第九章:悬丝之危

作品:《太后她,怀了龙种

    沈知暖坐在上首,萧烬被扶坐在她身侧的软椅上,肋下垫着厚厚的软枕。孩子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很亮,直直盯着陆沉舟。


    “查清楚了?”沈知暖开口,声音有些涩。


    陆沉舟躬身,将一份简略的条陈呈上。


    “横梁虫蛀属实,但断裂处有新近的损伤痕迹。”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有两种可能:一是人为用钝器反复敲击,伪装成自然断裂;二是近月宫内确有罕见的蛀虫滋生,已派人查验木材库房。”


    沈知暖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人为。


    又是人为。


    “油渍呢?”她问。


    “玉石碎片上的油渍,成分特殊。”陆沉舟顿了顿,“含西南边境特有的‘铁木桐油’,此油防水防蛀,多用于保养弓弩机括,或……精密器械。”


    西南。


    又是西南。


    沈知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那碗甜白瓷盏里的“绵思”毒,闪过猎扬上那只诡异的白狐,现在又是这西南的桐油。


    一条线,隐隐约约,从西南边境,一路蜿蜒到这座深宫。


    “那个太监呢?”萧烬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冷。


    陆沉舟看向他:“失踪的太监王顺,已找到尸首。”


    沈知暖猛地睁开眼。


    “在京郊乱葬岗。”陆沉舟继续道,声音低了些,“死因……中了一种罕见的蛇毒,名‘一线青’,亦是西南特产。”


    殿内死寂。


    沈知暖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西南的毒,西南的油,现在又是西南的蛇毒。


    “同党呢?”萧烬追问,小手攥紧了扶手,“宫里肯定还有他的同党!陆相,宁可错查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尖利,但语气里的狠绝,让沈知暖心头一跳。


    她看向萧烬。


    孩子咬着唇,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愤怒。


    陆沉舟沉默片刻,转向沈知暖:“臣已加大清查力度。但宫中上下数千人,若株连过广,恐人人自危,反生变乱。请太后示下。”


    他把问题抛给了她。


    沈知暖知道他在等什么——等她在“肃清”与“稳控”之间做选择。等她在萧烬的恐惧,和整个宫廷的稳定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一个……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平衡点。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烬不安地动了动,伸手来拉她的袖子。


    “母后……”


    沈知暖回过神,轻轻握住他的手。


    “暗中详查。”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不可牵连无辜,亦不可打草惊蛇。”


    “陛下安危为第一要务。乾清宫侍奉人等……逐步更换为绝对可信之人。”


    “逐步”二字,她说得很轻。


    但陆沉舟听懂了。


    他躬身:“臣领旨。”


    然后他退下了,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萧烬却还不满意。


    “母后,”他小声说,带着委屈,“为什么只是‘逐步’?那些可疑的人,为什么不立刻全部换掉?万一……万一他们中还有坏人呢?”


    沈知暖看着他,想解释“牵一发而动全身”,想解释“宫中势力盘根错节”,想解释“稳定压倒一切”。


    但最终,她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烬儿别怕,母后会处理好的。”


    ---


    午后,药味又浓了起来。


    萧烬靠在榻上,沈知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奏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母后,”萧烬忽然开口,“陆相今天说的那个‘铁木桐油’……是做什么用的?”


    沈知暖顿了顿:“保养器械的。”


    “器械?”萧烬歪了歪头,“什么器械?”


    “弓弩,机括,或者……一些精密的工具。”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


    “母后,”他声音低下去,“你说……会不会是有人,用那种油保养了工具,然后……锯断了屏风的横梁?”


    沈知暖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向萧烬。


    孩子眼睛清澈,但里面有一种让她不安的……洞悉。


    “烬儿怎么想到这个?”她尽量让声音平静。


    “儿臣瞎猜的。”萧烬低下头,摆弄着她的袖口,“就是觉得……如果是人为,总得用工具吧?用刀砍,声音大,容易被发现。如果用锯子,慢慢锯……是不是就安静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沈知暖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会想到这些?


    “母后,”萧烬抬起头,看着她,“您说……会是谁呢?”


    沈知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会不会是……”萧烬的声音更轻了,像在说一个秘密,“沈家那些人?”


    沈知暖的指尖瞬间冰凉。


    “烬儿!”她声音陡然拔高,“不可胡说!”


    萧烬被她吓了一跳,眼睛立刻红了:“儿臣……儿臣只是担心母后……沈家那些人,总是给母后写信,要这要那……万一他们觉得母后不帮他们,就……”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下来。


    沈知暖看着他的眼泪,心又软了。


    她搂住他,轻声哄:“不会的,烬儿别乱想。沈家是母后的娘家,不会害母后的。”


    “可是……”萧烬在她怀里抽噎,“可是他们也不喜欢陆相……陆相在查他们家……”


    沈知暖的手僵住了。


    “谁告诉你的?”她声音有些紧。


    “儿臣……儿臣猜的。”萧烬的声音闷闷的,“陆相最近总是查这查那,沈家那些人,肯定不高兴。”


    沈知暖没说话。


    她只是抱着萧烬,眼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萧烬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但他的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像攥着什么不肯放的东西。


    ---


    黄昏,沈知暖终于找了个借口,说要更衣,独自出了乾清宫。


    她没有带任何人,只让青霜远远跟着。


    御花园里冷得刺骨,枯枝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干瘦的手。沈知暖走到假山后面,找了个背风的角落,靠在冰冷的石头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累。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她闭上眼睛,想起萧烬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看似无意、却总能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的“猜测”。


    他真的只是猜的吗?


    还是……有人在教他?


    “娘娘。”


    一个极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暖猛地回头。


    是青霜。她不知何时已经走近,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怎么了?”沈知暖低声问。


    青霜凑近,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娘娘,奴婢查到些东西。”


    沈知暖的心提了起来。


    “说。”


    “王顺的尸首……奴婢托人仔细验过。”青霜声音更低了,“中的不是普通的‘一线青’,是经过提纯的,毒性更强,发作更快。能弄到这种毒的……宫里没几个人。”


    “还有,”她顿了顿,“有人在‘裂帛’事件前,看见沈家三房那位庶出的二公子身边的心腹,在乾清宫附近转悠过。”


    沈知暖的指尖陷进掌心。


    沈家三房。


    那个和她父亲向来不睦的堂叔。


    “还有一件事,”青霜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恐惧,“陆相麾下负责查此案的陈副将……昨日暴毙家中。说是急病,但他家人发现,他临死前手里紧紧攥着一小截……琴弦。”


    琴弦。


    沈知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样的琴弦?”


    “特制的,比寻常琴弦韧,泛灰白色。”青霜说,“奴婢悄悄比对过,不是宫里乐坊用的那种。”


    沈知暖沉默了。


    风从假山缝隙里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继续查,”她最终说,“尤其琴弦的来源。此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包括陛下和陆相?”


    “尤其不要告诉他们。”


    青霜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头:“奴婢明白。”


    她退下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沈知暖站在原地,看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心里一片冰凉。


    她开始有自己的秘密了。


    对萧烬,对陆沉舟,她都有所保留了。


    这感觉……像在黑暗中独自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


    ---


    深夜,乾清宫内殿。


    萧烬喝了安神汤,终于沉沉睡去。沈知暖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眉眼间满是疲惫的女人。


    这还是她吗?


    那个十六岁时还会在梅树下脸红,会偷偷藏起一枝花的沈家小姐?


    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嘴角总是下意识地抿着,像在防备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快不认识自己了。


    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妆台一角。


    那里放着一把七弦古琴,紫檀木的琴身,琴弦上落了薄薄的灰。是先帝赏的,她从来没弹过——先帝说她“琴音呆板,毫无灵气”,她便再也不碰了。


    琴。


    沈知暖心里一动。


    她伸手,轻轻拂去琴弦上的灰。


    指尖触到琴弦的瞬间,她忽然僵住了。


    触感不对。


    她凑近,仔细看去。


    七根琴弦,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但其中一根——从右数第二根——光泽、质地,似乎和其他的不太一样。


    更韧,更亮,泛着一种……灰白色的冷光。


    沈知暖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根琴弦取下,凑到灯下。


    弦很细,但异常坚韧。在弦的末端,缠绕在琴轸上的部分,她看见了一点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斑点。


    像是……干涸的血渍。


    还有一点点……油腻感。


    沈知暖的手指开始发抖。


    琴弦。


    特制的琴弦。


    陈副将临死前紧紧攥着的琴弦。


    青霜说的“灰白色”、“特制”。


    还有陆沉舟说的“铁木桐油”——保养器械的油。


    一个可怕的联想,像毒蛇一样钻进她脑子里。


    如果……如果有人,用这种特制的、浸了桐油的琴弦,缠绕在屏风横梁的承重处,反复摩擦、割锯……


    是不是就能,悄无声息地,让横梁在某个时刻断裂?


    就像……用一根极细的丝线,慢慢锯断一棵大树?


    沈知暖猛地站起来,琴弦从她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细微的“铮”声。


    她低头看着那根琴弦。


    它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条死去的蛇。


    这把琴,一直就在她的寝宫里。


    在她最私密、最放松的地方。


    如果这根琴弦真的是凶器,或者工具的一部分……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凶手不仅能潜入乾清宫,能制造“意外”……


    还能在她日常起居的环境中,提前埋设“道具”。


    这是一种何等的挑衅?


    何等的……掌控力?


    或者……


    沈知暖缓缓转头,看向床榻上沉睡的萧烬。


    孩子睡得很熟,小脸在烛光下显得很柔软。他的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她想起他白天说的那些话——“如果用锯子,慢慢锯……是不是就安静多了?”


    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会想到“慢慢锯”?


    还是……他其实知道什么?


    不。


    不可能。


    沈知暖用力摇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烬儿是为了救她才受伤的。他扑过来的时候,那么决绝,那么不顾一切。


    他怎么可能……


    可是……


    沈知暖又看向地上那根琴弦。


    琴弦静静躺在那儿,像在嘲笑她的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捡起琴弦,紧紧攥在手心。


    弦很韧,边缘几乎要割破她的皮肤。


    刺痛让她清醒。


    她走到门边,轻轻唤:“青霜。”


    青霜悄无声息地出现。


    “娘娘。”


    沈知暖将琴弦递给她,声音压得极低:“去查三件事。”


    “一,这把琴,最近有谁动过?”


    “二,”她顿了顿,喉咙发紧,“陛下养伤这些日子,是否单独接触过这把琴?”


    “三……”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冷的清明。


    “陆相最近几次觐见时,可曾靠近过妆台?哪怕只是……路过。”


    青霜接过琴弦,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沈知暖。


    那一瞬间,沈知暖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虽然很快被掩饰过去。


    但沈知暖看见了。


    心,彻底沉了下去。


    连最信任的人,也有了秘密。


    而她把怀疑的矛头,同时指向了生命中最重要、也最危险的两个人——


    一个是依赖她如生命的少年天子。


    一个是曾誓言守护她的摄政权臣。


    今夜之后,她还能相信谁?


    沈知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掌心里,还残留着琴弦那冰冷的、几乎要割破皮肤的触感。


    像一条悬在她脖颈上的丝线。


    不知何时,就会突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