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秋狩惊澜

作品:《太后她,怀了龙种

    沈知暖坐在凤辇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里本该有佛珠,如今只剩下一圈淡淡的、被摩挲得发亮的痕迹。辇车行得很稳,但她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两年了。


    从先帝驾崩到现在,整整两年。萧烬十岁了,个子窜高了一截,穿着特制的小号骑射服,坐在一匹温顺的枣红小马上,背挺得笔直。沈知暖从车帘缝隙里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欣慰,当然有。


    这孩子越来越像样了。朝堂上能说几句像样的话,骑射也练得有模有样——虽然她知道,他手上那些新添的茧子和淤青,都是怎么来的。


    但更多的,是不安。


    猎扬太大了。林深叶密,地形复杂,随行的文武百官、宗亲子弟、侍卫仆从,乌泱泱上千号人。谁知道这里面,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


    “太后。”


    车外传来陆沉舟的声音,很低,很稳。


    沈知暖掀开帘子一角。


    陆沉舟骑在马上,与她并行。玄色骑装,外罩软甲,腰悬长剑。他没看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鹰。


    “猎扬四围已封锁,所有进出道路都有暗哨。”他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身边加了双倍护卫,都是臣从北疆带回来的老人。”


    “辛苦了。”沈知暖说。


    陆沉舟这才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潭水,底下翻涌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太后今日脸色不太好。”他说。


    “昨夜没睡好。”沈知暖淡淡道,“陆相也要小心,猎扬不比宫里。”


    “臣明白。”


    他调转马头,向前去了。


    沈知暖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她确实没睡好。昨夜做了个梦,梦见萧烬从马背上摔下来,满脸是血,怎么叫都不醒。她惊醒过来,一身冷汗,再也睡不着。


    这不安,从离宫那刻起,就没散过。


    ---


    巳时三刻,祭天仪式结束,围猎开始。


    鼓声震天,号角长鸣。萧烬骑在小马上,搭箭开弓,一箭射中百步外的箭靶红心——虽然那靶子比正常的小了一圈,距离也近了些。


    “陛下神射!”


    “吾皇万岁!”


    喝彩声山呼海啸般响起。


    萧烬放下弓,小脸绷得紧紧的,但眼睛亮得惊人。他下意识回头,看向凤辇方向——沈知暖正坐在观猎台上,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够了。


    有母后这个点头,就够了。


    他转回头,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与将领交代什么的陆沉舟,心里那点微妙的酸意又涌了上来。这两年,陆相和母后越来越默契了。朝堂上,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议事时,母后推过去的茶,陆相总是接得很自然。


    凭什么?


    明明母后说过,只有我们俩。


    萧烬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陛下,”侍卫长策马上前,低声提醒,“该入围扬了。太后吩咐,只在浅处转转,不可深入。”


    “知道了。”萧烬说,声音有些硬。


    他调转马头,带着一队护卫,缓缓进入围扬。


    沈知暖在观猎台上,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直到萧烬消失在林间,她才收回视线,看向身边的陆沉舟。


    “陆相,”她低声说,“哀家心里总是不踏实。”


    “太后放心。”陆沉舟站在她身侧半步,目光也望着萧烬消失的方向,“臣已布下天罗地网,绝不会让陛下有半点闪失。”


    “不是陛下。”沈知暖顿了顿,“是这猎扬……太大了。”


    陆沉舟沉默片刻。


    “臣知道。”他说,“所以臣在。”


    很简单的三个字。


    沈知暖的心却莫名安定了些。


    她看着陆沉舟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沈家梅园,他也是这样站在她身边,说:“知暖,别怕,我在这儿。”


    那时她还是沈家小姐,他还是镇国公世子。


    如今她是太后,他是摄政王。


    中间隔了多少条人命,多少算计?


    沈知暖垂下眼,没再说话。


    ---


    午时,围扬深处。


    萧烬的收获不多——两只兔子,一只山鸡。他有些沮丧,但侍卫们都在夸“陛下好箭法”、“小小年纪有此身手实属难得”,他也不好发作。


    “陛下,该回了。”侍卫长再次提醒,“太后还在等。”


    “再转转。”萧烬固执地说,“朕还没打到狐狸。”


    “陛下,狐狸狡猾,且多在深处……”


    “朕说再转转!”


    萧烬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侍卫长不敢再劝,只得挥手示意队伍继续深入。


    就在这时——


    一道白影从林间窜过。


    那是一只狐狸,通体雪白,只有尾巴尖一点火红,在灰暗的冬日山林里,像一道鬼魅的闪电。


    萧烬眼睛一亮:“追!”


    他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枣红小马吃痛,撒蹄就追。侍卫们猝不及防,慌忙跟上。


    狐狸跑得极快,七拐八绕,专挑难走的地方钻。萧烬紧追不舍,渐渐将侍卫甩开一段距离。


    “陛下!慢些!”


    “危险!”


    呼喊声在身后越来越远。


    萧烬充耳不闻。他眼里只有那只狐狸——他要抓住它,剥下那身漂亮的皮毛,送给母后做围脖。母后一定会高兴的。


    狐狸窜上一道缓坡,忽然消失了。


    萧烬勒马,四下张望。


    这里已经是围扬深处,林木格外茂密,光线昏暗。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忽然有些不安。


    “回、回去吧……”他小声对自己说,调转马头。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伴随着马匹的嘶鸣和人群的惊呼。


    萧烬浑身一僵。


    那是……母后凤辇的方向!


    ---


    沈知暖在凤辇里,正闭目养神。


    车行得很稳,按预定路线在围扬浅处缓缓巡视。陆沉舟骑马在前开道,侍卫们前后左右围得铁桶一般。


    按理说,不该有事。


    可就在这时——


    一只雪白的狐狸,突然从左侧林子里窜出来,直扑御道!


    “保护太后!”


    陆沉舟厉喝,拔剑。


    但已经晚了。


    拉车的四匹御马中,最左边那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随即发疯般向前狂奔!


    “吁——!吁——!”


    车夫拼命拉缰绳,但毫无作用。那匹马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了,疯了一样横冲直撞,拖着整个凤辇偏离御道,冲向旁边陡峭的斜坡!


    “太后!”


    “快!拦住它!”


    惊呼声、马蹄声、金属碰撞声乱成一团。


    沈知暖在车里被颠得七荤八素,头重重撞在车壁上,眼前金星乱冒。她死死抓住窗框,透过晃动的车帘,看见外面的景象天旋地转——


    树木在飞速倒退,地面倾斜,凤辇像一艘失控的船,朝着坡下乱石嶙峋的谷地冲去!


    “母后——!!!”


    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从侧后方传来。


    沈知暖勉强转头,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骑着一匹枣红小马,正不要命地朝她冲过来。


    是萧烬!


    孩子伏在马背上,小脸惨白,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她的方向。他手里的马鞭疯了似的抽打马臀,那匹小马四蹄翻飞,竟从斜刺里抄近路,一点点追了上来!


    “烬儿……别过来……”沈知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凤辇冲下斜坡,速度越来越快。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巨石,车身猛地一震,左侧车轮“咔嚓”一声,竟生生断裂!


    “啊——!”


    沈知暖被巨大的惯性甩向车门。车门震开,她整个人朝外飞了出去!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变慢了。


    她看见灰蒙蒙的天空,看见乱舞的枯枝,看见地面上狰狞的乱石和断木。


    也看见,那个十岁的孩子,从马背上扑了出来。


    不是扑向惊马。


    不是扑向任何能救她的东西。


    而是扑向她坠落的方向,用自己小小的身躯,挡在了她和地面之间。


    “母后——!!”


    萧烬最后那声喊,像刀子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然后,是沉重的撞击声。


    沈知暖摔在一个温热、柔软的物体上——是萧烬。孩子垫在她身下,发出一声短促的、痛极的闷哼,随即没了声音。


    “烬儿……烬儿!”沈知暖慌忙爬起来,看见萧烬闭着眼,小脸惨白如纸,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肋侧一道深深的口子,正汩汩往外冒血。


    “太医……传太医!!!”她嘶声大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几乎同时,一道玄色身影如闪电般掠至。


    陆沉舟。


    他甚至没看太后和皇帝,直接冲到那匹还在挣扎的疯马前,手中长剑寒光一闪——


    “噗嗤!”


    剑尖精准刺入马颈要害。疯马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陆沉舟这才转身,看向沈知暖和萧烬。他的脸色铁青,眼中是近乎狂暴的杀意,但声音却异常冷静:


    “封山。所有在扬之人,原地拘押。擅动者,格杀勿论。”


    “是!”


    侍卫们轰然应声,迅速散开。


    陆沉舟走到沈知暖身边,单膝跪下,快速检查萧烬的伤势。


    “左臂骨折,肋下外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他语速极快,“需立刻止血、接骨。”


    他撕下自己内袍的布料,快速为萧烬包扎伤口。动作娴熟,但沈知暖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陆相……”她声音发颤,“烬儿他……”


    “陛下不会有事。”陆沉舟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臣保证。”


    他抬起头,看向沈知暖。


    四目相对。


    沈知暖看见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后怕、自责、愤怒,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痛楚。


    “太后可有受伤?”他问,声音低了些。


    沈知暖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不是为自己。


    是为怀里这个孩子。


    ---


    未时,御营王帐。


    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太医正在为萧烬处理伤口,孩子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


    沈知暖跪坐在榻边,紧紧握着萧烬没受伤的右手。她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她看着太医剪开萧烬染血的衣裳,露出肋下那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看着太医将断骨复位,萧烬疼得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


    她的心像被钝刀子割,一下,一下。


    “母后……”


    萧烬虚弱地开口,声音很小。


    沈知暖慌忙凑近:“母后在,烬儿,母后在。”


    “母后……别哭……”萧烬费力地转过头,看着她脸上的泪,竟然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儿臣不疼……真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沈知暖。


    她的眼泪决堤般涌出,滴在萧烬手背上。


    “傻孩子……傻孩子……”她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萧烬喘息着,眼神有些涣散,却执着地看着她,断断续续地说:


    “母后……没事……就好……”


    “儿臣……没用……只能这样……护着母后了……”


    他顿了顿,用尽力气,抓住沈知暖的手,贴在自己冰冷的脸颊上。眼泪终于从他眼角滑落,混着冷汗,他像濒死的小兽般呜咽:


    “母后……别丢下我……”


    “别不要烬儿……”


    “母后若弃我……这世上……烬儿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沈知暖的心,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她猛地将萧烬抱进怀里——小心避开伤处,却用尽了全身力气。血污沾染了她华贵的凤袍,但她不在乎。


    “不会……”她声音哽咽破碎,“母后不会丢下烬儿!永远不会!”


    “你是母后的命……是母后的一切!”


    这句话,脱口而出。


    没有经过思考,没有权衡利弊,只是最本能的反应。


    但在说出口的瞬间,沈知暖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再是责任。


    不再是先帝托付的任务。


    不再是深宫里相依为命的无奈选择。


    而是……真的。


    这个孩子,真的是她的命了。


    帐帘在此时被轻轻掀开。


    陆沉舟站在帐口,正要禀报初步调查结果,却看见了这一幕——沈知暖紧紧抱着受伤的萧烬,眼神里的心疼与依赖,浓烈得像化不开的墨。


    而萧烬埋在沈知暖怀中,越过母亲的肩膀,与帐口的陆沉舟,目光对上了一瞬。


    那孩子眼中,有痛楚,有脆弱。


    但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胜利者的依赖与宣告。


    陆沉舟的手僵在半空。


    他沉默地看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了帐帘。


    像放下了一道,再也掀不开的屏障。


    ---


    酉时,回銮路上。


    萧烬因伤和药物昏睡着,头枕在沈知暖膝上。沈知暖轻轻抚着他汗湿的额发,眼睛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枯黄山林。


    陆沉舟骑马随行在侧,隔着车窗,低声禀报:


    “惊马的马蹄铁里,被人嵌入了微小的尖刺。奔跑一段时间后,尖刺会彻底刺入马蹄,引发剧痛惊狂。”


    “那只白狐,是人为染色后放入围扬的诱饵,身上涂抹了特殊气味的药物,能刺激特定马匹。”


    “负责照料御马的一名杂役,在混乱中失踪。臣的人查到,他半年前通过京城‘顺风车马行’介绍入宫。而这家车马行……”


    他顿了顿。


    沈知暖抬起眼:“说。”


    “与沈家三房的一位管事,有生意往来。”陆沉舟声音很低,“但只是寻常的货运委托,并无直接证据。”


    沈知暖的心,沉了下去。


    沈家。


    她的娘家。


    “此事,”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对外称陛下围猎时马失前蹄,英勇护驾受伤。厚赏随行护卫‘救驾’之功。”


    “暗查继续,隐秘进行。”


    “陆相,”她看向窗外那道玄色身影,“陛下伤愈前,朝中一应事务,偏劳你了。”


    陆沉舟在马上微微躬身:“臣分内之事。”


    他没再多说,调转马头,向前去了。


    沈知暖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划过一丝细微的刺痛和愧疚。


    但她很快低下头,看向膝上的萧烬。


    孩子在高热中不安地扭动,眉头紧锁,嘴里喃喃呓语:“母后……别走……烬儿保护你……”


    沈知暖握紧他的手,眼泪又掉下来。


    她想起他扑出来的那个瞬间,想起他浑身是血的样子,想起他说的“一无所有”。


    从今天起,她与这个孩子,是真的血脉相连、生死与共了。


    只是这“血脉”,非关血缘。


    而源于恐惧,源于依赖,源于今日以血浇筑的誓约。


    ---


    夜,行宫。


    陆沉舟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一枚染血的微小尖刺——从惊马蹄铁中取出的。


    尖刺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桌上摊着一份密报,上面写着“顺风车马行”与沈家三房的往来账目,还有那个失踪杂役的背景调查——此人原是西南边境流民,三年前才到的京城。


    西南。


    又是西南。


    陆沉舟闭上眼睛。


    他想起沈知暖抱着萧烬时,那近乎决绝的眼神。


    想起萧烬看向他时,那一闪而过的、属于胜利者的目光。


    想起猎扬上,沈知暖那句脱口而出的“你是母后的命”。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而他,被隔绝在了那道屏障之外。


    陆沉舟睁开眼,拿起桌上那张写有“沈家”字样的纸条。


    他看了很久。


    然后,将纸条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字迹吞噬成灰烬。


    “还不是时候……”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孤寂。


    “但沈知暖,你的家族,或许并不如你想象的那般无辜。”


    他为她,暂时按下了一条危险的线索。


    也为这段本就摇摇欲坠的同盟,埋下了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惊雷。


    窗外,夜色如墨。


    猎扬的惊澜已平,但深宫里的暗流,才刚刚开始真正汹涌。


    而在行宫另一端的寝殿里,沈知暖彻夜未眠。


    她守着高热不退、梦呓不断的萧烬,握着他滚烫的手,看着这张与柳氏相似、却更显倔强的脸。


    心中那株危险的幼苗,在鲜血和泪水的浇灌下,正悄然扎根。


    扎进骨血里。


    再也,拔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