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登基风波
作品:《太后她,怀了龙种》 沈知暖坐在妆台前,任由宫人一层层为她穿戴。玄色朝服的内衬是冰凉的绸,贴着肌肤时激起一片细密的寒栗。然后是外袍,十二章纹用金线绣成,在烛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
“太后,请抬手。”
两个宫女一左一右为她套上宽大的袖摆。沈知暖抬起手臂,感觉那布料像浸了水的铁,压得她肩胛骨生疼。
她看向铜镜。
镜中的女人眉眼还带着少女的轮廓,可眼神却像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宫人为她描眉、点唇,每一笔都在将那点残存的稚气抹去,雕琢出一张属于“沈太后”的脸。
最后是九龙四凤冠。
四个宫人合力才将冠子捧稳,小心翼翼戴在她头上。冠身坠下的珠串垂在额前,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沈知暖盯着镜中那个被珠玉环绕、华贵威严的身影,忽然想起昨夜摔碎的那枚玉佩。
萧衍,你看好了。
你的棋子,现在要替你儿子去挣命了。
她下意识抬手想去捻腕上的佛珠,指尖却碰了个空。一怔,随即手指慢慢蜷起,攥成了拳。
“母后……”
怯生生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沈知暖转过头,看见萧烬被两个嬷嬷牵出来。明黄色的小龙袍穿在他身上,宽大得像个罩子,衬得那张小脸更加苍白。孩子走路的姿势僵硬,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站起身,走过去蹲下,为他整理歪斜的衣襟。
萧烬抬头看她,眼睛里盛满了惶恐:“母后……待会儿,我要是走错了……他们会杀我吗?”
声音很小,带着颤。
沈知暖的手顿了顿。
她没有像寻常母亲那样说“不会的”,也没有温柔安慰。而是抓住孩子的肩膀,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记住,你是皇帝。”
萧烬愣愣地看着她。
“从你戴上这顶冠冕开始,错的也是对的。”沈知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待会儿走上御道,抬头,挺胸。看那些跪着的人时,想象他们才是跪着的那个。明白吗?”
萧烬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攥紧了她的袖子。
沈知暖握住他的手,发现孩子手心全是冷汗,冰凉黏腻。她用力捏了捏,像是要把那点力气传给他。
殿外传来脚步声。
陆沉舟站在门廊下,一身玄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槛躬身行礼:
“启禀太后、陛下,宫禁已肃清,仪仗就位,辰时初刻可启程。”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沈知暖看着他的身影。玄甲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挺拔的背脊,与记忆中梅树下那个青衫少年的轮廓重叠在一起。那时他会笑,眼睛里有光,会折一枝开得最好的红梅递给她,说:“知暖,给你。”
现在,他只会叫她“太后”。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掐灭。
陆沉舟,你也是先帝棋盘上,用来拴住我的另一枚棋子。
温情是陷阱。
“知道了。”沈知暖站起身,声音恢复平静,“陆相辛苦。”
“分内之事。”
陆沉舟退到一旁,让出道路。
沈知暖牵着萧烬的手,走出慈宁宫。
踏出门槛的瞬间,晨风扑面而来,卷着昨夜未化的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远处,太和殿方向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景阳钟的余韵还在空气中震颤。
漫长的御道在眼前铺开,汉白玉石阶被雪覆盖,又被宫人连夜清扫出中央一条通路。两侧禁军持戟肃立,盔甲在微光中连成一片沉默的金属森林。
旌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声音单调而压抑。
沈知暖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
靴底踩在清扫过的石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萧烬的手死死抓着她,力道大得让她掌心的伤口隐隐作痛。这疼痛让她清醒。
一步,两步。
两侧跪伏的百官像黑色的潮水,低垂的头颅看不见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审视的、猜忌的、恶意的、幸灾乐祸的——如芒在背。
阳光渐渐升起,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却照不暖这条通往权力之巅的路。
沈知暖目不斜视,只是紧紧牵着萧烬。
这孩子的手一直在抖,冷汗浸湿了她的掌心。她用力回握,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抬头。”
萧烬颤了一下,慢慢抬起下巴。
“看前面。”沈知暖的声音平静无波,“不要看他们。他们不配。”
萧烬照做了。小身板挺得笔直,尽管还在细微地发抖,但至少有了个样子。
沈知暖看着前方巍峨的太和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长长的御道,像一条通往祭坛的路。
她和萧烬,就是今天要献祭的羔羊。
只不过,羔羊的角上,沾着昨夜刚干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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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太和殿。
殿内熏香浓得呛人,混着陈年木料和尘土的味道,在巨大的空间里缓缓流动。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殿中黑压压的人头。
沈知暖坐在垂帘后,隔着珠串看向殿外。
萧烬坐在龙椅上,那椅子对他而言太大了,孩子几乎是陷在里面,只露出半个肩膀和一颗戴着沉重冠冕的脑袋。他坐得笔直,小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绷得发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礼部尚书展开诏书,苍老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沈知暖听不清具体字句,只是看着萧烬的背影。那孩子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强行按在座位上的木偶。
诏书念完,殿内死寂。
然后,山呼“万岁”的声音如潮水般涌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撞击着殿柱,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萧烬明显瑟缩了一下,沈知暖在帘后轻轻咳了一声。
孩子听见了,肩膀重新绷直。
朝拜结束,该议事了。
第一个出列的是礼部侍郎周显。五十出头,山羊胡,眼睛细长,看人时总眯着,像在打量货物的成色。他是礼王的门生,昨夜侥幸未被牵连。
“臣有本奏。”周显的声音尖细,在寂静的殿里格外刺耳,“新帝年幼,龙体尚需保养。依祖制,是否可暂免每日御门听政,改为三日一朝?”
帘后,沈知暖微微挑眉。
试探来了。
“周侍郎此言差矣。”她开口,声音透过珠帘传出去,温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陛下虽幼,孝心天成。正该日日聆听教诲,熟知政事,方不负先帝期望。这御门听政,减不得。”
周显抬眼,目光似要穿透垂帘:“太后慈爱,臣感佩。然陛下终究年幼,若每日劳顿,恐伤龙体。不如……设辅政大臣联席会议,凡事先经众议,再呈陛下与太后定夺?”
沈知暖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殿内温度降了几分。
“先帝遗诏,命陆相与哀家共襄朝政。”她慢条斯理地说,“诏书即制度。周侍郎是觉得……先帝的安排,不妥?”
周显脸色一变,立刻跪倒:“臣不敢!”
“不敢就好。”沈知暖顿了顿,又道,“至于新政——”
她看向殿侧站立的那道玄色身影。
“陆相。”
陆沉舟出列,躬身:“臣在。”
“边关军饷可等?河道春汛可等?江南税赋积弊可等?”沈知暖一连三问,声音渐高,“国事等不得。新政议论,不仅不能停,还要加快。此事,容后再议。”
殿内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谁都听出来了——太后这是在公开表态,支持陆沉舟的改革。而且是以一种极其强硬的姿态。
陆沉舟抬起头,目光穿过珠帘,与她对视了一瞬。
那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了然的无奈。
他大概也明白,自己被绑上了这艘船。
“太后圣明。”陆沉舟开口,声音铿锵有力,“北疆三镇军饷已拖欠三月,若不及时拨付,恐生哗变。江南漕运亟待疏通,否则春汛一来,百万石粮米将糜烂于仓。臣已拟好条陈,请太后、陛下御览。”
他从袖中取出奏本,内侍接过,捧至帘前。
沈知暖没接,只是淡淡道:“陆相办事,哀家放心。照准便是。”
“谢太后。”
陆沉舟退下时,余光扫过周显惨白的脸。
这时,又一个老臣出列,是工部尚书,须发皆白,颤巍巍跪下:“太后,老臣以为,新政虽好,也需循序渐进。似这般雷霆手段,恐伤国本啊……”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无非是“祖制不可违”、“旧例当循”。
沈知暖还没开口,龙椅上的萧烬忽然动了。
孩子转过头,童声清亮却冰冷,打断老臣的话:
“朕累了。”
殿内一静。
萧烬看着那老臣,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重复了一遍:“此事母后与陆相已有定论。退下。”
语气生硬,带着模仿来的威严。
但足够了。
老臣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颓然退下。
垂帘后,沈知暖的手轻轻一颤。
她看着萧烬挺直的背影,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欣慰,也是寒意。
这孩子学得太快了。
快得让她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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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末,大典礼成。
銮驾从太和殿返回后宫,仪仗绵延半里。沈知暖和萧烬同乘御辇,珠帘垂下,隔绝了外界视线,却隔绝不了那无处不在的压迫感。
萧烬终于撑不住了,瘫软在座位上,小脸惨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母后……”他声音发虚,“我……我想吐……”
“忍着。”沈知暖握住他的手,“出了这銮驾,你想怎么吐都行。现在,你是皇帝。”
萧烬咬住嘴唇,死死忍着。
御辇行至西六宫长街,此处宫墙高耸,巷道狭窄,仪仗不得不放缓速度。两侧红墙积雪未化,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沈知暖忽然心头一跳。
一种没来由的危机感攥住了她,像冰水顺着脊椎往下淌。她下意识坐直身体,手指攥紧了衣袖。
就在这时——
“咻!”
破空声尖锐刺耳,一道黑影从右侧宫墙某处飞射而出,直扑御辇!
时间仿佛慢了。
沈知暖看见那支箭的轮廓,箭簇闪着淬毒的幽蓝寒光。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本能地扑向萧烬,将孩子死死护在身下。
“铛——!”
金属撞击的巨响在耳边炸开。
箭矢在距离御辇三尺处被一剑劈飞,钉在对面宫墙上,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陆沉舟不知何时已跃至辇前,玄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手中长剑横握,剑身还在微微嗡鸣。他背对着御辇,站姿如松,目光死死锁定箭矢射出的方向。
“护驾——!”
禁军统领的吼声响起,卫队瞬间收缩,将御辇团团围住。墙头传来打斗声、惨叫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一个禁军小跑过来,单膝跪地:“启禀陆相,刺客一人,已服毒自尽。”
陆沉舟没回头,声音冷得像冰:“查。”
“是!”
沈知暖缓缓松开萧烬。孩子已经吓懵了,死死抱着她的腰,浑身抖得像筛糠。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崩了几滴温热的血——不是她的,是箭矢被劈碎时溅上的。
她抬手,用袖子擦掉。
动作很慢,很稳。
然后她推开萧烬,站起身,掀开珠帘。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看向跪了满地的宫人和侍卫。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她。
陆沉舟转过身,单膝跪地:“臣护卫不力,令太后、陛下受惊,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里压着一丝颤——是愤怒,也是后怕。
沈知暖没看他,目光扫过现扬。
御辇前的地面上,散落着箭矢的碎片。宫墙根下,躺着一具黑衣尸体,口鼻流出黑血,死状狰狞。
她沉默片刻,开口:
“陆相护驾有功,何罪之有?”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陆沉舟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沈知暖走下御辇,走到刺客尸身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
她看了很久,然后淡淡道:
“查。诛三族。”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现扬死寂。
沈知暖转过身,环视跪了满地的人。阳光照在她玄色朝服上,十二章纹金线刺眼,凤冠珠串在风中轻轻碰撞。
她的目光从一张张惊恐的脸上扫过,最后停在禁军统领身上:
“今日之事,若有半句谣言流出宫外——”
顿了顿。
“在扬所有人,连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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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慈宁宫。
沈知暖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卸去钗环的自己。
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她抬手去解凤冠后的扣子,手指却抖得厉害,怎么也解不开。
试了三次,失败。
她忽然烦躁起来,用力一扯——
“嘶啦。”
扣子崩飞,几缕头发被生生扯断,头皮传来尖锐的疼痛。凤冠歪斜地挂在头上,珠串纠缠在一起。
沈知暖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忽然想笑。
又想哭。
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然后抬手,将凤冠整个扯下来,扔在妆台上。
沉重的冠子砸出一声闷响,珠玉乱滚。
她摊开手掌。
掌心昨日掐出的伤口已经结痂,暗红色的血痂像四只丑陋的眼睛,盯着她看。而今天,手背上又添了新伤——被箭矢碎片划破的细小口子,渗着血珠。
新伤叠旧伤。
永无止境。
“母后……”
怯生生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沈知暖转过头,看见萧烬赤着脚站在那儿,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小脸在烛光下惨白如纸。孩子眼睛红肿,显然又哭过。
“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哑。
“我……我做噩梦了……”萧烬走过来,爬上她的膝头,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蜷缩进她怀里,“梦见那支箭……一直飞……一直飞……”
沈知暖沉默地抱住他。
孩子的身体在发抖,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真实而脆弱。她需要这份真实,需要这份“被需要”的感觉,来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保护着什么。
“母后……”萧烬的声音闷闷的,“今天那个人,是想杀我吗?”
沈知暖沉默良久。
“是想杀‘皇帝’。”她最终说。
萧烬抬起头,眼睛里盛满了泪水:“那我……不当皇帝了行吗?我们……我们逃出去,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童言稚语,天真得让人心酸。
沈知暖看着他,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声音冰冷而疲惫:
“晚了。”
“什么晚了?”
“从你出生在这宫里,就晚了。”沈知暖闭上眼睛,“睡吧。”
她抱起萧烬,走向床榻。孩子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像攥着救命稻草。
躺下后,萧烬仍然不安,必须抓着她的手指才能闭上眼睛。沈知暖没有拒绝,任由他握着。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上,纠缠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知暖睁开眼睛。
“太后。”是陆沉舟的声音,隔着门板,压得很低,“臣求见。”
她沉默片刻,轻轻抽出手指。萧烬在梦里不安地哼了一声,她拍了拍他的背,孩子才又睡熟。
沈知暖披衣起身,走到门边,没有开门。
“说。”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响起陆沉舟平稳的禀报:
“刺客身份已查明,原禁军弩手,三日前告假出宫未归。所用弩箭为军制,毒来自西市黑市,经手人已灭口。线索指向城东一处货栈,货栈东家是端王妾室的外甥。但今晨货栈失火,账册尽毁。”
一条条,清晰,冷静,也绝望。
所有线索都断了。
沈知暖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陆相,从今日起,陛下的贴身侍卫,全部换上你从北疆带回来的亲兵。一个外人也不要。”
“是。”陆沉舟顿了顿,“宫人内侍,臣也会重新筛查。”
“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门外是风雪夜,门内是烛火昏黄,一道门板隔着两个世界。
良久,陆沉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低,更沉:
“……你也务必小心。”
沈知暖的手指轻轻一颤。
她没有回应,只是静静靠着门板,听着门外风雪呼啸,听着那人的呼吸声——很轻,但确实存在。
过了很久,久到陆沉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门内才传来一声极轻的:
“嗯。”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风雪里。
沈知暖仍然靠着门板,没有动。
掌心伤口结痂的地方传来细微的痒,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长出来。她低头看着,忽然想起今天在御辇上,萧烬模仿她说话的样子。
她教他如何当皇帝,就像在教一把刀,如何变得更锋利。
哪怕将来,刀锋可能会对准自己。
窗外,更深了。
雪又开始下,簌簌地落在瓦上,盖住了一切声音。深宫的夜,能吞掉所有声音,却吞不掉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味和阴谋的味道。
沈知暖站直身体,走回床榻边。
萧烬还在睡,眉头紧蹙,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握。她躺下,重新握住那只小手。
孩子立刻安静下来。
沈知暖看着帐顶,听着雪声,心里一片冰冷的清明。
这条路,才刚开始。
而她,已经回不了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