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薪传初鸣

作品:《大清一群重生老鬼,争着宠胤禛

    自那日“小火炉学问”之后,胤禛的作息里便悄悄添了一桩新事——每日晨起,在描红本和《千字文》之外,他总要拉着嬷嬷或某个得闲的哥哥,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有时是关于晨雾为何聚了又散,有时是关于蚂蚁搬家走的路线,更多时候,还是绕着“火”、“热”、“力气”打转。


    “云翠嬷嬷,你说,太阳是不是一个特别特别大的火炉?”


    “额娘,冬天哈气是白的,夏天怎么是看不见的?是不是天冷的火候不够?”


    “太子哥哥,人喝了热水,是不是肚子里也有个小火炉在烧?”


    问题天马行空,却又隐隐指向某些本质。佟佳贵妃起初还试着回答,后来便常常笑着摇头,让他“去问你的太子哥哥”。胤礽则来者不拒,耐心解答,解答不了的,便老实说“这个二哥也不甚明了,待我查查书,或问问南大人,再告诉四弟可好?”


    这份郑重,让胤禛觉得自己的每一个“为什么”都无比重要,求知的眼睛一日亮过一日。


    这日午后,胤礽下学早,特意带了一卷舆图来到承乾宫。图是工部绘制的《畿辅河渠概略》,线条细密,标注着通惠河、永定河、潮白河等水系脉络。他将图在暖阁的大炕上铺开,招手唤来正在和雪团玩线球的胤禛。


    “四弟,过来看看这个。”


    胤禛丢下线球,哒哒哒跑过来,趴在炕沿,好奇地看着图上弯弯曲曲的蓝色线条:“太子哥哥,这是什么?像好多条蛇。”


    “这是河,是水在地上走的路。”胤礽指着图,从西山的泉眼开始,沿着线条一路向东比划,“水从山上下来,汇成小溪,小溪汇成小河,小河汇成大江,最后流到东边的大海里。”


    “水为什么要跑到海里去?”胤禛立刻问。


    “因为水往低处流。海是最低的地方。”胤礽解释,又指向图上几处用朱砂标记、线条格外密集曲折的区域,“你看这些地方,水走的‘路’太弯、太窄,或者‘路’坏了,水就走得不痛快,容易漫出来,淹了旁边的田地、房屋,就是水患。”


    “水患……”胤禛想起嬷嬷讲古时提过的“发大水”,小脸严肃起来,“那怎么办?把‘路’修修好?”


    “对,修‘路’。这就是治河。”胤礽点头,从袖中又取出一张更小的草图,是胤祉凭记忆画的简易“束水攻沙”示意图——用两道堤坝将河道收窄,利用水流自身力量冲刷淤积的河沙。“这是前朝潘季驯提出的法子,像给不听话的水马套上缰绳,让它自己跑,还能顺便把路上的泥沙踩平带走。”


    图画得生动,堤坝像两条手臂,水流像一匹昂首的马。胤禛看得入神,小手指着图中被“手臂”约束后变得湍急的水流:“这样水就跑得快了,有劲了,能把沙子冲走!跟风箱给火鼓劲一样!”


    “四弟真聪明!”胤礽眼睛一亮,这正是他想引导的方向——将不同领域的“力”与“作用”联系起来。“治水如治火,需明其性,导其势,用其力。蛮堵不如巧疏。”


    胤禛似懂非懂,但“用其力”三个字他记下了。他盯着那图,忽然问:“太子哥哥,戴大人用大风箱给火鼓劲,炼出好铁。那治水,有没有‘大风箱’?给水鼓劲,让它听话?”


    童言无忌,却让胤礽心头剧震。他想起前世晚清那些试图引进、仿制西方水利机械的艰难,想起黄河屡治屡患的困局。四弟这话,看似天真,却点出了一个关键——主动运用工具和能量,而不仅仅是被动疏导。


    “现在……还没有这样的‘大风箱’。”胤礽斟酌着词句,“但将来,或许会有。就像以前没有戴大人这样的炉子,现在有了。这需要更多像戴大人那样肯钻研、有巧思的人。”


    胤禛“哦”了一声,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不再追问,只是又趴回舆图前,用小手指沿着那些蓝色的“水之路”慢慢描画,仿佛要将它们的弯绕走向记在心里。


    几日后,南书房。


    康熙正与几位大臣商议春汛后永定河几处险工加固之事。工部尚书正禀报所需银两、民夫数目,言辞谨慎,所提方案无非加固堤防、开挖引河等常例。康熙听着,指尖在御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目光却落在一份摊开的奏报上——是施琅密奏,提及新式子母炮在海上试射,受风浪颠簸影响,精度不稳,戴梓等人正设法改进炮架与瞄准机构。


    “水势无常,天威难测。治河如用兵,亦需利其器,顺其势。”康熙忽然开口,打断了工部尚书的禀报。他看向一旁侍立的南怀仁,“南卿,泰西诸国,于水利机械一道,可有卓见?”


    南怀仁忙躬身:“回皇上,泰西确有利用水力、风力驱动之简车、水锤等器械,用于汲水、碾磨、锻打。其国中亦有专攻水力工程之学者,测算水流之力,设计闸坝渠道。臣愿尽力搜集相关图说,译介天朝。”


    “准。”康熙点头,“治河固本,乃社稷大事。除加固旧堤,亦当着眼新法、新器。工部可遴选聪慧工匠,与南怀仁切磋,看看有无借水力以攻沙、以固堤之巧技。所需银两,朕从内帑拨付一部分。”


    这是明确表示支持技术革新了。几位大臣交换着眼神,有人振奋,有人犹疑。但皇上近来对火器、算术等“实学”的重视有目共睹,此时提出水利新法,倒也不算出人意料。


    “皇上圣明,臣等必当尽力。”工部尚书领旨,心中却暗暗叫苦。这“新法”、“巧技”,谈何容易。


    这时,梁九功悄步进来,附耳低语几句。康熙眉头微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和兴味,挥挥手让众臣先行退下议具体章程。


    “皇上,四阿哥在外求见,说是……有东西想献给皇上看。”梁九功这才回明。


    “哦?让他进来。”


    胤禛今日穿了一身清爽的湖蓝色小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木托盘,上面盖着一块素绢。他迈着小短腿,规规矩矩走进来,行礼:“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起来吧。手里拿的什么?”康熙和颜悦色地问。


    胤禛站起身,将托盘放到康熙脚边一张矮几上,然后轻轻揭开素绢。露出的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个用湿泥巴粗略塑成的“河道”模型。河道两边是拍实的泥堤,中间凹槽代表水流,河道在一处突然收窄,形如葫芦腰,收窄处上下两端还用细树枝模拟了简易的、可活动的闸门(显然是胤礽或胤祉帮忙做的)。旁边还放着一个小铜盆,里面有小半盆清水,以及一个巴掌大的、制作粗糙但叶片分明的小水车模型。


    “这是儿臣和太子哥哥、三哥一起想的……”胤禛有些紧张,但眼睛亮晶晶的,指着模型开始讲解,“皇阿玛看,这里水宽,流得慢;到这里,路变窄了,”他指着“葫芦腰”,“水挤在一起,是不是就得跑快点?像很多人过窄门一样。”


    康熙已明白大半,饶有兴趣地点头:“嗯,然后呢?”


    “水跑快了,就有劲了!”胤禛语气兴奋起来,拿起小水车,放在“葫芦腰”下游位置,“太子哥哥说,水有劲,能推磨,能冲东西。那能不能让它自己推着水车,水车连着……连着什么东西,帮忙把水里的沙子捞起来?或者,帮忙夯紧堤坝?”他边说,边用手比划着想象中的联动装置,词汇有限,描述得磕磕巴巴。


    但核心意思很清楚:利用水流自身的力量,通过机械装置,辅助完成清淤或固堤的劳作。


    “还有这个,”胤禛又指着“葫芦腰”两端的树枝“闸门”,“三哥说,水太大时,可以把上面的门关上一点,让水少进来些;水不够时,把下面的门打开,多放点水进来。像……像额娘调节药炉的火候一样。”


    他最后这句话,让康熙彻底动容。调节火候!这孩子竟能将“治水”与“用火”的经验如此自然地贯通!


    “这是你自己想的?”康熙问,目光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胤礽和胤祉。他知道,凭四岁孩童,绝无可能独立完成如此构思,哪怕是粗糙的雏形。


    胤礽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皇阿玛,模型是三弟带着四弟所塑,机关设想亦是三弟依据古法‘束水攻沙’引申。然,以水车之力联动清淤器具、以闸门类比调节火候之说,确是四弟自己提出。儿臣与三弟,只是稍作引导,补其不足。”


    胤祉也道:“四弟于‘力’之传递、转化,似有天然敏悟。儿臣不过因势利导。”


    康熙的目光重新落回胤禛身上。小家伙正仰着小脸,有些忐忑又充满期待地看着他,等着“皇阿玛”的评价。


    “好,好一个‘以水之力,治水之患’!”康熙朗声大笑,亲自走下御座,来到矮几旁,仔细端详那个粗糙却充满巧思的泥巴模型。“虽显稚嫩,其意可嘉。禛儿,你能由此想,可见平日读书问学,确是用心了。”


    得到肯定,胤禛小脸瞬间绽开灿烂笑容,随即又想起礼仪,赶紧绷住,但眼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胤礽,胤祉。”


    “儿臣在。”


    “你们做兄长的,引导有方。此模型虽简,所蕴思路,或可启发现实工程一二。”康熙沉吟道,“将此模型并禛儿所言,详细记录,交与南怀仁及工部有巧思的匠人观览。不必强求立刻有成,但可循此‘借力’、‘调节’之思路,多加揣摩。另,传朕口谕,赏戴梓、及火器营中有巧思工匠,可酌情阅览工部水利旧档,或有触类旁通之效。”


    这是将军事技术领域的创新思维,尝试向民用工程领域扩散了。虽只是微小的一步,却意义非凡。


    “儿臣遵旨!”胤礽、胤祉心中皆是一震。他们本意只是鼓励四弟,满足其探究之心,未料想汗阿玛竟如此重视,直接将其提升到“启发现实工程”的高度。这既是对四弟的莫大肯定,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与期许。


    “至于你,”康熙弯腰,摸了摸胤禛的头,“想要什么赏赐?”


    胤禛眨眨眼,很认真地想了想,说:“儿臣不要赏赐。儿臣……儿臣能不能再去看看戴大人的炉子?远远地看一眼也行!儿臣想知道,那个能给铁石鼓劲的大风箱,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比嬷嬷的吹火筒厉害一百倍!”


    孩子的愿望如此单纯直接。康熙失笑:“戴梓的工坊眼下正是要紧时候,不便带你进去。不过……”他看向梁九功,“去将戴梓为讲解鼓风原理所制的那个小模型取来,赐给四阿哥。告诉他,就说四阿哥甚喜其‘鼓劲’之道,望他精益求精。”


    “嗻!”


    一个小小模型,既是赏赐,也是激励,更是将孩童的兴趣与国之重器的研制,以一种充满温情的方式连接起来。


    胤禛高兴极了,跪地谢恩,声音又清又亮。


    消息传到后宫,众人反应不一。


    承乾宫里,佟佳贵妃接着儿子,听他兴奋地比划皇阿玛的夸奖,心中既自豪又隐隐忧虑。孩子太过显露,未必是福。但看到胤礽、胤祉欣慰鼓励的眼神,那忧虑又稍缓。有他们护着,禛儿或许真能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景阳宫中,胤祐从乳母的闲谈中听到此事,沉默许久。利用水力机械辅助治河……四哥在那么小的时候,就能接触到这样的层面了吗?汗阿玛的重视,兄长们的引导……这一世,四哥的起点,实在太高了。他低头看看自己依旧无力的小腿,心中那点“闲散度日”的念头,微微动摇了些许。或许,即便不良于行,也可以在其他地方,做些有意义的事?比如……钻研些机关巧术?


    长春宫里,胤禩正由良贵人扶着,尝试迈步。听到宫女低声议论,他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摇摇晃晃地走着,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波澜起伏。四哥此举,看似孩童嬉戏,却一举多得:巩固了圣心,展露了“天赋”,还将“实学”、“巧思”与“民生”挂上了钩。这份无形的影响力,比得到什么实物赏赐都重要。自己这一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或许,在“实学”一道上,适当表现出一定的兴趣和资质,也是一种安身立命之道?至少,比吟风弄月、结交大臣,要安全得多。


    而永和宫西偏殿,乌雅氏(德嫔)听着看守太监例行公事般的禀报(康熙虽禁其足,却未禁消息,或许是另一种敲打),手中的茶盏重重一顿,茶水溅出,烫红了手背,她却浑然不觉。泥巴模型?治河思路?皇上竟如此当回事?那个孽种……那个孽种为何就能如此好运!她的祚儿呢?她的祚儿如今在钟粹宫,可有人这般悉心教导,可有机会在御前展示一丝一毫的聪慧?


    无边的怨恨与不甘,在寂静的深殿里,无声地蔓延,却已掀不起半分波澜。


    数日后,戴梓的那个鼓风原理小模型送到了承乾宫。


    模型以硬木和皮革制成,不过尺余见方,却精巧地再现了拉杆式风箱的基本结构,一推一拉,风口便呼呼出气,力道可观。胤禛得了这新玩具,简直爱不释手,整日研究那皮囊如何鼓起瘪下,活门如何开合,气流如何产生。他甚至举一反三,试图用纸片和竹管模仿,做更小的“袖珍风箱”给雪团的狗窝“鼓风”,惹得众人哭笑不得。


    而那个泥巴河道模型,被康熙特意吩咐,上了清漆,妥善保管起来,连同那份简单的说明记录,一起收在了乾清宫的书阁里。它或许永远只是件孩童玩具,也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成为某位工匠或官员,在苦思治河良策时,灵光一闪的源头。


    春日的紫禁城,杨柳拂风,生机勃勃。在这片古老宫墙之内,一颗关于“力量”、“巧思”与“致用”的种子,借由一双稚嫩的小手,一次用心的引导,一份开明的圣心,悄然种下。它可能萌芽,可能沉寂,但既已入土,便有了生长的可能。


    薪火传承,不在其焰高,而在其不息。一点微光,一声初鸣,或许便能照亮一段不同的路程,唤醒一片崭新的天地。


    而那个点亮微光的孩子,此刻正趴在廊下,对着他的“袖珍风箱”鼓着腮帮子猛吹,试图让纸片风轮转得更快些,小脸憋得通红,眼中是纯粹而炽热的、探索世界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