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炉边夜话待春来
作品:《故人:玉阶辞》 冬深的夜来得早,日头刚擦过巷尾的屋脊,暮色就漫过了荣安里的青砖矮墙。檐角的冰棱融得只剩半截,水珠顺着瓦当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说着告别。
各家的灯次第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在巷子的地面上,织成一片暖融融的网。公告栏上的红底告示被夜风掀得哗哗响,“民生改造工程”的字样在灯光里忽明忽暗,底下的迁建倒计时数字,又少了一天。
宁家老宅的院门虚掩着,院里的紫藤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里描着疏朗的影子。堂屋里生着一盆炭火,烧得通红,火星子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细碎的光。街坊们都聚在了这里,手里攥着的,是刚打印出来的安置房户型图,是包着老物件的棉布,是写满了字的迁建意向表。
老张拎着一坛米酒进来,泥封刚撬开,醇厚的酒香就漫了满屋。“来,都尝尝,”他把坛子往炭火边一搁,眉眼间的笑纹里,藏着几分不舍,“这是我存了三年的酒,本想着开春紫藤花开时喝,如今提前启了,就当给咱荣安里,饯个行。”
大军拿过粗瓷碗,给每人都斟了半碗,酒液在碗里晃荡着,映着炭火的光。“张叔,往后您的早点摊搬进文化街区,这米酒,怕是要成招牌了。”他喝了一口,酒意顺着喉咙往下淌,暖得人心里发烫。
老张摆摆手,目光扫过屋里的人,落在陈奶奶身上。老人正摩挲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缸沿上印着的红五星,已经褪得看不清了。“这缸是我老伴当年用的,”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沙哑,“过几天搬去养老社区,我得把它带上。往后教孩子们写毛笔字,就用这缸盛墨,也算留个念想。”
坐在她身边的老林,手里正擦着一个磨得发亮的药杵。他娘卧病在床,这些年,全靠这药杵捣药熬汤。“安置房的厨房里,我特意留了个位置放它,”老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笃定,“往后娘的药,还是我亲手捣,味儿才正。”
后生柱子蹲在炭火边,手里攥着一个玻璃弹珠,是小时候藏在老槐树洞里的。“我这弹珠,要放进文化街区的展示柜里,”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旁边写上,荣安里的孩子,都在这棵树下玩过弹珠。”
街坊们都笑了,笑声落在炭火上,溅起更多的火星子。宁舟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卷老宅的图纸,是文物局的专家画的,一砖一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看着图纸上的紫藤树,看着窗外的暮色,眼眶微微发热。
“小李姑娘说,开春就移栽这棵紫藤,”宁舟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释然,“到时候,咱们都来帮忙,挖坑、抬树、培土,跟当年我爷栽它的时候一样。”
“那是自然!”柱子一拍大腿,眼里闪着光,“到时候我来扛铁锹,保证把树根护得好好的,明年春天,准能开出满架的花。”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小李披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档案袋,推门走了进来。“各位街坊,我来晚了,”她笑着说,脸颊被夜风冻得通红,“刚去打印了新的迁建进度表,给大家送过来。”
她把档案袋打开,里面是一张张照片,拍的是荣安里的角角落落——老张的早点摊冒着热气,陈奶奶的院里晒着萝卜干,老林蹲在廊下煎药,后生们在老槐树下追逐打闹。“这些照片,我都洗出来了,”小李把照片分发给大家,眼里满是恳切,“往后文化街区里,会建一个展览馆,这些照片,都会挂在里面,让来的人都知道,荣安里的故事。”
陈奶奶接过照片,看着上面的自己,正坐在院里的石榴树下择菜,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的手微微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好,好,”她反复说着,声音哽咽,“咱荣安里的故事,得让更多人知道。”
炭火越烧越旺,屋里的暖意更浓了。米酒的香气混着炭火的味道,混着街坊们的笑语,漫过了窗棂,飘进了暮色里。有人唱起了老歌,调子有些跑,却唱得格外动情;有人聊着安置房的规划,说着谁家和谁家做邻居,说着楼下的小广场要种月季;有人摩挲着手里的老物件,说着它们背后的故事。
夜渐渐深了,檐角的水珠还在滴落,月光透过云层,洒在了荣安里的青石板上。公告栏上的迁建倒计时,又少了一天。
宁舟走到院里,抬头看着紫藤树的枝桠。夜风拂过,枝桠轻轻晃动,像是在与他低语。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荣安里的青砖黛瓦,会迁进文化街区,在新的土地上,续写着旧日的时光;荣安里的人情味儿,会搬进安置房,在新的窗棂下,酝酿着新的故事;荣安里的老物件,会摆在展览馆里,在新的灯光下,诉说着岁月的悠长。
炉火还在烧着,映着屋里的人影,映着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开春的时候,紫藤花肯定开得比往年更艳。”
众人都笑了,笑声里,有不舍,有期盼,有绵长的情分。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
巷口的风,带着一丝暖意,像是在说,春天,就要来了。
卷二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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