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扎针这两个字,刚才还瘫在椅子上哼哼的姐妹俩,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秒。


    林见微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子舒服劲儿一下子散了大半。


    她看着陈清河手里没拿东西,但脑子里已经补出了那长长的银针扎进肉里的画面。


    “那个……清河哥。”


    林见微吞了口唾沫,声音有点虚。


    “能不能不扎呀?我觉得按按就挺好的,这就已经很舒服了。”


    倒不是不信陈清河。


    这一天下来,陈清河在她们心里那就是无所不能的。


    但这可是往身上扎窟窿眼儿。


    是个人都得犯怵。


    陈清河神色没变,也不勉强。


    “随你们,不扎也行,就是恢复得慢点。”


    他说着就要转身去洗手。


    “我扎。”


    一个有些勉强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林见秋。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着裤腿,指关节都有点发白。


    显然也是怕的。


    但她看着陈清河的眼神很坚定。


    这阵子,陈家帮她们太多了。


    吃的是干的,住的是正房,干活还有陈清河护着。


    要是没陈家,这知青日子指不定多难熬。


    既然清河哥想学医术,想拿针练手给大娘治病,那总得有个活人让他试。


    她愿意当这个活人。


    “哥,你给我扎吧。”


    林见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不怕。”


    林见微一听姐姐这话,急了。


    姐姐都上了,她要是退缩,那成什么了?


    “那……那我也扎!”


    林见微一咬牙,闭着眼喊了一嗓子。


    那表情,跟要去英勇就义差不多。


    陈清河看着她那视死如归的样,忍不住想笑。


    “行了,别一副上刑场的样子。”


    陈清河转身回屋拿针盒。


    “看着吓人,其实没你们想的那么疼。”


    “也就是蚂蚁叮一下的感觉,比起咱们割一天谷子受的罪,这都不叫事。”


    “放松点,越紧张越疼。”


    没一会,陈清河拿着消好毒的银针出来了。


    借着院子里的月光,那一排银针泛着冷光。


    林见秋虽然嘴硬,身子还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陈清河走到她身后。


    “把领子稍微往下拉一点,露出来大椎穴。”


    林见秋依言照做,露出一段雪白的后颈。


    陈清河捏起一根短针。


    手指很稳。


    没有丝毫犹豫,针尖迅速刺破皮肤。


    林见秋本能地闭紧了眼,等着那股剧痛。


    结果只觉得脖子后面微微一麻。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种酸胀的感觉就散开了。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脊背往下走。


    像是有人拿热毛巾敷在了后背上。


    那种常年干活积攒下来的沉重感,居然轻了不少。


    “咦?”


    林见秋睁开眼,有些惊奇。


    “好像……真的不怎么疼。”


    她活动了一下脖子,那种僵硬感确实消退了很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通透。


    陈清河没说话,又在她肩井穴上下了一针。


    有了姐姐打样,林见微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她探头看了看姐姐那一脸轻松的表情,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等到陈清河给她下针的时候,她也就是呲了一下牙。


    随着几针下去,那种经络被疏通的畅快感涌上来。


    这丫头立马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哎?清河哥,真的有点热乎乎的哎。”


    “这是啥穴位啊?怎么感觉我有劲了?”


    “哥,你这也太神了吧,比我在城里医院见过的老中医还厉害。”


    “以后是不是每天都能扎啊?”


    院子里,刚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只剩下林见微那叽叽喳喳的声音,伴着偶尔两声虫鸣,显得格外安逸。


    陈清河把用酒精棉擦过的银针收进盒子里。


    林见微还在那儿兴奋地活动身体。


    “行了,回屋歇着去吧。”


    陈清河打发了姐妹俩。


    堂屋里只剩下他和母亲李秀珍。


    李秀珍正端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眉头皱得紧紧的。


    药味很冲,带着股土腥气。


    “妈,趁热喝。”


    陈清河坐到母亲对面,“良药苦口。”


    李秀珍叹了口气,端起碗,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


    苦得她脸都缩成了一团。


    陈清河递过去一杯温水。


    “漱漱口。”


    等母亲缓过劲来,陈清河又把针盒打开了。


    “妈,把上衣解开两个扣子,我给您顺顺气。”


    李秀珍有些犹豫。


    “刚才给那俩丫头扎,那是解乏,我这老毛病,能行吗?”


    “试试呗,反正针都在这儿了。”


    陈清河语气轻松,没给母亲太大的心理压力。


    李秀珍拗不过儿子,解开了领口的扣子。


    瘦骨嶙峋的锁骨露了出来,随着呼吸一耸一耸的。


    看着母亲这副身板,陈清河心里微微发酸。


    但他手底下没停。


    第一针,定喘穴。


    这是治哮喘的大穴。


    陈清河下针很稳,也没搞什么花哨的手法。


    捻转,提插。


    “咳咳……”


    李秀珍嗓子眼痒了一下,没忍住咳了两声。


    “憋着点气,别动。”


    陈清河按住母亲的肩膀。


    随着针感的深入,那种常年堵在胸口的那团棉花,好像被捅开了一个小眼儿。


    李秀珍觉得这一口气,终于能吸到底了。


    紧接着是肺俞、列缺。


    几针下去,李秀珍的呼吸明显平稳了不少。


    那种拉风箱似的“嘶嘶”声,轻了很多。


    留针二十分钟。


    陈清河就坐在旁边守着,时不时运针维持一下气感。


    等到拔针的时候,李秀珍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这几年,因为憋气,她很少能睡个囫囵觉。


    陈清河轻手轻脚地把母亲抱到炕上,盖好被子。


    听着那虽然微弱但并不急促的呼吸声,他吐出一口浊气。


    只要能睡好觉,这病就好了一半。


    ……


    一夜无话。


    天还是那个天,日头还是那个日头。


    一大早,赵大山的大嗓门就在大喇叭里响了起来。


    “各小队注意了!各小队注意了!”


    “今天集中突击村北的那片大谷地!”


    “那是咱们队的口粮田,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陈清河带着大田队的人到了地头。


    今天场面大。


    四个小队,加上知青点,一百多号人全都聚在这片坡地上。


    金黄的谷浪连到了天边。


    但这看似丰收的景象背后,藏着庄稼人最怕的玩意儿——谷毛子。


    谷子叶上全是细小的锯齿,谷穗上全是扎人的毛刺。


    再加上今天没什么风,闷热。


    汗水一出,毛孔张开,那些细碎的毛刺顺着汗水往里钻。


    那个滋味,比那是几百只蚂蚁在身上爬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