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泰国沙滩谈话

作品:《永远等待:梦回beyond时间

    萨克斯风的余韵仿佛还黏在耳畔,乐瑶没有拿起包,而是转过头,看向那片被灯光勾勒出轮廓的漆黑海面。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问:“…一起,行下沙滩?”


    家驹似乎没料到这个提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他们离开清吧那片温暖的光晕,穿过仍有些嘈杂的街道边缘,踏上酒店后方安静的私人沙滩。世界瞬间被分割成两半:身后是光、声、气的鼎沸人间,面前是无限展开的、低语着的深沉大海。月亮不知何时已升得很高,清辉洒下,在海面铺出一条碎银闪烁的路径,与远处夜市模糊的光团形成静谧与喧闹的奇异共存。


    沙子细软微凉,陷下浅浅的脚印。两人并肩走着,隔着一小段礼貌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只有潮水规律地哗——哗—— 涌上又退去,像巨大的呼吸。


    海风持续地吹着,带着咸腥的凉意。乐瑶的长发没有被束起,风来时便肆意飞扬,有几缕不那么听话的发丝,随着风势,一下,又一下,轻轻地刮过家驹裸露的手臂皮肤。那触感细微、痒涩,带着她发梢隐约的香气,像一种无心的、持续的撩拨与提醒。家驹的手臂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但他没有移开。


    乐瑶的双手在身后松松地交握着,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目光望着远处月光与海平面相接的那条朦胧线。走了好一段,直到喧闹声几乎被潮声完全覆盖,她才再次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足够清晰:


    “过年嗰阵…我去黄埔揾你。”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见到Jane喺度。同你、你家姐、伯母,坐埋一齐,好似…好融洽。”


    家驹的脚步没有停,但呼吸明显放轻了,侧耳倾听。


    “我当时,”乐瑶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事,“觉得好愤怒。个心好似俾人攥住,透唔到气。但又唔知点处理…好似,我冇立场去质问,亦冇力气去争吵。所以,我放低啲嘢,就走咗。”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瞬间融进海风里。“而家谂返,…好冇礼貌。至少,应该同伯母讲声新年快乐,唔应该就咁调头走。”她侧过脸,看了家驹一眼,月光下她的表情有些模糊,“嗰种走法,好似细路女发脾气,好失礼。”


    她把自己的“愤怒”和“逃离”,归结为“没礼貌”和“失礼”。这是一种极致的克制,也是将汹涌的情感轻描淡写地包裹起来的方式。她没有指责他为什么让Jane出现在那个场合,没有质问他们的关系,只是陈述自己当时的感受和行为,并为这行为贴上了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沉重)的标签——失礼。


    家驹听懂了这平静话语下的所有暗涌。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眼镜后的眼睛里有清晰的痛色和歉意。


    “唔系你失礼。”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被海风送过来,“系我…处理得唔好。我冇谂到你会突然出现,亦都…冇及时同佢讲清楚啲嘢,令到你面对咁尴尬嘅场面。应该讲对不起嗰个,系我。”


    他没有为自己辩护,没有说“只是普通朋友来拜年”,而是直接承认了自己在关系边界上的模糊与失职,导致了她的难堪。这句道歉,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分量。


    乐瑶静静地看着他,海风将她额前的发吹乱。她没有说“没关系”,因为有些伤害,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但她接受了他的道歉,以沉默的方式。


    她转回头,继续沿着海岸线慢慢向前走。家驹跟了上去。那几缕发丝,依旧随着风,偶尔拂过他的手臂。


    两人又默默走了一段,沙沙的脚步声融入潮声里。乐瑶忽然停了下来,转身面向大海,海风将她的长发完全吹向身后,露出清晰柔和的侧脸轮廓。她没有看他,声音被风送过来,很轻,却字字清晰:


    “家驹,你…系中意Jane嘅,系嘛?”


    问题来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却又仿佛是这个夜晚,这段散步必然走向的终点。她终于问出了那个悬在心头,或许也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核心的问题。


    她顿了顿,没等他反应,又补了一句,语气更淡,却像一把薄刃:“佢而家…已经成为你女朋友,对吗?”


    家驹也停下了脚步,站在她侧后方一步之遥。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她被月光勾勒的单薄背影。海风似乎在这一刻也屏住了呼吸,只有海浪不知情地、一遍遍冲刷着沙滩。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疲惫的坦诚:


    “佢…系对我好好。好热情,好直接,同你…好唔同。”他避开了“喜欢”这个字眼,而是描述了一种感受和对比。“有时我觉得,同佢一齐,唔使谂咁多,好似简单啲。”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几乎与乐瑶并肩,目光也投向黑暗的远海。“女朋友…”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含义,“…好多人系咁认为。阿Paul佢哋成日开玩笑,…好似,慢慢就变成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没有直接承认“是”,但话语里的意思已然清晰——Jane以不容忽视的姿态进入了他的生活,周围环境的推动,加上他某种程度的默许和接受,关系已然成形。这种“被形成”的描述,或许正是他犹豫性格的另一种体现。


    乐瑶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交握在身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她得到了一个不算意外,却依然让她心口发沉的答案。


    “简单…几好。”她轻轻地说,不知道是在对他说,还是在对自己说。然后,她转过头,第一次在月光下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那双她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感到些许陌生的眼睛。


    她没有动,依旧望着他,那目光清亮,仿佛要穿透他此刻所有的伪装与矛盾。然后,她问出了更深入、也更危险的问题,声音轻得像下一刻就会被潮声卷走:


    “…咁,而家呢?”


    她微微偏了偏头,发丝拂过脸颊。“点解…要跟过嚟?同我讲呢啲?” 她顿了顿,那个盘旋在心底、带着一丝自嘲与试探的念头,终于化作言语,“…唔舍得我啊?”


    月光下,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等待一个答案。这不是刚才那种关于他人、关于选择的询问,而是直指此刻,直指他内心最真实、或许也最不愿正视的悸动。


    家驹被她问得微微一窒。那些准备好的、关于“顺路”、“碰巧”、“只是聊聊”的托词,在她通透的目光下显得苍白无力。他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细沙,再抬起头时,脸上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与温和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角落、不得不承认的烦躁与痛楚。


    “系。” 他吐出一个字,干脆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然后,他像是豁出去了,语速加快,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清晰的不悦:“我见到阿贤同你一齐行,一齐笑,一齐落水…我个心好唔舒服。”


    他直接承认了“不舍得”,更赤裸地承认了看到她和阿贤在一起时的“不舒服”。这不是嫉妒的控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占有欲失落、被替代的恐慌,以及对自己现状无力的愤懑。他或许没有立场,但情感并不讲道理。


    乐瑶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承认,而且是以这种带着情绪的方式。这不像平时那个总是温和、总是犹豫、习惯将情绪包裹起来的黄家驹。


    “咁你呢?”她侧过头,月光在她眸中洒下细碎的银辉,“呢排…过得开唔开心?”


    家驹默然。他看着脚下不断被潮水抹平的沙痕,半晌,才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有些勉强:“…麻麻地啦。”


    乐瑶没有追问为什么“麻麻地”,只是接着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过往熟悉的、自然的关切:“有冇按时食饭?”


    这个问题平凡至极,却让家驹一直挺着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点。他露出一丝真实的、带着疲惫的苦笑:“点按时?成日排到三更半夜。阿中佢…都系识叫外卖。次次都系叉烧饭,叉烧双拼…再中意食都滞啦。” 他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深陷惯性生活的无奈。叉烧饭成了他混乱、忙碌且缺乏细致照料的日常的一个缩影。


    乐瑶听了,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潮声中很微弱,却带着一种明朗的、向前看的生气。“我换咗份工。”她开始说自己的事,语气平常,像分享一件普通新闻,刻意略去了公司的名字,“主要系做日本同东南亚市场嘅对接同策划。新同事都几好相处,话我上手…算快咯。” 她没有夸大,只是陈述,但眉宇间那抹笃定的神采,是家驹许久未曾在她脸上见过的光亮。她选择保留一部分自我,不让他完全窥见她的新世界。


    “仲有啊,”她继续说着,语气更柔和了些,“我阿爸阿妈,搬咗去黄埔住啦。我畀咗首期,佢哋自己供。” 她顿了顿,抬眼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又看向他,眼里带着一丝近乎顽皮的、浅淡的笑意,“话唔定…喺街市撞到你妈咪,会攀谈上半日喔。你知啦,佢哋老一辈,好易讲到埋堆。”


    乐瑶的声音在海风与潮声的间隙里,变得很轻,却异常清晰。她没有再谈工作,没有再谈父母,而是将话题拉回了最核心、也最疼痛的漩涡中心。


    “我喺出面嘅时候,”她望着漆黑海面上那道月光铺就的碎银之路,缓缓说道,“好挂住你。” 她坦白了,不再掩饰。“但同时间,亦都好嬲你。”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味这两种截然不同却又交织的情感。“把几火到呢…觉得心口都实晒。但系,呢种嬲,好奇怪。离得越远,隔得越耐,反而…每一刻都想调转头,翻嚟揾你。”


    她终于转过头,直视着家驹,月光照亮了她眼中复杂的水光与坦然。“我觉得自己好冇用,好似扯线公仔,线头仲揸喺你度。”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直到…我知你同Jane一齐,好似…真系一齐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嗰一下,”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沉重,“好似所有嘅力,所有嘅念想,突然间泄晒气。冇咗理由,亦都冇咗位置。”


    海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更乱,她没有去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过、怨过、此刻仍牵动她所有情绪的男人。然后,她问出了那个或许在心头萦绕了千百遍、最终还是在今夜月色下问出口的问题,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又重得像最后的审判:


    “你呢?”


    “你同Jane一齐嘅时候…有冇,谂起我?”


    问题抛出的瞬间,连潮声仿佛都退远了些。月光冷冷地照在家驹脸上,将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映得无所遁形。这个问题,比任何关于“是否喜欢Jane”的询问都更私密,更残忍。它拷问的不是现状,而是他内心最深处的、连他自己都可能不愿面对的角落。


    家驹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直视的目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被这个简单的问题扼住了呼吸。沙滩上只余下风声、潮声,和他们之间几乎凝滞的沉默。


    过了许久,或许只有几秒,却长得像一个世纪,他才极其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声音。那声音低哑、干涩,几乎不像是他的:


    “…点会冇。”


    三个字。没有修饰,没有解释,只是承认了那个无法否认的事实。


    海浪温柔地漫过她的脚踝,又退去。走了几步,她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被海风送过来,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甚至有些突兀的轻松。


    “谂起啊,我睇杂志话,印度好似有个几得意嘅习俗。”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有些闲聊的意味,“佢哋啲男仔呢,可以娶四个老婆。合法嘅喔。”


    家驹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闻言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有些愕然地抬起眼,望向她的背影。月光下,她白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我觉得呢,”乐瑶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近乎戏谑的调侃,“几好喔。明码实价,清清楚楚,边个都唔使瞒住边个,又唔使自己喺度纠结嚟纠结去,几痛快。”


    他也只能涩然地扯了扯嘴角,低声回了句,不知是自嘲还是附和:“…痴线。边有咁嘅比较。”


    乐瑶没有回头,只是笑意更深了些,那笑声轻飘飘地融进海风里。“系咯,我都觉得有啲痴线。”她附和道,不知是在说印度的习俗,还是在说此刻讨论这个话题的他们自己。


    乐瑶忽然又开口,这一次,她的声音更轻了些,像在回忆一个遥远而私密的梦境。“家驹,你记唔记得…83年嗰阵?”


    家驹侧目看向她,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


    “我喺屋企,嗰个小小嘅阳台。”乐瑶继续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那是一个纯粹属于过去的、温暖的笑意,“我妈咪煲汤叫我俾你妈咪,结果你饮晒,晚上你俾翻个保温壶俾我时,我话,饮咗我啲汤,系咪要娶咗我?”


    尘封的记忆闸门被轻轻推开。家驹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怎么会不记得?那个堆满杂物、能看到街角路灯的狭窄阳台,空气中飘着隔壁饭馆的油烟味和她那锅味道汤的味道。年轻的他,面对她半真半假的“逼婚”,是如何挠着头,用玩笑来抵挡那份过于直接的好感。


    “…系。”家驹也想起了,低沉地应了一声,脸上浮现出一丝带着歉疚与怀念的复杂笑意,“我话…我唔得啦,我已经有个大老婆,同埋个小老婆咯,冇位啦。”


    那是他当年能想到的、最蹩脚也最安全的拒绝方式——用虚构的“妻妾”来划清界限,将她的靠近定义为玩笑。


    乐瑶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这段共同的记忆。然后,她转过头,目光清亮地看向他,语气中带着一种看透的温柔,和一丝淡淡的怜惜:“嗯。我知你讲笑。但家驹,你知唔知…”


    她顿了顿,海风将她的话吹得有些飘忽:“你当年讲嘅‘大老婆’…嗰位阿Gari姐,早已经已经嫁人啦,做咗幸福少奶奶。”


    她将当年他戏言中的人物,一一拉回现实,赋予了她们真实的、向前走的结局。


    “得你呢,”乐瑶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最软处,“好似一直冇变。仲系咁好,对所有人都咁好,唔识得拒绝人,怕hurt到人。所以…大家都好钟意你。”


    她终于说出了这句盘旋在心底很久的观察,这不是指责,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赞叹,一种洞悉他本质后的疼惜。


    “我…”她迎着他的目光,最后三个字,说得轻而坚定,如同月光坠入深海,“…都系。”


    “我也是喜欢这样的你。” 这句话,她用了普通话,像是在强调某种跨越时间与伤害的、纯粹的情感本质。她喜欢的一直是那个心软、善良、对世界怀有善意的他,即便正是这份特质,也曾深深地伤害过她。


    家驹彻底停下了脚步,怔在原地。海风卷着浪声,一下下拍打着寂静。他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怨恨,没有索取,只有一片浩瀚的、了然的温柔。她将他看得如此透彻,连同他的软弱与光辉,一并接纳,并轻声告诉他:这就是我始终无法完全舍弃你的原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份理解,比任何控诉或质问,都更让他无地自容,也更让他的心,被一种巨大的、酸楚的暖流所淹没。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无比苍白轻飘。他只能深深地、深深地望着她,仿佛想将这一刻的她,连同这片海、这抹月光,一起烙进灵魂里。


    乐瑶转过身面对着他,海风忽地将她的长发吹散,丝丝缕缕拂过她的脸颊,几乎遮住了她的眼睛和此刻的神情。家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触到被风吹乱的发丝,带着海水的微润和夜凉的触感。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顽皮的发丝拢起,别到她白皙的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廓温热的肌肤,那一点温度却像火星,倏地烫了他一下。


    乐瑶没有动,任由他整理,只是抬起眼望着他。月光正好落入她眼中,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还有远处海面细碎的银光。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轻轻颤动,那眼神干净得毫无防备,直直地看进他心底最深处,仿佛在无声地问他:“你看清楚了吗?这就是我,一直在这里的我。”


    家驹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停顿在她耳际。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在过去许许多多的日子里,就是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他。在他排练到深夜时递来温水,在他为一段旋律烦恼时安静陪伴,在他不经意说起喜欢某样东西后默默记下……她给予的爱,从来不是沉重的索取,而是像空气,像月光,无声无息地环绕,以至于他习惯了这份存在,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指尖在海风里微微蜷了蜷,语气平淡得像在讨回一本借出去太久的书:


    “家驹,把我送你的那个戒指还我吧。银和金缠在一起的那个,我自己做的那个。”


    家驹怔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一个惯常的、用来缓冲一切情绪的笑容,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做乜突然要攞返?唔俾。”


    家驹没有回答乐瑶关于戒指的追问。他向前一步,伸出手,没有去碰她摊开的掌心,而是直接握住了她悬在半空的手。他的手掌温热,带着常年练琴留下的薄茧,指节有力,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将她的手指分开,然后缓慢地、坚定地,穿入她的指间,十指牢牢交缠。


    这个动作突如其来,又仿佛蓄谋已久。乐瑶的手指在他掌中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挣脱。她抬起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愕然,月光也无法遮掩。


    “送咗畀我嘅嘢,” 家驹开口,声音比海风低沉,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意味,甚至有点无赖的理直气壮,“边有要返去嘅道理?”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的肌肤,那触感清晰而灼人。


    乐瑶被他这近乎霸道的举动和话语堵得一时语塞。指尖传来的温度和力量是如此陌生,又隐隐勾动着记忆深处某种早已沉寂的期盼。她稳了稳呼吸,试图抽离这份令人心慌的亲密,但他握得很紧。于是,她挑起眉,用上了惯常用来刺破他“好人”表象的、略带讽刺的语气:


    “黄家驹,你唔觉得你而家好似个花心大萝卜咩?”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两人紧紧交握的手,又看回他的眼睛,“有女朋友,又喺度攞住第二个女仔只手唔放。”


    家驹闻言,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他迎着她审视的目光,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像他平时温和的模样,反而带着点浪子般的惫懒和坦诚,甚至有种破罐破摔的肆意。他点了点头,承认得无比爽快:


    “系啊。”


    他往前又凑近了一点,两人的呼吸在海风里几乎交织。他看着她在月光下骤然睁大的眼睛,用那种混合着自嘲、挑衅和某种压抑太久终于释放的直白,低声说道:


    “我本来就系咁样嘅人。有啲靓仔,又有啲才华,大家都几钟意我。”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一字一句,清晰得残忍,又坦荡得惊人:“——包括你,唔系咩?”


    乐瑶抬起了眼,目光直直地撞进家驹的眼睛里。那是她最爱的眼睛,深邃得像午夜的海,却又总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映出星子般细碎的光。此刻,这双眼里翻涌着她熟悉又陌生的情绪——坦荡的“恶劣”,浅淡的自嘲,还有一丝她几乎不敢确认的、紧绷的等待。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体温透过交缠的指尖源源不断地传来。乐瑶忽然松开了与他相握的手,在家驹微怔的刹那,她抬起另一只手臂,手指灵巧地探向他颈间——那里挂着一条细长的银链,链坠藏在衣领下。她的指尖勾住冰凉的链子,微微用力,将项链连同他整个人,都向自己的方向拉近了一点。


    距离骤然缩短,呼吸可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海风的气息。


    她仰着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清晰映着自己倒影的瞳孔,嘴角弯起一个带着刺的弧度,声音轻而清晰,像一把精致的小刀,缓缓剖开某种心照不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系啊,”她承认,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奇异的赞赏,“你唔就系恃住我钟意你,先至敢咁样嘅咯?”


    她的手指仍勾着那条项链,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微凉的链子,这个动作透着一种亲昵的掌控感。


    “不过,”她话锋一转,眼神清亮,毫无躲闪,“黄生,你知唔知,中意我嘅人,都好多个喔。”


    “有律师,有医生,仲有个好识煮餸嘅摄影师……个个都唔错。”


    她每说一个词,就感觉勾着的项链下,他喉结似乎微微滑动了一下。她看见他深海般的眼眸里,那些星辰般的光点似乎凝滞了一瞬,某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介意”的阴影极快地掠过。


    家驹任由她勾着项链,没有后退,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玩笑搪塞。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沉沉地笼罩着她,方才那点浪子的惫懒被一种更深邃的东西取代。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几乎被浪声吞没。


    “系嘛?” 他低声说,目光扫过她勾着项链的手指,又回到她脸上,“咁……佢哋知唔知,你嘅手,而家勾住边个嘅项链?”


    他的语气很平,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乐瑶的心湖。这不是否认,也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更隐晦、更直接的宣告和……挑衅。


    乐瑶勾着他项链的手指,忽然松开了。


    冰凉的银链轻轻落回家驹的颈间,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她垂下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金属和他肌肤的温度。她不再看他那双让她心悸的眼睛,而是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被海风吹得轻轻拂动的裙角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全神贯注的东西。


    刚才那带着刺的较量、暧昧的拉锯,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一种更深、更疲惫的东西,从她低垂的睫毛下弥漫开来。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鼻音,不再是之前那种或平静或带刺的语调,而是像褪去了所有伪装的、最本真的懊恼与失落:


    “咁样……一点都唔好。”


    她顿了顿,脚尖无意识地碾着湿润的沙子,留下一个小坑,很快又被渗上来的海水填满。


    “而家……一点都唔好。”她重复着,像是在确认某种糟糕的状态。然后,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黑沉沉、只有一线月华铺洒的海面,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就算新嘅公司几好,环境几好,我都觉得……唔好。” 她终于提到了那个似乎“应该”让她快乐的变化,语气里却只有一片空洞的漠然。“个心……好唔安乐,一点都唔开心。”


    这番话,与她方才提及“律师、医生、摄影师”时的刻意轻松截然不同,也远离了任何关于爱与不爱的针锋相对。这是一种更私人、更赤裸的情绪倾泻,关于她整个生活状态的“不好”,关于那种即便外在条件改善,内心依然无法被照亮的、灰蒙蒙的“不开心”。


    她将“不开心”的原因,模糊地归咎于“现在”这个整体状态,但在这个夜晚,在这个刚刚经历了一连串情感震荡的男人面前,这句低语无疑是一把更温柔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家驹心中最柔软也最愧悔的角落。


    她不是因为得不到而愤怒,也不是因为嫉妒而尖锐,她只是……不快乐。而这种不快乐,似乎与他,与此刻他们之间这种混乱不清、彼此折磨又无法割舍的纠缠,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家驹看着她低垂的、显得无比脆弱的后颈,听着她轻如叹息的抱怨,胸腔里那股混杂着心疼、歉疚和无处着力的烦躁,再次汹涌地翻腾起来。他那些刻意表现的“混蛋”姿态,那些试图掌控节奏的言语,在她这份单纯的、不快乐的坦白面前,瞬间失去了所有分量。


    乐瑶的声音没有提高,却像渐渐密集起来的雨丝,一根根,清晰而冰凉地落在寂静的沙滩上,也落在人心上。她依旧低着头,看着裙角,仿佛那些控诉不是说给身旁的人听,而是说给脚下这片吞噬一切声响的海。


    “呢啲……都系你造成嘅。”她轻轻地说,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疲惫的认定。


    “你点解唔拒绝Jane?明明你唔系几钟意佢,你同我讲过你觉得有啲压力。”她提起那个名字,一个在家驹新生活里出现的、带着明确“女朋友”身份的女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却精准地刺中了他某个暧昧不清的伤口。


    “你点解……一直都唔返嚟揾我?” 这个问题,她问得更轻,却也更锋利。不是质问“爱不爱”,而是质问“为什么不回来”。这背后是她漫长的、无声的等待,是他心知肚明却始终没有迈出的那一步。


    她终于抬起头,转过脸看他,月光照见她眼中一片湿润的朦胧,不是泪水,而是更深邃的痛苦和不解。


    “你点解……要咁好?”这一句,几乎是带着泣音了。这是对他本质最无奈的控诉,也是对她自己执迷不悟的哀叹。“你对所有人都咁好,好到……我永远都分唔清,你对我嘅嗰一点点唔同,究竟系真嘅,定系只系你‘好’嘅一部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把他推到了一个无解的困境里。他的“好”,曾是她爱上的理由,如今却成了最伤人的迷雾,让她在希望与绝望间反复沉浮。


    乐瑶的眼神涣散了一下,重新投向漆黑的海面,声音飘忽得如同梦呓:


    “我都唔知……我等紧啲乜。”


    然后,她缓缓地、极轻地,吐出了那个久违的、带着童年依赖与无限亲昵的称呼,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坠入家驹早已翻江倒海的内心:


    “家驹哥哥,你话呢?”


    乐瑶的声音被骤然落下的雨点打断。


    起初只是零星几滴,沉重地砸在沙地上,留下深色的圆点。紧接着,雨幕毫无预兆地拉开,哗啦啦地倾泻下来,瞬间将月光模糊成一片湿漉漉的光晕。两人都猝不及防,几乎同时“啊”了一声,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头顶。


    “快走!” 家驹喊道,声音淹没在密集的雨声中。他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乐瑶的手腕——这次是纯粹出于紧急的拉扯——带着她转身朝岸上,朝着有建筑物轮廓的方向跑去。


    细软的沙滩立刻变得泥泞湿滑,踩下去就是一个坑。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冰冷,密集,很快模糊了视线。乐瑶的裙子紧紧贴在身上,长发被打湿,一绺绺黏在脸颊和脖颈。家驹的短发也在不断滴水,T恤湿透后变成半透明,勾勒出肩背的线条。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喘息声混在哗啦啦的雨声里,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片喧嚣的白噪音和彼此交握的、湿漉漉的手腕。


    终于跑到了靠近路边的一排商铺前。大多数店面早已熄灯关门,只有招牌在雨夜中闪着模糊的光。他们慌不择路地冲进一家已经拉下卷闸门的店铺外,那狭窄的屋檐勉强提供了一小片干燥的遮蔽。


    两人在廊下站定,扶着墙壁,大口喘着气。脱离了暴雨的直接冲击,但身上早已湿透,雨水顺着头发、衣角不断往下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摊水渍。空气里满是雨水溅起的尘土气息和潮湿的凉意。


    乐瑶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手指冰凉。她侧过头,看向身旁同样狼狈不堪的家驹。他的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从下颌线滚落,T恤紧贴着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不知怎的,看着他这副落汤鸡似的模样,与自己此刻的窘迫如出一辙,她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带着喘息,却无比真实,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雨水的湿气和一种荒诞的快乐。


    家驹听到笑声,转过头看她。看到她湿发贴在白皙的脸颊,看到她笑得眼睛亮晶晶,看到她那身优雅的裙子此刻皱巴巴地黏在身上,全无形象可言。他先是一怔,随即,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笑容起初有些僵硬,带着奔跑后的余悸和未散的情绪,但在她明亮笑眼的感染下,渐渐化开,变成一种同样释然又无奈的苦笑。他摇了摇头,抬手抹去眼皮上的水珠,低声道:“搞乜啊……突然落雨。”


    乐瑶的笑声渐渐平息,只剩下轻微的喘息和睫毛上颤动的细碎水光。她的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家驹脸上,看着他湿透的短发贴着头皮,水珠顺着清晰的眉骨、高挺的鼻梁不断滑落,在下颌汇聚,滴答一声,落在他自己湿漉漉的锁骨上,也仿佛落进她心里,漾开一圈滚烫的涟漪。


    屋檐外是哗然不绝的雨幕,整个世界被笼罩在水汽和喧响里,这片狭窄的廊下却像是被遗忘的孤岛,只有他们两人湿透的呼吸,和衣物不断滴水的声音。


    乐瑶看着家驹被雨水冲刷得异常清晰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昏暗的光,和她小小的影子。一种冲动,比雨更急,比海更深,攫住了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雨水浸泡过的微哑,和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


    “家驹……我可唔可以……再一次越界?”


    “越界”。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所有被理智、道德、犹豫和“对所有人都好”所禁锢的魔鬼。它承认了过去曾有界,也渴望着此刻的僭越。


    家驹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目光从她湿透的额发,到她同样滴着水的眼睫,再到她微微张开的、失了血色的唇。雨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流下,划过颧骨,像是无声的痕迹。


    他伸出手,不是手腕,而是带着湿冷雨水和灼热体温的手掌,轻轻捧住了她的脸颊。指尖触到她冰凉湿滑的肌肤,却激得两人都微微一颤。


    “冇界。”


    他低沉的嗓音穿透雨声,清晰无比,像最后的判决,又像最初的宣告。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上用力,将她整个人不容抗拒地拉向自己。


    乐瑶撞进他怀里,隔着两层完全湿透、冰冷黏腻的布料,却瞬间感受到了底下坚实胸膛传来的、惊人的热度,和他同样急促的心跳,咚咚咚,擂鼓一般,震得她耳膜发麻,分不清是雨声还是心跳。


    他低下头,带着雨水咸涩的气息,精准地吻住了她的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起初是冰凉湿软的触感,带着雨水的味道。但下一秒,那冰凉便被截然不同的滚烫所覆盖、吞噬。他的唇起初有些僵硬,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但很快,那僵硬便在她细微的颤抖和回应中融化,化作一片狂风暴雨般的需索。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它充满了雨水、咸涩、狂奔后的喘息,和积压了太久太久、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渴望。他含住她的下唇,辗转吮吸,舌尖强势地撬开她因惊愕而微合的齿关,长驱直入,与她湿滑的舌尖纠缠在一起。那是一个带着惩罚意味的吻,惩罚她的不快乐,惩罚她的“很多人喜欢”,更惩罚他自己长久以来的懦弱和逃避;同时,它也是一个献祭般的吻,献上他所有的混乱、愧悔、迟来的觉悟,和那枚深藏背包、从未离身的戒指所代表的全部重量。


    乐瑶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只有唇上、口中攻城略地般的触感,和鼻息间充斥的、独属于他的气息混合着雨水的味道。她的手还僵在身侧,指尖滴着水。但很快,那空白被汹涌而来的、滚烫的洪流淹没。她闭上了眼睛,睫毛上的水珠滚落。她的手,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慢慢抬起,环住了他同样湿透的、紧绷的腰背。手指紧紧揪住了他背后湿冷的T恤布料,指尖陷入温热坚实的肌理。


    雨水顺着屋檐成串滴落,在他们脚边溅开水花。他们的身体紧紧相贴,湿透的衣物成了最薄弱的阻隔,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皮肤的温度和纹理。冰冷的湿意与内部燃起的熊熊火焰形成奇异的反差,让人战栗,又沉溺。


    家驹的吻渐渐从狂风暴雨转为一种更深沉、更绵长的纠缠,仿佛在确认,在汲取,在填补某种巨大的空洞。他的手掌从她的脸颊移到后颈,指腹摩挲着她湿发下细腻的皮肤,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怜惜。他的呼吸粗重地喷在她的脸颊,与她的喘息彻底交融。


    许久,或许只是片刻,在家驹终于稍稍退开一丝缝隙,让两人得以喘息时,他们的额头仍然抵在一起,鼻尖蹭着鼻尖,唇瓣相隔不过毫厘,每一次呼吸都交换着灼热湿润的气息。


    乐瑶睁开了眼,眸子里氤氲着水汽,迷离而湿润,映着他同样深邃的眼。她微微张口,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家驹用拇指轻轻拭去她唇上一点湿亮的水痕,那是雨水,也是别的什么。他的眼神暗沉如外面的夜海,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冇界了。”


    雨还在下,哗啦啦,将世界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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