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初秋。


    县一中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混合气味夹杂着汗味，在这个闷热的中午发酵。


    铝皮饭盒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场乱糟糟的交响乐。


    “张璇，你还要不要脸？我都说了我不喜欢你，你能不能别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粘着我？”


    充满厌恶的男声划破了嘈杂，瞬间让原本喧闹的食堂安静了一半。


    张璇感觉脑袋像是被砸了一下，传来一阵耳鸣。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却傲慢与不的脸。


    杨明！


    那个为了骗她资产，联合白月光唐晴将她推下楼梯摔死，最后还伪造成意外事故，骗取高额保险的畜生。


    此刻的杨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手里正捏着一封粉红色的信笺，抖得哗哗作响。


    周围的学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挂着看好戏的嘲弄。


    “看啊，这张璇真丢人。”


    “真是贱，人家杨明都拒绝多少次了，她还死皮赖脸地贴上去！”


    “仗着家里有两个臭钱就想买爱情？也不照照镜子，杨明可是要考重点大学的才子，能看上她这种浑身铜臭的暴发户？”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张璇站在原地，心剧烈地跳动。


    她没死！


    而且还回到了十八岁，回到了向杨明递情书表白，却被当众羞辱的这一天！


    上一世，面对这样的羞辱，她哭得梨花带雨，卑微地去拉杨明的衣袖，发誓自己会改，会对他更好。


    甚至为了赔罪，包揽了他整个高三的伙食费，连带着那个躲在暗处装无辜的唐晴也一起养了。


    结果呢？


    养出了一头吃人的白眼狼。


    “张璇，你说话啊！装什么哑巴？”


    杨明见张璇盯着自己不说话，以为她又被自己震慑住了，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拿着你的破情书赶紧滚，别耽误我吃饭，看见你就倒胃口！”


    他把那封粉红色的信笺狠狠地往张璇身上一甩。


    轻飘飘的纸张砸在胸口，随后飘落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所有人都等着看张璇弯腰去捡，等着看她哭着求原谅。


    张璇动了，她慢慢蹲下身。


    杨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就知道，这个蠢女人离不开他。


    张璇捡起了那封信，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杨明。


    那眼神冷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半点往日的爱慕与痴迷，只有让人心惊肉跳的寒意。


    杨明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你干什么？”


    “嘶——”


    清脆的裂帛声响起。


    张璇当着几百号师生的面，将那封那是她熬夜写了三个小时的情书，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再叠起来，再撕。


    一下，两下，三下。


    粉红色的纸屑在她指尖化作一堆废纸。


    全场死寂。


    连食堂打饭大妈，挥舞勺子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纸屑纷纷扬扬洒落在地，像是一场荒诞的葬礼。


    “杨明，你说得对。”张璇开口了，声音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


    “以前是我眼瞎，把你这种货色当成宝。从今天开始，我要是再多看你一眼，我就把眼珠子扣出来当泡踩。”


    杨明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剧本不对，她不应该哭着求自己收下吗？


    “你……你玩什么欲擒故纵？”杨明涨红了脸，恼羞成怒。


    “别以为玩这种把戏，我就会多看你一眼！”


    张璇连个余光都没给他，直接转身走向打饭窗口。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五元大钞，拍在不锈钢台面上。


    “师傅，来十个肉夹馍。”


    这年头，食堂的素菜才一毛钱，带点肉馅的两毛，一个纯肉的肉夹馍要三毛钱。


    十个，就是三块钱。


    那是普通学生几年天的伙食费。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十个，她疯了？”


    “肯定是买给杨明的，以前她不就经常给杨明买吗？”


    “我就说她是欲擒故纵，嘴上说得狠，还不是心疼杨明吃不好。”


    听到周围的议论，杨明原本有些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的傲慢重新挂了起来。


    他就知道，这个女人怎么可能离得开他？


    刚才撕信不过是为了挽回点面子罢了。


    十个肉夹馍，这可是大手笔。


    杨明吞了吞口水，他家里穷，一个月难得吃次肉，这肉夹馍的香味早就勾得他馋虫乱窜。


    看着食堂师傅手脚麻利地将十个油汪汪、肉满得都要溢出来的肉夹馍装进大网兜里，杨明觉得自己应该给张璇一个台阶下。


    毕竟三块钱呢。


    张璇提着油纸袋转身。


    杨明立刻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伸出手准备去接：“行了，刚才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不过下次别搞撕信那种幼稚的把戏，我不喜欢。”


    他的手伸在半空，手指甚至已经碰到了网兜的边缘。


    然而，张璇的手却猛地往回一缩。


    杨明抓了个空，身体因为惯性往前踉跄了一下。


    “你干什么？”杨明稳住身形，怒目而视。


    张璇提着那袋肉夹馍，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谁说这是给你的？”


    杨明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你……你买了十个，不是给我难道是你自己吃？你吃得完吗？”


    “我吃不吃得完关你屁事。”


    张璇冷笑：“这是给我家大黄买的。它天天给我看家护院，忠心耿耿，比某些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白眼狼强多了！”


    “给狗的？”杨明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轰！


    食堂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杨明还以为是给他的！”


    “原来在张璇心里，杨明还不如一条狗！”


    “这比喻绝了，白眼狼，说得不就是杨明吗？吃人家喝人家的，还天天装清高。”


    那些原本嘲笑张璇的声音，瞬间调转了矛头。


    少年的自尊心最是脆弱，尤其是杨明这种自卑又自负的人。


    他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指着张璇的手指都在颤抖：“张璇！你……你竟然拿我跟狗比，你侮辱人格！”


    张璇往前逼近一步：“你也配谈人格？拿着我的钱装大方请客的时候，你怎么不谈人格？穿着用我钱买的衣服在唐晴面前孔雀开屏时，你怎么不谈人格？”


    “你……”杨明被戳中了痛处，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


    “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花你的钱了！”


    “要不要我把账本贴在学校公告栏上？上个月三号，红烧肉两份；五号，的确良衬衫一件；十号，钢笔一支；还有上周……”


    “够了！”


    杨明大吼一声，打断了张璇的话。


    他感觉周围人的目光像是一把把刀子，正在剥光他的衣服，让他无地自容。


    “张璇，你给我等着，你会后悔的！”


    扔下这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杨明就像只丧家之犬一样，撞开人群狼狈地逃出了食堂。


    “切，怂包。”张璇冷哼一声，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热气腾腾的肉夹馍，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


    肚子适时地发出咕噜声。


    前世为了省钱给杨明和他的白月光，她经常一天只吃两个馒头，把胃都熬坏了。


    后来嫁给杨明，更是操劳过度，不到三十岁就熬成了黄脸婆。


    这一世，去他妈的爱情。


    张璇走到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前坐下，从纸袋里拿出一个肉夹馍，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酥脆的饼皮，软烂醇香的卤肉，丰沛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真香。


    这才是生活着的味道！


    她大口大口地咀嚼着，周围的同学还在窃窃私语，但张璇已经不在乎了。


    她现在只想好好爱自己，把曾经亏欠这具身体的每一分都补回来。


    “璇子……”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张璇抬头，对面站着一个短发圆脸的女生，正瞪大眼睛看着她，满脸的震惊和担忧。


    是陈薇薇。


    她最好的闺蜜，也是前世唯一一个劝她离开杨明，最后却为了帮她而遭遇车祸截肢的人。


    看着那张年轻鲜活的脸，张璇的鼻头一酸。


    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