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的阴冷尚在骨髓中盘踞,一道新的旨意便已下达。


    即刻流放,不得延误。


    流放?全部流放?


    心中的疑惑愈浓,沈知意还是没忍住,问了衙役,“敢问大哥,沈家男女全部流放?”


    “你没长耳朵!我再说一遍,沈家人即刻流放,不得延误!”


    “可……”


    “可什么可!你们这群叛国贼,算你们运气好!


    要不是燕王殿下作保,你们这些个小姐们怕早就成了教坊司的头牌了!”


    燕王殿下?沈知意想了一圈都没想到原主一家和他有啥交集!


    所幸没有充入教坊司,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沈知意松了一口气。


    还真是只要好好活着,万事皆有可能。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她总能想到办法让所有人都活下去!


    沉重的镣铐再次锁上手脚,沈家众人被粗暴地驱赶出牢房,押解到诏狱门口。


    清晨的微光刺得人眼睛发疼,却也照见了彼此更加憔悴的面容。


    三房的小少爷在经过沈知意一夜的物理降温后,高热暂时退去,但依旧虚弱地伏在母亲背上,小脸蜡黄。


    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如同一记警钟,让所有人都清醒地认识到,前途漫漫,万事皆有可能。


    押解的官差早已候在门外,约莫十余人。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粗壮、面色黧黑、眼神里透着精明与不耐的中年衙役,姓王,众人喊他王长吏。


    他腰间挎着刀,手里拎着鞭子,目光扫过沈家众人,如同打量一群待宰的牲畜。


    “都磨蹭什么?赶紧走!”王长吏一声厉喝,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从这儿到北地三千里,路上谁要是掉队了,可别怪老夫手里的鞭子不认人!”


    队伍在压抑的哭泣和镣铐的拖曳声中,艰难地开始了移动。


    京城繁华的街道就在不远处,却与他们再无干系。


    路人投来或怜悯、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如同针扎般落在身上。


    没走出两里地,新的问题又接踵而来。


    沉重的镣铐磨破了脚踝,年幼的孩子体力不支,女眷们更是气喘吁吁。


    而官差们显然没有提供任何饮水和食物的意思,只是不断呵斥驱赶。


    太阳逐渐升高,炙烤着大地。


    口干舌燥,腹中饥饿,绝望的情绪再次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沈知意默默观察着一切。


    她看到王长吏虽然严厉,但眼神主要聚焦在尽快赶路上,并非以折磨人为乐。


    她看到其他官差虽然冷漠,但并未主动上前殴打,这意味着,一切尚有余地。


    中午时分,队伍被勒令在一片光秃秃的土坡旁休息。


    没有任何食物和水分配,官差们自己则围坐在一起,拿出干粮和水囊,旁若无人地吃喝起来。


    沈知微渴得嘴唇干裂,小声啜泣起来。


    林氏心疼地搂着女儿,却毫无办法。


    沈擎渊脸色铁青,沈栖砚拳头紧握,目光死死盯着那些官差的水囊,几乎要喷出火来。


    不能再等了。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无视脚踝传来的刺痛,站起身,朝着王长吏走去。


    “站住!你想干什么?”一名官差立刻上前阻拦,手按在刀柄上。


    沈知意停下脚步,目光越过他,直接看向王长吏,声音平静无波:“王长吏,我想和您谈一笔生意。”


    王长吏啃着干粮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皮,斜睨着她,嗤笑一声。


    “生意?沈大小姐,你还当自己是金枝玉叶呢?


    你现在是个犯人!有什么资格跟老夫谈生意?”


    “正因为我曾是侯府千金,所以我才知道,有些东西,比明面上的金银更方便,也更有用。”


    沈知意不卑不亢,从怀中一支成色极好的赤金簪子。


    “比如这个。”


    阳光下,金簪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王长吏和其他官差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王长吏此行押解我们,是公务,想必辛苦,酬劳也有限。”


    沈知意缓缓说道,如同在陈述一个规培计划。


    “我可以让王长吏和诸位兄弟,这一路上,过得舒服些,或许也能赚得比俸禄更多。”


    王长吏眼神闪烁,明显动了心,但依旧警惕:“你想怎么赚?”


    “很简单。”沈知意将金簪托在掌心。


    “我把这次流放,看作一个项目。


    我们安全到达流放地,就是项目成功验收。


    而这支金簪,只是项目启动资金。”


    她开始引入现代管理的方法。


    “这支金簪,价值百两。


    我现在就可以交给您,只是它要作为我们接下来百里路程的保障。”她清晰地说道。


    “在这百里之内,我们需要基本的饮水和食物,需要治疗伤口的简单药物,老弱妇孺不能受到刻意驱赶。


    百里之后,若我们队伍无人非正常减员,精神状态尚可,我会再支付同等价值的东西。”


    王长吏愣住了,她押解犯人十几年,头一次听到有人把行贿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这不像是在求饶,倒像是在跟她签订契约。


    “以此类推,每安全行进百里,支付一笔。


    直到最终到达流放地,我会支付最后一笔,也是最大的一笔。”


    沈知意目光笃定地看着王长吏,“王长吏,细水长流,远比杀鸡取卵要划算。


    我们若都死在半路,您不仅拿不到后续的银子,回到京城,恐怕还要落个监管不力的罪名。


    再者,我们沈家如何获罪,恐怕您也是有点门路的,万一有一天……得不偿失啊。”


    王长吏沉默了,她盯着沈知意,似乎在权衡利弊。


    她身后的官差们也窃窃私语,显然都被这新颖的押解方式和可观收益打动了。


    “王长吏,”之前那个在狱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官差李狗儿低声劝道。


    “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反正咱们也得把他们押到地方,顺手的事儿,还能多拿不少……”


    王长吏眼神变幻,最终,一把抓过沈知意手中的金簪,掂量了一下,塞入怀中,脸上挤出一丝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沈大小姐,倒是个明白人。


    行,就按你说的办!


    老夫倒要看看,你这所谓项目能不能做到底!”


    他转身对众官差吆喝道:“都听见了?给这群‘财神爷’弄点水和吃的来!


    动作都给我轻点,别把咱们的财路给折腾没了!”


    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很快,几袋清水和一些虽然粗糙但干净不少的干粮被分发了下来。


    虽然依旧简陋,但对于濒临崩溃的流放队伍而言,无异于久旱甘霖。


    沈家众人看着沈知意,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劫后余生的激动。


    他们不明白什么是项目,但他们知道,是大小姐用她那不可思议的智慧和勇气,为他们争取到了活下去的基本条件。


    沈知意将水分给最需要的人,自己只喝了一小口。


    她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步。


    用金钱维系的关系最为脆弱,必须尽快建立起内部的秩序和凝聚力,才能应对未来更大的挑战。


    然而,就在众人因为获得饮水而稍稍放松时,队伍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一个粗鲁的吼声:


    “妈的!凭什么老子就只能分到这么一点水!


    而他们这一大家子却能喝足!


    肯定是你们这些当官的把好的都藏起来了!”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猛地站了起来,正是之前在狱中就有过冲突迹象的张屠户。


    他一把推开身边一个试图劝阻他的沈家旁支子弟,红着眼睛,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


    他不由分说地朝着正在分发食物的官差和沈知意的方向冲了过来。


    “把水和吃的都交出来!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看着眼前壮汉的挑衅,王长吏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此次押解,除了沈家一家子,还有几个作恶的犯人。


    沈知意一直说着他们,他倒是忽略了这几个人。


    王长吏脸色一沉,手按在了鞭子上,但眼神却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似乎想看看沈知意如何处理那几个人。


    沈栖砚怒吼一声:“张屠户,你找死!”就要上前阻拦。


    “大哥,且慢。”沈知意却抬手拦住了他。


    她上前一步,平静地看着状若疯魔的张屠户,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她知道,这是树立权威、明确规则的最佳时机。


    管理一个团队,恩威必须并施。


    “张屠户,”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水是按照人头公平分配的,所有人都一样。”


    “放屁!老子不信!”张屠户挥舞着拳头,唾沫横飞。


    “你信或不信,规则就是规则。”


    沈知意目光渐冷。


    “你现在的行为,是在破坏我们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生存环境,是在损害我们所有人的利益。


    我可以明白告诉你,因为你的鲁莽,接下来十里路,你的水配额,扣除一半。”


    “你敢!”张屠户目眦欲裂。


    “你看我敢不敢。”沈知意语气冰冷。


    “王长吏,”她转向官差头领,“麻烦您做个见证。


    若他再敢闹事,影响了行程,他便不再是我项目中的人员,您可随意处置。”


    王长吏一听,立刻来了精神,鞭子一指张屠户。


    “听见没有?再闹,老夫抽你鞭子!


    一个杀人犯,活不活得到结尾,没人会注意到!”


    利益被直接掐开,官差们看向张屠户的眼神顿时变得不善起来。


    张屠户被这突如其来的联合压制弄懵了,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他看看面色冷峻的沈知意,又看看虎视眈眈的官差和面露不满的沈氏一行人,终于意识到,自己触犯了众怒。


    他悻悻地啐了一口,不甘地退回了原地。


    沈知意环视众人,朗声道:“都听清楚了!


    从现在起,一切行动听指挥,资源按需分配,有功则赏,有过则罚!


    谁敢再无故生事,破坏大局,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经过金簪谈判和张屠户事件,她在这个流放团队中的核心地位和权威,初步确立。


    然而,沈知意的心并未完全放下。


    她抬头看了看愈发阴沉闷热的天色,眉头微蹙。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