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犽出生了。


    那天，糜稽站在婴儿床旁边看着这个孩子，一时没有说话。


    从父母的神情和激动的语调里，已然明白了他们对这个孩子的重视程度。


    伊路米悄无声息地靠近，他被激起一身冷汗，下意识后撤一步，“…二哥。”


    少年没有回应，神态自然地略过他，伸出手戳戳活泼的孩子，“是叫奇犽啊…”


    糜稽垂着头没有说话。


    明明伊洛哥和伊路米是双生子，但除了这该死的名头以外，两个人一点也不像，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两个人看上去一点关系也没有呢。


    这种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每次对上伊路米那双眼睛，就足够畏缩，完全不敢靠这位二哥。


    如果不是想在这里等伊洛，早就开溜了。


    “糜稽，你最近一直在伊洛哥身边对吧。”


    “是…我和哥、大哥在交接任务。”


    伊路米侧过脸看他，“不要给哥哥添麻烦哦。毕竟伊洛已经很辛苦了呢，糜稽会体谅的吧？偶尔也让伊洛独自休息一下才对。”


    糜稽诧异地看向他。


    哈？这话什么意思，是说自己在打扰伊洛哥…？他绝对是嫉妒了吧，也是，毕竟伊洛的任务发生变化，他们两个就很少一起出任务了，是在嫉妒自己天天在伊洛身边还能一直在一起说笑吗？


    只是双生子而已就能这样自以为很为哥考虑一样阻止自己靠近吗？


    “二哥还是多在意一下自己吧，伊洛哥不在是不是、”很寂寞啊。


    心里的话说到一半，糜稽突然清醒起来，被那双不带情绪的眼睛注视着，下意识打个激灵。


    气氛有些凝滞。


    伊路米打量弟弟片刻，准备转身，却被摇篮里的孩子扯住头发，微微后仰。


    他把头发从小孩的手里解救出来，“真是不听话。”


    绕过闭着眼抖得和筛子一样，满脸写满“要死了要死了”的弟弟，没什么兴致地离开了。


    “……活下来了…”糜稽长呼一口气，对着这个小孩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念念碎，“从此你真的是我亲弟了，就算把我的模型全拆了我也会毫无怨言…”


    这可是救命恩人啊！他泪流满面地想。


    小孩不懂，拳头握得紧紧，咧嘴笑着。


    “糜稽！说什么呢嘀嘀咕咕的…”迟迟赶来的伊洛拍拍他的肩膀，一起趴在边上看这个孩子。


    “真可爱啊…”


    虽然在他眼里依旧是一团白色的像素块，但是，这是他的弟弟呀…


    他听见孩子的笑声，也笑了起来，闭眼靠近了些，“我还记得当时的糜稽也是这么大哦，我和小伊去看你的时候，你哭得很大声呢。”


    糜稽清清嗓子，虽然没有那么小的记忆，但也试图替自己挽尊，一定是被伊路米吓哭的，如果只有伊洛哥在，他才不会哭。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伊洛身上。


    眼睛里总是流淌着温柔暖意的哥哥，总会无比珍视地看向家人的哥哥…


    哥哥当时…也是这样看向我的吗？


    “是哦，那个时候起，我就决定要让糜稽开心快乐地长大，即使再次落泪，也请为了幸福吧。”


    意识到自己说出来了，糜稽避开了他的视线，垂头盯着墙角的斑痕，很久才开口，“那天…我听见你和父亲说话了。”


    “诶？哪一天？”


    “…父亲问你怎样看待我的那次。”他绷着脸。


    伊洛了然，“你都听到了啊。”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绝对不会。”


    他绝对不会让别人认为，伊洛哥培养他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放完狠话没有得到回应，糜稽转回目光时，又对上了哥哥笑意盈盈的视线。


    “好可靠的糜稽，哥哥为你骄傲。”


    …


    二弟“蹭”一下地离开了，噼里啪啦的声响，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


    伊洛几乎能想到他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


    摇篮里的小孩似乎不满意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别人身上，发出咿呀咿呀的抗议。


    “抱歉哦…”


    “奇、犽，是这个名字没错吧？”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着父亲告诉他的名字。


    “很好听的名字。”


    伊洛被他抓住了一只手。


    柔弱却难以挣开的力度，好像被一同抓住心脏。


    中长发的少年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回握住，神色虔诚，“一直开心地长大吧。无论是作为哥哥还是家臣，我会为你实现任何你想要的事物。”


    …


    “奇犽！”跨坐在树上的孩子挥挥手，远远地朝那个身影喊道。


    “小心一点啊！”白发少年快走到树下，仰头看向弟弟，不自觉地伸出胳膊，担心他掉下来。


    虽然不算高，但不小心摔下来也会很痛…如果是亚路嘉的话。


    树枝里钻出另一个脑袋，“是奇犽来了啊，要不要上来看看？”


    “…伊洛哥？你们在这做什么？”如果不是伊洛主动冒出头，奇犽都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还有，你的脸和手怎么了，怎么都是泥…”


    虽然有点不解两个人在树上干什么，但他还是爬了上去，稳稳地落在亚路嘉身后。


    “在搭鸟巢哦。”


    随着伊洛的话，奇犽看清了两个人的动作。


    伊洛在调黏土，专心致志地补着缺漏的鸟窝。亚路嘉见他来了，忍不住弯眼笑着，手里还捧着细细的枯枝和干草。


    “奇犽也来帮我怎么样？”没等他拒绝，伊洛把容器塞进他怀里。


    “诶、”


    “哥哥好厉害！”


    奇犽摸摸后脑勺，嘴里咕哝一句，“啊，真是的，我还没答应呢…”


    他对照着伊洛的动作，有模有样地捧着容器调起黏土。


    “昨晚下了雨，小鸟的巢被淋坏了。它们的父母很久没有回来，快到冬天了，亚路嘉和我有些担心，就自作主张来补巢窝了。”


    奇犽一边听着，动作没停，“这样啊。”


    几只小鸟叽叽喳喳地从伊洛怀里冒头，看看奇犽，又看向伊洛，来来回回很是犹豫。


    伊洛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我也不知道呢，你们去试试？”


    “什么…？”奇犽面露茫然。


    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几只鸟像是得到鼓励，长着翅膀飞到了他的头上。


    软蓬蓬！毛茸茸！天然人工巢！


    “喂…！”奇犽动也不敢动，僵着身子，“快下来啊，我不是在给你们搭窝了吗。”


    看到伊洛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他的耳朵有点红，“伊洛哥，你快让它们下来啊……”


    “我也没办法哦，看样子它们更喜欢你的头发～”


    奇犽：=.=


    …


    那群鸟在这棵树上度过了很多个日夜，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有时并肩飞行外出，有时彼此依偎取暖，直到之后长大，组建新的家庭。


    在树下玩闹的孩子们也长大了。


    作为被予以厚望的继承人，奇犽的训练越来越繁重，和他们相处的时间日益减少。


    亚路嘉没有任何杀手具备的天赋，既不像糜稽那样擅长科技，也不像其他兄弟一样擅于隐藏情绪。


    如同一张白纸，一个不该出现在揍敌客的普通孩子。


    柔弱，天真。


    “让我和亚路嘉互相陪伴吧。”得知弟弟的测试结果，伊洛这样对父亲说。


    席巴看着他的神情，像上次得知伊洛决心培养糜稽时那样问道，“伊洛，你依旧认为自己的行为是对的吗？”


    “父亲，我依旧认为…这件事没有对错。”


    “你认为他还有别的天分？”


    “不是必须有。”伊洛温和地说着，身姿挺拔，“实际上，在照顾糜稽时，我并没有坚信他一定具备其他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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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想帮他找到真心热爱的事。”


    席巴换了一个坐姿，想到几年前的谈话。那时这个孩子也是如此，坚定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坚持着自己的观点。


    “看来父亲和我想到同一件事了。”伊洛笑了起来。


    “那时，您说，我激发了糜稽身上的软弱。”他垂眸思索着，仔细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正值奇犽快要出生，父亲叫他来谈话，问起对糜稽的看法。


    席巴对他的评价不置可否，反而说，“你激发了他身上的软弱。”


    “软弱”，一个不该出现在杀手身上的特质，存有这样的情感，会为他的未来增加不可控的风险。


    伊洛听出了父亲微妙的不认可和试探，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回答关乎之后和弟弟们的相处，却依旧坚持着自己的回答。


    “父亲，我只是在遵循内心的想法。如果…这要被称之软弱的话，我想，您在抹杀他的可能性。”


    “好大的指控。”


    他顶着席巴散发的威压，面不改色地说完自己的观点，两人僵持了相当一段时间。


    …


    “当时出来后，才发现背后浸了一层冷汗。”伊洛笑眯眯地说。


    席巴挑眉，发现这孩子的胆子确实大了不少，“那就让我看看，你还能做多少吧。”


    ……


    奇犽对着还在发呆的伊洛挥挥手，“你怎么了？”


    “可能昨天有点没睡好…”伊洛揉揉眉心，继续说道，“总之，亚路嘉之后会和我一起生活哦。”


    亚路嘉趴在奇犽肩膀上，“我和伊洛在这里等哥哥！”


    “嗯，我知道。”奇犽兴致不高，仰头看看几年前搭的鸟巢，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们也都飞走了啊。


    伊洛眼神一凝，止住奇犽向后靠的动作，把他身后的毛毛虫揪了出来。


    两个孩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张开的手。


    “这是…”


    伊洛看向他，扬起小幅度的笑，“你可以认为它是一只虫子，也可以认为它是一只蝴蝶。”


    奇犽盯着他的眼睛，反而问道，“那你呢？”


    “诶？我啊…”


    伊洛拉长语调，在奇犽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在意的目光下回答，“我想看它长大。”


    白发少年猛地松了口气。


    他们把毛毛虫放回树上，奇犽坐在另一侧，双手后撑。


    “那些鸟…还会回来吗？”


    “如果想回来的话，应该会吧。”


    “……”听到这个回答，他沉默着，久久地沉默。眉心不自觉皱起，像是在做着某种挣扎。


    “奇犽。”


    “伊洛，我们离开吧。”


    两个人同时开口。


    面对兄长依旧温和的面孔，奇犽继续说，“我们，亚路嘉，一起离开吧。我不想继续这样的生活，亚路嘉也不能再待在这里。


    而且，你也是吧，伊洛哥，看不清面孔其实会很不安，我们去森林，或者海边，只有我们三个。”


    “…奇犽，你知道的哦，我是负责来监视你的。”


    本来在紧张地等待他的回答，奇犽扬起明亮的笑 ，“可我们有共同的秘密，你没有告诉他们。”


    伊洛也笑起来，和奇犽一起看向在编花环的孩子。


    “是啊。”


    “你曾经和我说，任务失误伤到眼睛那次，反而是最轻松的时光。我不想这样，不需要受伤，也一直保持轻松吧？”奇犽伸出手。


    伊洛沉沉地看着这个孩子，握上他的手，喉咙干涩，“好。”


    亚路嘉也扑到两个兄长怀里，笑容灿烂，“我想和哥哥们一起生活！拿尼加也要！”


    伊洛揉揉弟弟们的头发，好像又一次看到要展翅飞走的鸟，连他自己也要离开。


    新的未来啊…


    如果存在的话，似乎也是个幸福的结局吧？


    他扬起小幅度的，带着蓝眼睛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