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丸井文太得到了惜字如金的冷淡回复，如同被当众泼了一盆凉水。


    他脚下一滑，差点踉跄着摔倒，球拍也不转了，泡泡糖也不嚼了，就这样气鼓鼓地看向玩家。


    玩家……玩家没有看他。


    玩家在盘点自己的收获。


    那个小卡拉米NPC浪费了他那么多时间过剧情，居然才这么一点点经验值，椎名悠一捏紧五指，比出一个小鸡手。


    当这是打发叫花子呢？平时到底有没有在认真训练！


    目光一转，他终于注意到了鼓起腮帮子盯着自己的丸井文太。


    欸？文太怎么说也是主线剧情的关键角色……


    好吃好喝养了这么久，呵呵呵呵……


    椎名悠一漫不经心地理了理皱巴巴的领口，眼神忽然变得犀利起来，眸中还莫名多出了几分孩子长大了的欣慰。


    他看向被自己一把糖果一把蛋糕投喂得白白瘦瘦，可以直接打包抓去做隔壁《愤O的小鸟》NPC的丸井文太，心情值Level up！


    “文太啊，不要让我失望！”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又忽然燃了起来的红发少年挺直腰杆，把球拍架在肩上：“绝对——”


    “那么——拜托请多给我点经验值吧！”


    “哈！？”


    没放出去的狠话卡在嘴边，丸井文太又差点滑倒，面对忽如其来的请求，他下意识回答：“哦好的好的。”


    十几秒后才琢磨出不对。


    不是，椎名悠一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他又不是游戏里给玩家提供经验值的副本Boss！


    在同一片场地训练的胡狼桑原摸了摸自己锃亮的的脑袋，额头流下一滴汗珠。


    文太，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气势全部掉光了啊！


    话虽如此，但丸井文太还是信心满满地比了个耶：“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


    椎名悠一面带慈祥：“哦。”


    “好好欣赏我的精彩绝技吧！


    椎名悠一依旧慈祥：“哦。”


    “……”


    伴随着尖利的哨音，平和的赛场瞬息间掀起波澜。


    丸井文太手腕一转，将网球拍挥出残影。


    带着一道金光闪闪的特效，球破空而来。


    主线人物和普通NPC之间果然有壁，特效都不是一个量级的。


    可恶，玩家也想要那种赤橙黄绿青蓝紫让人眼光缭乱的光污染特效和帅气的技能CG。


    一想到定制特效需要花费整整500点成就值，椎名悠一只觉得内心充满了对策划的愤懑。


    真是贪得无厌，连吃带拿的丑恶嘴脸！


    球拍往前一伸，动作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迁怒。


    虽然没有一丁点特效，但球速却十分惊人。


    啊？


    你为啥第一个球就打这么狠，旮旯网球里不是这样的，你开局应该先和我试探性地打几个回合，然后摸清我的回球路数，长短球换着打，等到比赛焦灼之际再和我互相放送秘技啊……


    旮旯网球里不是这样的！


    丸井文太惊呆了。


    他侧身摆出正手击球的架式，却在拍头下降之时转动拍面，挥出了一记迷惑性的短斜线球。


    “太常规了，文太。”


    椎名悠一朝对手扬了扬下巴，闪身到网前回敬了一个上旋。


    玩家玩了十几年游戏，他的心比恒河的水还脏。


    在他面前玩假动作骗技能这招简直是班门弄斧。


    “被看穿了啊。”


    鲜艳的红发在气流中肆意张扬，丸井也不气恼，屈膝转体，又是一记短球。


    不一会，两个人好似星级酒店的大厨，忘情般在网前互相颠球。


    你来我往间，一派和和美美，仿佛开局时的剑拔弩张只是幻觉。


    “19个回合了吧。”


    横扫一众对手的幸村精市坐在教练椅上观赛。


    不知道从哪里掏出笔记本的柳莲二闭眼摇头：“现在是第21个回合了。”


    “一直在打文太擅长的短球呢。”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二人对视一眼，不再说话。


    主人公之一的丸井文太觉得事情很不对劲。


    明明是他最喜欢的击球方式，明明打得很顺手，却拿不到分，自己的球路也被封锁在前半区，变不了线，最麻烦的是椎名的球打得又慢又飘的，害得他只能打同款球。


    是爷们就来战斗啊！


    “喂，我说你什么时候变——”


    椎名悠一忽然勾了勾嘴角，沉肩转胯大力挥拍，在球靠近拍面时猛地斜向上泄力收拍。


    见鬼！？这家伙根本没打算变线。


    网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丸井文太向前挥拍。


    而球却旋转着偏离了预定的轨道，刚好绕过了他的拍框。


    “啪嗒。”


    球轻飘飘地落地。


    “0-15。”


    “椎名同学很擅长打各种旋转。”


    柳莲二仍然闭着眼，但手上的笔一直没停过，在另一组打完比赛后的仁王雅治凑过头来看笔记上的内容。


    笔记上居然是刚才那一球的受力分析。


    什么马格努斯力，什么阻力系数C……


    “Puri，打网球原来要计算这么多吗？”


    柳莲二抬头望天，半个身子陷进枝桠间投下的光影里。


    “物理学在网球中可是很重要的。”


    幸村点点头：“确实。”


    场下观赛的人开始了热烈的讨论。


    场上打比赛的丸井愤愤地想：居然搞阳谋，你们玩战术的心都脏！


    他转了转手腕，抛球，起跳，青绿色的筋脉微微凸起，汗珠顺着起伏的肌肉线条向下滑落。


    砰——


    球带着凌厉的呼啸声朝椎名悠一飞来。


    玩家：平A。


    丸井上网截击。


    玩家：平A。


    丸井的攻势越发猛烈。


    玩家灵活地像瓜田里的猹：平A，还是平A。


    场上陷入了和此前一样的僵局。


    但又有些不同。


    丸井文太想打什么球就能打什么球，想打哪种风格的攻势就打哪种攻势


    但进攻与防守如同天平的两端。


    一方过载，平衡必然会被打破。


    长时间进攻所带来的体力消耗让丸井文太的控球产生了微不可察的偏移。


    椎名悠一的金瞳慢慢眯成一条竖缝，恰如捕猎时潜行于暗处的花豹，带着某种原始的动物性。


    如果不能一击必中，确保绝对的优势，那就应该只一张网，把对手圈养起来，顺从他，诱导他，让他自满，自得，溺于顺境，丧失警惕。


    然后一点一点收紧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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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他动摇，怀疑，慌张，陷入逆境而不自知。


    最后一击即溃。


    他定定地看了丸井几秒，抢先上网，反手将球打到了右侧的边线上。


    “0-30。”


    又下一城。


    但丸井文太反而缓慢地笑了一下，摘下了腕部的负重带，然后不疾不徐地吹了个泡泡。


    散漫中潜藏着难言的锐气，整个人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利刃。


    他依旧选择进攻。


    玩家也照常平A。


    这一战术的选择有很多方面的原因，但主要原因其实非常朴实无华。


    ——玩家根本没钱换技能。


    两个回合后，丸井文太低头削球。


    “啊！？球……打到网上了？”球场外有学生惊呼。


    幸村精市环抱着手臂，敛去面上的笑意：“文太终于用出自己的招数了啊，莲二，你怎么看？”


    柳莲二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文太的体力一直在下滑，椎名…他的体力没有波动过……”


    从开局到现在，椎名悠一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形。


    但人的体力不可能一直维持在峰值。


    柳莲二想，这大概是因为训练赛的时长不比正式赛，椎名的体力优势又比较明显。


    顺着他们的视线朝场上看去。


    绿白相间的网球在球网上滚了一圈，然后近乎垂直下落。


    “15-30。”


    全场寂静了一瞬。


    惊叹声不绝于耳。


    丸井文太把球拍架在肩上，晶莹的汗珠顺着锁骨滑进衣领。


    “怎么样，是不是天才般的创意？”


    好不容易找到间隙，椎名悠一马不停蹄掏出一堆补充体力的食物。


    “嗯（嚼嚼嚼）……”


    “好…（嚼嚼嚼）厉害……”


    咕咚，咕咚……


    丸井咽了咽口水。


    玩家看了看面板数据上对手被消耗过半的体力值，又看了看丸井的表情，递过去一小块蛋糕。


    多吃点，多打会，多贡献点经验值。


    于是两个人一起在场上忘我地嚼嚼嚼。


    真田弦一郎的额头青筋直跳，跑上前来朝他们大喊：“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太松懈了！”


    丸井文太如梦初醒：“我（嚼嚼嚼）不会（嚼嚼嚼）手下留情的！”


    比赛依旧激烈。


    夕阳已经快要完全沉下去了，其他部员的训练也都陆陆续续结束，只有这一对，连一局都还没打完。


    从得分领先到连输三球，椎名悠一并未有什么情绪上的起伏，反而觉得思维越来越清晰，挥拍的手也越来越顺。


    一定要用语言来描述这种感觉的话，大概就是系统所说的球感。


    如果说和幸村对打让他初步接触了网球，和锦藤葵的对打让他在实战中练习了此前学到的技巧，那么和丸井的这场对局则让他将所有东西融汇在一起，悟到了独属自己的网球。


    丸井文太又一次打出“走钢丝”之时，在他志在必得的目光中，玩家攥紧球拍，猛地飞身一扑，整个人趴在硬地球场上。


    球拍卷起的气流中，夹杂着灰尘和地面的碎屑，视线都因此而模糊了几分。


    耳畔细碎的低语，鼎沸的讨论像潮水一般褪去，只剩下了胸腔中不断鼓动的心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