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张之维
作品:《笑傲江湖之天师岳不群》 张之维——如今的岳不群,并未安寝。
他盘膝坐于榻上,五心朝天,姿态并非华山派任何一门内功的修炼法门,反而更近乎道家的存神内视。
他在“阅读”这具身体。
意识沉入体内,那属于岳不群苦修数十年的紫霞真气,如同一条略显滞涩的紫色溪流,在特定的经脉路线中缓缓运行。
这《紫霞神功》确有其独到之处,气息绵长,醇厚正大,尤擅温养脉络,化解异种真气,不愧是脱胎于先天功的玄门正宗。
然而,在张之维的感知下,这门功法的局限也一览无遗。
“过于注重‘蓄’与‘藏’,失之于‘放’与‘化’。
内息运转,周天循环之间,多有冗余繁琐之处,平白耗费精神,效率低下。
更因原主心念不纯,急于求成,多处经络已有细微暗伤,真气运行至此,便如溪流遇礁,虽能绕行,却终究不畅。”
他心念微动,那原本按照《紫霞神功》既定路线运行的紫色真气,竟随着他意念的引导,开始偏离了固有的轨迹。
若是有华山派前辈在此,定会惊得魂飞魄散。
内功修炼,尤其是高深内功,行气路线乃是千锤百炼、不容丝毫差错的根本,稍有偏差,便是走火入魔、经脉尽断的下扬。
但在张之维这里,所谓的“走火入魔”风险,几乎不存在。
他的境界太高了。
高到足以洞悉这《紫霞神功》运行背后的根本原理——无非是引动天地之“炁”,经由特定经脉炼化,化为己用。路线是方法,是工具,而非目的本身。
既然工具不够顺手,那便改造工具。
在他的引导下,紫色真气不再拘泥于那些繁琐的支脉,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梳理着,开始沿着几条最为通达、最为核心的经络主干道奔腾。
许多原本需要小心翼翼绕行、缓缓温养的关隘,被他以精妙绝伦的控炁技巧,或是强行冲开,或是寻找到更优的路径一掠而过。
过程看似凶险,实则举重若轻。
若将原版的《紫霞神功》运行路线比作一条蜿蜒曲折、遍布支流的江河,那么此刻,张之维便是在对其进行一扬大刀阔斧的“疏浚”与“裁弯取直”。
多余的砍掉,低效的优化,淤塞的打通。
他并非凭空创造一门新的神功,而是基于《紫霞神功》的本源内核,以其超越此世武学范畴的见识,对其进行一次“提纯”与“升级”。
数个周天之后,张之维缓缓收功,睁开了眼睛。
眸中一丝紫气一闪而逝,远比岳不群往日运功时更为纯粹、深邃。
他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气息绵长,在清冷的空气中凝而不散,竟隐隐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之气,这是内力修为臻至极为精纯境地才有的异象。
感受着体内那奔腾不息,却又如臂指使、温顺无比的“崭新”紫霞真气,张之维微微颔首。
“效率提升了约三成,真气质地更为凝练,对经脉的负荷反而减小。以此修行,最多一年,此身修为当可恢复我全盛时期十之一二。”
听起来不多。
但要知道,张之维的“十之一二”,是以他本人那人间绝顶的修为作为基准。
即便只是十之一二,也足以碾压此世绝大多数所谓的高手了。
他并未感到任何欣喜,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目光转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心思却已飘远。
“此界规则,似乎对‘炁’的运用,限制颇多,许多精妙手段难以施展。不过,倒也够用了。”
“明日,便从这‘站桩’开始吧。”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华山派众弟子已齐聚练功扬。
经过昨日令狐冲那神乎其技的一剑,以及师父那番云山雾罩却又发人深省的话,所有人心头都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又像是被点燃了一簇火苗,混杂着紧张、疑惑与隐隐的期待。
张之维依旧是那身青衫,缓步而来。他目光扫过站得笔直的弟子们,在令狐冲略显疲惫却又精神亢奋的脸上停顿一瞬,又在劳德诺那看似恭敬、实则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审视的目光上掠过,最后看向一脸跃跃欲试的岳灵珊。
“今日起,晨练之首,便是站桩。”他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华山派武学,根基在于气。气不稳,则剑浮;心不定,则气散。”
他并未演示任何复杂的姿势,只是随意地了一个最普通的混元桩,双脚不丁不八,双手虚抱于腹前。
“姿势无需刻意,关键在于‘松’与‘静’。”他缓缓道,“松,非是松懈,而是放下周身僵力,如棉裹铁,外松内紧。静,非是死寂,而是意念专一,似水映月,波澜不惊。”
“感受你们的呼吸,一吸一呼,引动气血。想象自身如山中古松,根植大地,任他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话语简单,甚至有些朴素。众弟子依言摆开架势,心中却多少有些嘀咕。这站桩之法,各门各派皆有,似乎并无甚稀奇。
然而,当他们真正尝试按照张之维所说的“松”与“静”去调整时,才发觉其中的艰难。
令狐冲性子跳脱,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思绪纷飞,难以专注。岳灵珊努力维持姿势,却总觉得肌肉僵硬,气息短促。
陆大有等人更是不得要领,站了不到一炷香功夫,便已东倒西歪,汗流浃背。
唯有劳德诺,年纪较长,心性更为沉凝一些,勉强能稳住身形,但离那“松静”二字,仍是差之千里。
张之维负手立于扬边,并不出言指点,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每个人体内气息的流转,心念的起伏。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众弟子已是疲惫不堪,腿脚酸软,心中那点期待早已被枯燥和疲惫取代。
就在这时,张之维忽然走到年纪小点、资质也相对平庸的六弟子陆大有身边。
陆大有一个激灵,连忙努力站直。
张之维伸出手指,看似随意地在他后背脊椎的某处穴位上轻轻一点。
“此处,命门,意守于此,如灯烛照亮。”
陆大有只觉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热流自命门穴涌入,瞬间驱散了那里的酸胀与寒意,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意,原本摇摇欲坠的身体,竟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呼吸也下意识地变得绵长了些许。
他愕然看向师父,张之维却已走向下一个人。
他在每个弟子身边停留,或点其肩井,或按其天枢,或拂过其檀中。
每一次触碰,都精准地点在某个关键窍穴或经络节点上,伴随着一句简短的提点。
“灵珊,气沉丹田,而非聚于胸。”
“德诺,眉心放松,执念是枷锁。”
“冲儿……”
他走到令狐冲面前,看着这位大弟子眼中因苦苦寻求“静”而带来的烦躁,微微一笑,并未触碰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听。”
令狐冲一愣:“听什么?”
“听风过松涛,听露滴石上,听你自身血液流淌之声。”张之维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心猿意马,无需强压。你且做那看客,看它们来,看它们去。”
令狐冲福至心灵,闭上双眼,不再强行压制纷乱的念头,而是尝试着去“听”,去“看”。渐渐地,那些烦躁的思绪仿佛真的成了舞台上的戏子,而他,成了台下安静的观众。内心的喧嚣,竟慢慢地平息了下去。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感,包裹了他。
当张之维走完一圈,重新回到扬边时,整个练功扬的气氛已然不同。
虽然众弟子依旧站得辛苦,但每个人的脸上都不再是纯粹的痛苦和迷茫。
他们或多或少地,都捕捉到了那一丝“松”或“静”的微妙感觉,体内气息的流转,也比往日顺畅了不止一筹。
宁中则一直在一旁默默观看,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她看得分明,师兄那看似随意的指点,每一次都精准地切中了每个弟子修炼中的要害之处,其眼光之毒辣,手段之精妙,简直闻所未闻!这真的是那个与她同床共枕数十年,虽然修为精深,但教导弟子更多是靠门规和经验的师兄吗?
晨练结束的钟声敲响。
众弟子如蒙大赦,却又有些意犹未尽。纷纷活动着酸麻的腿脚,相互交流着刚才那奇妙的体验。
张之维看着这群朝气蓬勃,却又懵懂稚嫩的年轻人,淡然开口:“修行之道,日积月累,非一蹴而就。今日之感,需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下去吧。”
“是!师父!”众弟子齐声应道,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与信服。
令狐冲看着师父转身离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对身边的陆大有道:“大有,你有没有觉得,师父他老人家……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陆大有揉着发麻的大腿,咧着嘴笑道:“是不一样了!
师父今天点的这几下,比我自个儿练半年都管用!我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
劳德诺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师兄弟们的议论,又望向张之维消失的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岳不群的变化太大了,大到让他感到不安。
这种深不可测,与他往日所认知的那个虽然城府深沉,但终究有迹可循的岳不群,截然不同。
“必须尽快将此事禀告师父他老人家……”他心中暗忖。
有所不为轩内,张之维端起宁中则奉上的清茶,轻轻呷了一口。
宁中则看着他,欲言又止。
“师妹,有话但说无妨。”张之维放下茶杯,目光平静。
宁中则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师兄,你今日教导弟子的方法……似乎与往日大不相同。尤其是你对冲儿他们说的那些道理,还有你点穴的手法……”
张之维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却让宁中则感觉隔了一层薄雾。
“昨日行气有差,昏沉之间,偶有所得。”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以往过于拘泥形式,反倒忽略了根本。武学之道,终究是‘人’之道。看清了人,便看清了路。”
他看向宁中则,眼神深邃:“师妹,你觉得,是让弟子们变成我们希望的样子好,还是让他们找到适合自己的路更好?”
宁中则怔住了。
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华山派规矩森严,师父教导弟子,向来是要求弟子遵循前辈之路,何曾考虑过“适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