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 章 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作品:《大唐:喵与长公主的同居日记

    将该见的都见过。


    该交代的都一一嘱咐尽了。


    独孤氏这才将目光移向了蓁儿。


    蓁儿脸上并无泪痕,她端起早已备好的酒壶与玉杯,静静走到榻旁,为独孤氏斟满一杯酒后,嘴角努力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母亲……”


    “此酒……尚能饮否?”


    含笑的嗓音里带着难抑的轻颤。


    独孤氏看向杯中摇曳的三勒浆,鼻尖似乎已嗅到了熟悉的香气,她先是一怔,随即,竟从喉间溢出一声短促而沙哑的轻笑。


    “哈!”


    那笑声渐渐扩大。


    变成畅快却气力不足的大笑。


    浑浊的眼眸里迸发出最后的光采。


    “能……如何不能!”她挣扎着,枯瘦的手拍了拍锦被。“扶……扶老身起来!”


    绿柳急忙上前,与蓁儿一同,小心将独孤氏瘦削的身躯缓缓扶起,倚靠在软枕上。


    外间的李渊等人,被这突兀的笑声所惊,不禁齐齐上前数步,屏息望向了内室。


    “乖女……”


    独孤氏轻喘了几下,稍稍稳住气息,而后目光灼灼的看向蓁儿,又看了看杯中酒浆,声音虽显虚弱,却带着近乎顽强的兴致。


    “有酒……岂能无诗?”


    她顿了顿,眼神飘远了一瞬,似穿透时光,看到多年前,那个怒气冲冲的小不点。


    “那年……你还没榻高……那首七杀诗……杀气四溢……将老身惊得不轻……”


    她收回目光,深深的看向蓁儿,带着一丝了然,一丝催促,更有一份超脱的坦然。


    “今日……可还有诗……”


    “送老身……这最后一程?”


    蓁儿紧抿着嘴唇,鼻尖瞬间酸涩。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翻涌的泪意狠狠压回心底,终是颤声应道。“有!”


    “好!”


    独孤氏毫不迟疑。


    举起杯里的三勒浆尽数饮下。


    浓烈的酒气,让她苍白的面颊泛起一丝微红,她豪迈的将空杯递前,示意满上。


    “尽管……唱来!”


    蓁儿执壶的手微微颤抖,清澈的酒液如一道细泉注入空杯,也映着她模糊的泪眼。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边斟酒,一边稳住发紧的嗓音,用悠柔的声线,缓缓诵读道。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独孤氏倚在枕上。


    浑浊的眼眸逐渐又亮起几分。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听到“来煎人寿”四字,她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嘴角扯开一个赞叹的弧度。


    是了,岁月如炉,寒暑交煎,人生一世,不正是被这无情时光一寸寸的熬尽么?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听到这句,独孤氏不禁发出似是嗤笑又似是叹息的气音,荣华富贵也好,清贫困顿也罢,到头来,这副躯壳,不还归于天地?


    “好词!”


    思绪所至,她当即又饮下一杯。


    蓁儿再次给独孤氏斟满,原本微颤的嗓音渐渐扬起,流露出一丝孤绝的力量感。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好!”


    嘶哑却亢厉的喝彩,从独孤氏喉中迸出。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竟挣扎着又挺直了些脊背,握着酒杯的手高高举起。


    “尔等当陪老身共饮!”


    浑浊的眼中迸射出近乎悍烈的光芒。


    好一个斩龙足,嚼龙肉!好一个不敬鬼神,不畏天命的口气!不愧是她的乖女!


    这疯狂叛逆的诗句,恰似一道撕裂沉沉死气的闪电,劈中独孤氏逐渐枯槁的心神。


    最后几句,蓁儿已是难以念出,她含着泪,硬是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间迸出。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哈哈哈……咳咳……”


    独孤氏大笑起来。


    笑声牵动了衰败的脏腑,引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可她的脸上却焕发出一种亢奋。


    “痴儿莫哭!”


    她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反复咀嚼着诗中悖逆生死的痴妄与壮烈,眼神溢满赞叹。


    这首诗里没有哀求,没有祈愿。


    只有对生死的悍然挑战,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直指苍穹,无畏无惧。


    如此锋芒,太像年轻时的自己。


    甚好甚好,这般才不会被这世道磋磨!


    独孤氏将酒饮下的同时,也放下了心里最后的担忧与眷恋,蓁儿跪在榻边,紧紧握着独孤氏的手,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这首诗,她并没有念全。


    一旦补上,诗的意味便陡然转折。


    从孤绝激烈的诘问与反抗,跌入对求仙长生的虚妄,与对逍遥遁世的遥想,那劈入冥冥的锋利剑尖,也会就此垂下。


    此刻,在生死的门槛上。


    独孤氏所需要的,不是看破后的超然,而是这贯穿一生的锋芒,所以,蓁儿选择了将诗句停在最炽烈,最不屈的刹那……


    让那斩龙嚼肉的狂想。


    化作送别独孤氏的最后一道惊雷。


    独孤氏似乎也明了这戛然而止的深意,眼中的赞叹,慢慢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她缓缓扭头,看向了始终安静的猫猫。


    “喵……”


    猫猫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


    至始至终,都没有打断独孤氏。


    只是静静的看着独孤氏,时不时咬一咬独孤氏的指尖,示意他这个猫大王还在。


    “孽障,陪老身……”


    “再玩一把……抓尾巴……”


    独孤氏的瞳孔开始涣散,可还是撑着最后的力道,抓向了猫猫的尾巴,猫猫下意识将尾巴抽出,似往常那般,露出几分嫌弃。


    区区铲屎官。


    也配抓本喵的尾巴?


    独孤氏并没有放弃,而是固执的再次抓去,猫猫也翘着尾巴,似往常那般,总是恰到好处的从指尖溜走,隐隐带着几分戏谑。


    它偶尔停下,歪着头。


    看向榻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独孤氏,仿佛在困惑往日利落的手为何变得如此迟缓。


    见那手尝试了数次。


    都只是在空气里徒劳的抓握。


    猫猫颇有些无奈的晃了晃脑袋,耳朵向后抿了抿,发出一声近乎于叹息的呼噜。


    【唉……】


    【铲屎官菜菜的……】


    【本喵还是让让她吧……】


    猫猫终于不再躲闪,而是将毛茸茸的小尾巴,主动垂进了独孤氏微张的掌心。


    就在尾尖触及皮肤的刹那,独孤氏涣散的目光微微凝聚了一瞬,掌心试图合拢,可那最后支撑着她的气力,却似退潮般消散。


    “独孤羡……”


    “往后……你……便叫……”


    老人的眼帘缓缓垂下,唇边那抹含着无奈,纵容与了然的微笑,就此彻底定格。


    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猫猫心头一颤,猛的站起身来,跳上了独孤氏的胸口,不停嗅探着她的脸颊与鼻息。“喵呜!?”


    【大铲屎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