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在鄠县的这处庄子。


    虽隶属鄠县辖制，实则坐落于城之外数十里的一处僻静山坳之中，与其说这里是庄子，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座森严的坞堡。


    外设土墙壕沟，角楼俯瞰四野，到处都是金铁与耕稼的气息，庄内聚居的，也非寻常农户，多是依附于李家的部曲及其家眷。


    这些人家或习武备，或擅耕织。


    是李家最基础的武装力量，其中关系盘根错节，与国公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李秀宁的组织下，庄里的妇人女子，尽数换上了库存的皮甲，以布带束发，与青壮部曲混合编伍，迅速整合成了一支兵马。


    随其一声令下，队伍当即被分成两路，一路由她统帅，直指鄠县，夺取粮仓武库以为根基，另一路则由李玄霸带领，径直向西而去，联络那些已在关西掀起叛乱的义军。


    当然，这些都与小丫鬟无关。


    自石桥那夜起，对于，这位身份特殊的“小姑姑”，以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猫猫，李秀宁心中所持的态度，与独孤氏完全一致。


    这可是真真正正的祥瑞！


    在这群雄并起，皆欲寻得天命，以证其位的乱世，试问，哪个有志于天下的世家，不会千方百计的想要将其牢牢掌控在手中？


    “祥瑞”之事一旦提前暴露，届时李家要面对的，就远不止一个大隋了。


    因此，将蓁儿和猫猫牢牢藏匿于这鄠县坞堡的日常烟火里，让她继续做一个不惹眼的“小丫鬟”，才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


    思绪至此。


    李秀宁不由得叹了口气。


    说实话，她有点后悔让柴绍带走儿子了，察觉到李秀宁的神色似有不对，正在舆图上布置计划的马三宝，不由得开口问道。


    “三小姐？”


    “可是末将有什么地方疏忽了？”


    “呃？”


    “那倒没有……”


    李秀宁从沉思中回过神，语气略显随意的摆了摆手。“你办事我向来放心。”


    而后她唇角微扬，带着几分玩笑之意。


    “我只是忽然在想，倘若世间‘祥瑞’当真皆是天上星君下凡历劫，却是不知，咱们的那位‘小姑姑’，前世究竟是哪一位星官？”


    这话本是句戏言。


    意在舒缓战前紧绷的心绪。


    奈何马三宝这人，性情耿直板正，向来不解这等风趣，听得此言，竟是极为认真的思索了片刻，而后郑重其事的抱拳回道。


    “回三小姐，末将以为……”


    “以蓁儿娘子那徒手降服山君的威仪来看，必是西天伏虎罗汉临凡无疑！”


    “啊？”


    李秀宁先是一愣。


    随即便忍俊不禁的大笑了起来。


    如此憨娇伶俐的女儿家，怎得会与那光头大和尚挂钩，可细想之下，她却又觉得马三宝这憨人所言，竟也隐隐透着几分歪理。


    毕竟，蓁儿昨晚将猫猫摁进木盆，好似涮洗萝卜般的场景，当真是叫人终身难忘。


    其震撼程度。


    远超猫猫化身山君。


    只不过，李秀宁却不这么认为。


    今时不同往日，独孤氏早在昨晚，便已将“祥瑞”背后的隐秘尽数告知于她，对于蓁儿和猫猫，她也多了几番了解与盘算。


    她斜睨着一本正经的马三宝，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语气略带几分戏谑道。


    “三宝啊……”


    “岂不闻一山不容二虎？”


    她故意顿了顿，语气悠悠的续上未尽之语。“除非……一公和一母，那小妮子的脾气，可没看着那么好啊……”


    马三宝：“啊？”(??????)


    ——————


    与此同时，随着青兰，绿柳等人带着丫鬟小厮们陆续安全抵达，庄内各项繁杂事务立刻被这些熟手接掌，一切变得井井有条。


    独孤氏日日埋首于案牍之间。


    长孙无垢开始想方设法的变卖起了嫁妆，竭力为即将起事的军队筹措钱粮军需。


    海棠则领着崔三娘等一众擅长女红的妇人，日夜赶制起了将士所需的衣袍鞋袜。


    庄子内外，忙的热火朝天。


    唯有蓁儿变成了闲人，哪都用不到她。


    小丫鬟倒也自得其乐，被静檀赶出账房后，她便抱着猫猫，在庄子里游逛了起来。


    不得不说，这庄子里的景象，总能让她在恍惚间，看到昔日下河村的影子，田垄间有农人躬身劳作，屋舍旁有孩童追逐嬉闹，村头老树下，也总有几位闲话家常的老人。


    蓁儿时不时的凑上前去，学着记忆中村里人的样子，用软糯的嗓音同他们打招呼。


    起初，老人们见到这位府里来的“小贵人”，还颇为拘谨，言行间带着小心翼翼。


    但时日稍长。


    大家见她性子纯善活泼，毫无贵人的架子，便也渐渐放下顾虑，熟络了起来。


    偶尔兴致来了，几位老人还会你一言我一语的给小丫鬟讲些乡野旧闻，奇谈趣事。


    “山爷，后来呢，后来呢？”


    蓁儿抱着猫猫，一双杏眸闪闪发亮，迫不及待的追问着故事的后续。


    山爷含笑捋着胡须。


    语气悠长的继续讲述道。


    “可是那憨厚汉子的心里，并无意于那领村的小娘子，只得想方设法躲着走，谁知有一日农忙完了，汉子正要收拾农具回家，却被那小娘子猛的扑倒在了田垄里……”


    话到此处，旁边几位老人竟不约而同的乐出了声，很显然，山爷并非是在讲什么荤故事，而他们也对此事知之甚详。


    “哇……”


    蓁儿顿时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那姑娘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呵，何止是胆大！”


    山爷似是想起了当时情景，满脸懊悔的拍着膝盖。“那汉子是个实诚人，哪敢污了人家姑娘清白？见势不对，当即挣脱开来，丢下那娘子一人，就想跑出田垄回家。”


    “可谁知道，田埂旁猛的窜出五名大汉，一把将那汉子按在了地上，直嚷嚷着说他欺负了他们家妹子，要讨个说法……”


    “哦！！！”


    小丫鬟瞬间面露恍然，这分明是那胆大娘子为了嫁给那汉子而使出的“手段”。


    “山爷，山爷，后来呢！后来怎样了？”


    “后来啊……”


    山爷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眼中竟蓦然流下了一滴浑浊的眼泪，带着满腔的惆怅。


    “后来，那汉子百口莫辩。”


    “只能……只能娶了那娘子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几名老人顿时大笑起来，指着山爷笑得前仰后合，不住的摇头。


    这哪里是什么别人的故事。


    分明就是山爷自己的亲身经历。


    意识到这点，蓁儿逐渐瞪圆了杏眸，她似是想笑，可看着山爷那懊悔的神情，终是悄悄捏住大腿，硬将这幸灾乐祸憋了回去。


    “咳……山爷……内个……后来呢……他们成亲后……一定过的很幸福吧？”


    “幸福？”


    山爷眨了眨眼，似是对这个词有些陌生，但也好似陷入了回忆，语气略显茫然。


    “倒也还不错……”


    “那汉子虽然总被那五个舅兄按着打，可也总算是成了家，有了后，直到先帝东征高句丽，终是没人再欺负那汉子了……”


    村口的笑声逐渐低沉，虽然还在笑，但却透着对世事的怅然，再无之前的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