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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帝一臣》 第196章 与虎谋皮 必为虎所噬
来人银学倒也认识,不过认识的不是这个人,而是这个人的招式。
因为那些招式都是祁未极身边的死士才会的,经过统一训练,她日常有接触过这些死士,能认得出。
不过这个后来的死士和这些先来取她性命的死士不一样,银学看见对方在击杀这些死士。
是在帮她。
这是什么情况?死士内讧?
“游焕?”为首之人率先认了出来,言语里满是震惊,“你不是死了吗?”
当初游焕和其他人一样被指了去山南东道跟着郑清容,事后只有一人回来。
但凡是这种情况都代表其余人死了的,因为需要全力托举一人逃出报信,而为了不被人顺藤摸瓜查出他们听命于谁,服务于谁,除了逃出来的那个人,其余的都需要自我了结。
游焕怎么可能还活着?
“为什么要死?没让我死啊。”游焕眨眨眼道,很是天真。
只说让他跟着一起去山南东道,又没让他死,他为什么要死?
反倒是那些当场自杀的他才觉得奇怪,去之前又没交代过要寻死,死什么死?死了能吃到美味的玉米吗?
先前问话那人被他这绝对的语气给噎到了,一阵无语。
这个傻子,真是傻到头了,非得交代他才会去做。
要不是他资质好,他们要学一两年才能把握的招式,他学一两个月就会了,表现实在出色,不然就凭他这傻里傻气的样子,怎么可能当上死士,这不添乱吗?
也正是因为他这人脑子不大好,重要的事从来不会给他说,免得他哪天一不小心就给抖了出去,所以行动之前都是千叮咛万嘱咐,只让他怎么做就行。
像全力托举一人逃生这种临时行动可不就没来得及交代他事后要自杀。
那件事之后他们也没见过他,都以为他死了,毕竟那种情况下,没有死士会苟且偷生的。
可是现在看到他“死而复生”,他们这才意识到,游焕可不是什么正常死士,那种情况没人给他说要怎么做,他不一定会跟着一起赴死的。
该死之人没死,对殿下来说始终是个威胁。
“之前没死,那就现在死。”为首之人命令道。
他的职级在游焕之上,以往只要下令,游焕都会服从的,纵然脑子不好,但只要给他吃穿,让他吃饱了喝足了,说的话他都会听,吩咐的事他也会做,倒也好用。
然而这次游焕并没有像之前一样服从命令,耸耸肩道:“我现在不听你们的话了,我只听她的,她没让我死,我就不能死。”
当初是她在他饿急了的时候给了他玉米,好甜好甜的玉米,还让他一口气吃了个饱。
那时他就说过,以后都听她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只让他来,没让他死,他记着的。
她?还是他?
这个人是谁?
不光是在场的死士,银学也有此疑问。
祁未极身边的死士突然倒戈了旁人,这真是稀奇,以往她还没见过这种事。
毕竟身为死士就只有两种情况,非活即死。
为首之人暗骂了一声:“果然叛变了。”
他方才就猜测游焕还活着是不是因为叛变了,要不然就凭他那个脑子,放到外面怎么可能活到今天,肯定有人养着。
这傻子,正常人没怎么学着做,叛变倒是学得挺快。
既然叛变了,那就和银学一起死。
接收到为首之人的示意,死士们再次举着刀剑围了上来。
银学也算是看明白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这个叫游焕的跟来杀她的这群死士不是一伙的。
都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如此,那就简单多了。
既然他们要对她痛下杀手,她也绝不会手软放过。
趁此机会,银学再次迎击而上。
她和游焕两个人虽然没怎么沟通,但都抱着同一个目的,也算得上是默契。
一番配合下来,很快就把那些死士给解决了。
有见状不敌的,要回去通风报信,银学一个飞镖射出,正中那人眉心。
死士踉跄几步,倒地时已经气绝。
确认没有遗漏,银学看向身旁的游焕,带着几分审视:“游焕?”
祁未极身边的死士众多,平日里和她有往来的都是固定的那几个,她没见过这个死士,但一招一式确实是殿下身边的死士才会学的,并且他的武功在那些死士之上,以至于同样的招式,他能发挥出更大的威力,方才对战时还因为这个占了不少优势。
游焕嗯了一声,点点头道:“武威侯让我来的。”
之前人们都喊她郑大人,现在不一样了,都喊她武威侯,所以他也跟着这样称呼。
上次郑清容带着他去春秋赌坊蹲守,后面就让他一直守在赌坊附近,别让人发现。
他也很听话,一直这样做,直到今次,郑清容让他来帮银学。
武威侯?郑清容!
银学抚了抚心口,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这是知道她会被死士追杀,所以让人来帮她的吗?
她早就料到她会退出春秋赌坊?还料到对方不会轻易放过她?
先前她可算是祁未极那边的人,当初荀科骗她是太子的时候,她也算是帮着隐瞒了。
现在她不计前嫌让人来助她脱险,她都不知道要怎么表达这种心情。
劫后余生,诸多诧异、震惊和感叹混杂在一起,化作了对郑清容无尽的感激。
但更多的是报复,对祁未极的报复。
本来她这个时候选择退出就是不想管这些事了,是他逼的。
他不是和郑清容对立吗?从现在开始,她站在郑清容这边,跟他完全割席。
“祁未极。”盯着一地的死士尸首,银学眼神微冷,咬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要是放到以前,直呼殿下名讳可是大不敬,可是现在她才不会管这些。
她说过了,她不欠他什么了,从她离开春秋赌坊那一刻起,她和他便两清了。
然而他却让人来杀她,不给她留活路,事情做得这么绝,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她们江湖人向来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不让她好活,那他也别想好过。
折身回了京城,银学趁夜一把火烧了春秋赌坊。
用着她赚来的钱,到头来还要杀她,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与其继续留着赌坊赚钱,给他养这么多死士,倒不如直接毁了的好。
春秋赌坊这些年本就是她在经营,她熟悉每一处薄弱的地方,更熟悉财物的堆放之地,是以这一把火烧得彻底又干净,火势才起,几乎就燎红了半边天,引得街上的人们不住惊呼逃窜。
荀科带人来救火之时,银学还没有走,直接摊牌:“相爷放我,殿下却要杀我,我这个人一向爱憎分明,本想好聚好散,将来碰到了还能继续做朋友,奈何殿下容不得我,非要取我性命,既如此,那就做敌人好了。”
末了,她还嗤笑着提醒:“相爷可要看好了,我今日的下场未必不是相爷来日的下场,与虎谋皮必为虎所噬,相爷好自为之。”
荀科被她最初那句话震得回不过神。
殿下要杀银学?为什么?御书房内不是已经答应放她走了吗?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真的是殿下吗?
为了求证,荀科连夜进宫,想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然而他这一进宫,没见到祁未极,却见到了孟平,同时还得到了孟平一句轻飘飘的叹息:“相爷也该看到了,银学早有反心,今次火烧赌坊就是最好的证明,如此胆大妄为不服管教,怎么能留?”
就是没想到竟然让她逃了,还真是和郑清容一样麻烦。
“是殿下的意思吗?”荀科皱着眉问。
孟平拖长调子:“是不是殿下的意思,她都该杀,如今杀晚了,倒叫她毁了赌坊,闹得难看。”
什么歪理?难道不是因为先杀她,激怒了她才让她跑去烧赌坊的吗?
春秋赌坊可是她的心血,能逼得她一把火烧了,这不是气盛所致还能是什么?
然而孟平却在这儿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荀科怒而甩袖,愤愤离去。
只是才转过几处拐角,就遇到了祁未极。
对方身边没有带任何太监侍卫,是一个人,并且还选在了黑灯瞎火的地方,以至于荀科看到他的时候都以为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以至于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祁未极引着他来到一处假山后,避开孟平那边的耳目:“相爷可是因为银学的事而恼孤?”
“殿下还未坐稳那个位置,就要开始处理身边人了吗?”荀科因为在气头上,说话并不怎么客气,君臣礼仪都不顾了。
银学这些年为殿下鞠躬尽瘁,到头来却落得个被灭口的地步,这让他怎么不生气?
忠肝义胆换来追杀索命,谁不气恼?
“在相爷眼中,孤就是这般忘恩负义之徒?”祁未极委屈反问。
荀科没说话,负手立在夜风中,像是在压抑怒火。
他是不是忘恩负义之徒他不知道,但是他做的这些事就是忘恩负义。
祁未极真真假假道出自己的难处:“相爷恼孤也是应该,孤也没想到干爹会如此行事,要是孤及时察觉干爹要杀她,就不会酿成今日大错。”
“孟总管?”荀科几分诧异。
祁未极长叹一声:“银学这些年为孤经营赌坊,所有死士都是靠她挣来的钱养着,这些孤都记在心里,从不敢忘,孤之前也跟相爷说过,想着等所有事情结束后,封她做县主表示感谢,可是她的突然离去让干爹有些风声鹤唳了,觉得她脱离赌坊可能会威胁到孤,所以瞒着孤让死士对她下手,孤也是才知道这件事,便来找相爷了,干爹对孤有救命之恩,又都是为了孤好,孤也不好过多苛责,但这件事终究是孤对不住银学,相爷恼孤也是应该。”
“孟总管怎能如此僭越?之前杀素心杀茅园新,现在还要杀银学,上次给逃犯炸药的也是他,他到底还要在背地里做多少事?杀多少人才肯罢休?”荀科脸红脖子粗地骂了一通,又看向祁未极,“殿下,恕臣多嘴,孟总管是对殿下有救命之恩,但殿下也不可因此对他处处网开一面,长此以往,怕是越发恃宠而骄任性妄为,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来,孟总管如今可是殿下的人,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殿下,殿下若是不严加管束,将来朝臣和百姓只会把他做的那些事都当做殿下做的事,那时候可没人会听殿下解释。”
“相爷训诫得是。”祁未极色愈恭礼愈至,乖乖听训。
荀科按了按眉心,平复心里的怒火。
虽然殿下说这都是孟平做的,但他并不全信,要是没有殿下的默许和纵容,孟平又哪里来的胆子?
想到这里,他又道:“孟总管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做这种事了,臣托大,以太傅的身份送殿下一句话,殿下若是连身边人都无法管束,来日又要如何治理东瞿?”
祁未极对他郑重施了一礼,不是君对臣,而是学生对老师的礼节:“干爹下次若是再犯,孤绝不姑息,相爷为证。”
他态度端正,加之银学现在人也没事,荀科也不好再说什么,深吸几口气,转而问起含章郡主的事:“现在人人都传含章郡主与北厉有所勾连,殿下打算怎么处理?”
一个关系庄王府,一个事关北厉,要是处理不好,朝堂怕是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朝局本就因为真假太子的事动荡不已,这个时候可经不起新一轮的波折了。
祁未极道:“都是凭空猜测而已,自是信不得的,郡主若是此刻带着庄家军回到东瞿,一切流言便不攻自破,孤在京城等郡主的消息就是。”
他率先表明了看法,不信含章郡主勾结北厉,后面又给出了相应的处理方案,给含章郡主自证清白的机会,听起来倒是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荀科没说他这么做行不行,只语重心长道:“殿下如今长大了,万事都有自己的主意,臣念叨多了也让人厌烦,在其位谋其政,臣只盼殿下行事之前能为百姓多想想,君主若是失了民心,那就不是君主了。”
这种话其实不该说的,他到底是臣子,有些事心里可以想,但是说出来意思就不一样了,有伤君臣情分不说,更是相当于打君主的脸。
但是今日银学的事忽然让他有些动摇了,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没有教导好殿下,所以才让他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就连身边人都可以下手。
银学并未对不起他,他怎么能痛下杀手呢?
这还是当初那个说会为百姓撑起一片天的殿下吗?
祁未极应声,端的是受教模样:“相爷所言,孤明白的。”
真明白还是假明白?
荀科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多说,施了一礼后便出了宫去。
祁未极目送他离去,眼神里却没了先前的恭敬。
荀科是真的越来越不受控制了,都开始用言语点他了。
本以为把银学的事都推到孟平身上能让他帮着自己一起除掉孟平,到时候他也能博一个好名声,没想到他不仅骂了孟平,还连带着他一起点了。
似乎自从郑清容在朝堂上质疑他的身份,荀科就有些不一样了,这次银学的事还添了一把火。
思及此,祁未极面色阴寒。
孟平那个没用的东西,杀个人都能失手。
看来他的动作得快一些了,不然荀科这边怕是会生变。
他是有意加快动作,但是事情并不允许他这么做。
本来祁未极打算在第二天早朝上宣布,表示含章郡主带着庄家军回来,那些勾结外敌的说法就都是胡言,他会严惩传谣之人。
他本就没有把这个谣言坐实的意思,不过借此机会让庄怀砚带着庄家军回来而已,庄家军才是他想要的。
而只要庄家军到了东瞿,他就有办法能让庄家军为他所用。
可惜他想得太系统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的,早朝还没下,京城就已经开始乱起来了。
继昨夜春秋赌坊被烧,京城今早又出现了罢市的情况。
庄怀砚本就经营得有铺子,各种各样都有,数量和规模还不小,即使此前她离开京城前往南疆,没有亲自管顾这些铺子,但这些铺子也都还在经营,不曾落下半分。
此番在嵇伏和的带领下,这些铺子都相继关门不做生意了,既是对含章郡主勾连外敌的说法表示不满,也是示威。
京城本就是京畿重地,平日里有什么东西供应不上都会引起人们警觉,更何况是毫无预兆的罢市,还是大规模的,这一罢市可不得了,立即造成了不小的骚乱。
庄若虚也没闲着,趁机把事情闹大,更是拖着病体当街痛指祁未极此举别有深意:“真正勾结西凉北厉之人不去彻查,反倒罗织罪名推脱到舍妹身上,如此行径,与谋害太子窃国篡位的姜立何异?舍妹当初为了东瞿和南疆两国邦交,自请随同安平公主前往南疆,不感念她大义之举,反倒诬陷她勾连外敌,到底是心虚急需找替罪羊,还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掩盖什么?”
街上本就因为突然的罢市聚集了不少人,人心惶惶之际,听到他这么说,情绪更是被点燃,纷纷要个说法。
面对突如其来的情况,祁未极心里暗骂一声庄若虚狡猾,竟然引导舆论把矛头指向他,面上却不显慌乱,让人去解释给说法。
他既然敢做,那就有应对之法。
只是没等他的说法传达下来,民众的情绪又被推上新一波高潮。
因为庄家军和北厉打起来了。
前面还说含章郡主勾结北厉,现在郡主带着庄家军跟北厉对上,谁还能说她勾连外敌?
人们都在为含章郡主不平,就连庄王也来了,顺着之前庄若虚的话道:“我庄鸿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怀砚并未勾结北厉,谁不知西凉北厉早有联盟,纵然之前闹过矛盾,但前不久似乎也已经重归于好,如今西凉进犯我东瞿,北厉说不定也在打如意算盘,怀砚此前带着庄家军前去不过是防患未然,提前准备,不至于让东瞿太被动,如今和北厉对战便是最好的印证,怀砚一心为国,却被人扣上勾结外敌的罪名,说句不当的话,我身为她父亲,为她感到不值。”
庄若虚还以为他是来让自己回去的,不想让他掺和这件事,本来都准备好怎么应对他了,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记忆里,这是父亲第一次站到妹妹这边,言辞恳切替妹妹说话。
这要是放到以前,他只会一味地责怪妹妹。
就像当初国子监打人一样,本就是那些人出言不逊在先,可他对妹妹又是罚跪又是打耳光,甚至还要把妹妹嫁去岭南道。
那般不通情理的父亲,什么时候会替妹妹讨公道了?
庄若虚想不通。
庄王也没解释,扬声继续道:“不过说起勾结一事,倒是当日在紫辰殿内,见到披甲带刀的禁卫军有些奇怪,不像禁卫军,更像是特意训练过的死士,宫里突然出现死士实在说不过去,希望能彻查一番,看看与西凉、北厉有没有关系,事关东瞿存亡,定然不能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禁卫军围上来时他就觉得不对了,只是并未声张。
他既然已经知道之前是自己错了,自然要有所改变,如今怀砚蒙受不白之冤,他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泼脏水带节奏,他本来不屑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但是现在都把脏水泼到怀砚身上来了,他不介意用一用。
一石激起千层浪,被死士替换的禁卫军被他挑了出来,祁未极这边不得不给个像样的交代。
这一交代,自然顾不上再找庄怀砚麻烦。
而庄怀砚带着庄家军和北厉对上的同时,郑清容这边也带着玄寅军和西凉对上了。
这次依旧是左贤王带队,在陇右道庭州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庭州已经不复先前的安宁景象,战火纷飞,哀鸿遍野,城墙上甚至挂上了西凉的旗帜,上面的雪狮图腾尤为刺目。
彼时看到郑清容率兵而来,项天在马背上哈哈直笑:“又见面了,郑大人,不对,该叫武威侯。”
他就在东瞿地界,自然不难知道京城里发生了什么。
虽然郑清容既是尚书令也是武威侯,但是战场上称宰相未免不伦不类,还是喊武威侯更得他意。
武威侯这个封号好啊,可以和他这个左贤王一战。
“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是女子。”他道。
第197章 郑清容已死 弯刀青云梯
他老友相见般地一连说了好些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郑清容是至交,还是许久未见的那种,以至于一见面就说了这许多话。
郑清容并未应声,只细细打量着周围的部署。
这一路上战报不断,到今日西凉铁骑已经控制住了大部分庭州,唯剩庐城还在苦苦支撑。
如今左贤王项天专门带着人守在庐城前面,似乎就等着她来。
请君入瓮是吗?
寇健也觉得情况不对,低声在她身边说:“怕是有诈。”
郑清容颔首,调她离京本就是专门为她设的局,怎么可能没诈,没诈才是有鬼。
目前看来,庐城这边估计就是重头戏了。
如果他那边收到了她的消息,此刻应该在城里。
项天还在马上继续讲话,手里的弯刀挥了挥:“上次没能和武威侯分个输赢,这次我特意留了庐城,想看看是你武威侯救人的速度快,还是我杀人的速度快?”
郑清容知道他说的上次是哪一次。
她和他正面对上的次数不多,除了中匀政变时跟他交过手,其余时候都是和他手底下的西凉兵马打交道。
只是唯一那次还没分出个胜负,他就急急带兵走了,而她也因为把重心落到了大祭司身上,没追上去。
“寇将军、台校尉,这里就交给你们了。”她沉声道。
项天是冲着她来的,无论今日有没有诈,她都是主要目标,这是避不开的。
既如此,那就由她来负责对付左贤王,其余的就留给他们去做了。
寇健点头,知道要怎么做。
台涛也出声提醒:“军侯万事当心。”
“杀!”项天弯刀直指玄寅军,一声令下。
随着这一句,西凉铁骑应声而出,激起无数尘土飞扬,马蹄起落间,似乎连地面都在震动。
寇健指挥道:“列阵。”
旗语传下,玄寅军得令,龙虎阵迅速排开,经过郑清容改良的龙虎阵到了战场上威力更加如龙如虎。
两军对战,气势不减。
西凉兵手持弯刀,率先击杀前面骑兵的马。
战马在疾行中被砍断了前腿,当即扑倒在地上,惯性致使身体前翻,尽数压在杵到地上的脖子上,马脖子也因此折出一个极尽扭曲的姿势,嘶鸣声声。
这一扑倒翻折,连带着马背上的骑兵也给甩了出去,运气差一些的不是被当场压死,就是被周围受惊的马儿踩踏而死。
而运气稍微好一些的,才避开战马踩踏倾轧,还没等完全站起,西凉兵的弯刀就再度挥下,血溅当场。
西凉与北厉素来以残暴闻名,战场也是把这种作风贯彻到底。
郑清容打马上前,俯身拉起一个即将被弯刀追上的骑兵,同时手里的剑也自上而下劈出,斩断那西凉兵握刀的整只手臂。
血色飞溅,士兵的痛呼尖叫和着兵戈之声呜咽,她头上的红发带好似也被染了一层鲜血,添了几分颜色。
那是她当日武举上场前跟符彦借的,后面来陇右道庭州这边也没来得及还给他,就一直拿来用了。
风中洒满了血腥之气,郑清容恍若未觉,再度迎上,横扫冲在最前面的三个西凉兵,皆是一剑封喉。
先前被救的骑兵缓过劲来,握紧手里兵器也加入其中。
方才生死一线,死对他来说已经不可怕了,就怕死得不够壮烈。
要死也要拉着几个西凉兵一起死。
见郑清容一个人就挡了自己不少兵马,项天啧了一声,弯刀斜挥而来之时,人也到了郑清容面前:“小兵的事管他做什么,我才是你的对手,武威侯。”
长剑和弯刀相抵,利刃逼近,细碎的火花闪现,几乎擦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我的对手,只有死。”郑清容借力重重压下,长剑倒扣弯刀,顺着弯刀弧度削掉了项天耳上坠的银环。
项天后撤,扭身起手,弯刀拐了个弯,这才没让长剑继续深入。
否则就刚才那架势,长剑削掉了他的耳坠不够,恐怕还要在他的脖子也来上一道口子。
看了一眼地上被削掉的银环,项天挑了挑眉,倒也不生气,反而笑意更深:“那就让我见识见识,你这个武威侯到底有多厉害。”
他当然知道她这个武威侯是打败了参加武举的所有武士才得到的。
虽然他没参加过什么武举,西凉也不兴什么武举,但他也算是了解一些,能参加武举的,都是有底子在身上的,她能力压一众武士,也算是个人物。
难得遇到一个足以匹敌的对手,他自然高兴,之前能让他称之为对手的,也就只有北厉四王子独孤胜了。
他倒要看看,是独孤胜厉害,还是她更厉害。
说罢,弯刀又一次朝着郑清容砍来。
他的招式狠辣,弯刀挥舞起来时几乎带着罡风,刀未至身前,寒刃已经迫向眼前,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然而郑清容并不受影响,依旧见招拆招,就连脸上神情都不曾有过丝毫变化,先前怎么从容,现在就如何淡定。
项天和她真真正正交了几手,也大概清楚了她的深浅,不由得循循善诱:“我这个人最是热心肠,武威侯不如与我合作,我们一起杀进东瞿,到时候你便是东瞿的皇帝。”
上次二人交战,他几乎没怎么说话,都是她在说,这次反过来了。
什么军侯什么宰相,权势再高再大,那也是一人之下,能有皇帝好?他不信她不动心。
“封侯拜相算个屁,不如自己当皇帝,你跟我合作,我助你登上皇位如何?”他补充道。
“所以祁未极和孟平一直跟西凉、北厉有合作是吧。”郑清容迎上他的招式,长剑映射出她森寒的眼神,“之前中匀政变估计也有他们的参与,他们要你拖住我,不让我去南疆,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在我要去谋算南疆的时候,中匀先乱了,甚至还在中匀遇到了大祭司,后面解决了中匀国乱,北厉那边又要我回去接待,一前一后卡得这般及时,没有人暗中操作我是不信的,如今北厉四王子刚离开东瞿没多久,你又带着兵马打进来了,是他们的意思吧,他们让你来东瞿,是要借你的手杀我。”
先前柳闻小姨来东瞿,说是借她那幅与民同乐图的东风,仔细想想,这当中应该也有北厉四王子独孤胜的推波助澜,不然怎么解释这么巧合的事。
那个时候她出来原本是要去南疆助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称王的,只是没想到中匀先乱了。
这一乱就只能先把中匀的事处理掉,可是等解决了中匀政变,东瞿那边又要她立即回去招待柳闻小姨。
应该是祁未极和孟平跟独孤胜说了什么,又或是许了什么好处,所以独孤胜给姜立这边递了消息,打着来看画的幌子直接送柳闻小姨过来。
由于之前贺竞人跟独孤胜都来讨要那幅与民同乐图,那时她为了来新城跟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会合,把画给了贺竞人,并且表示北厉那边想要画可以,但必须要让三王姬亲自前来东瞿取画,届时她会亲自为三王姬画一幅真正的与民同乐图。
当时她也是想着北厉不会平白无故送一个人质给东瞿拿捏的,所以就这样说了。
谁知道去了中匀一趟,时局反倒变了,独孤胜趁机把三王姬送来东瞿,那个时候三王姬就不是人质而是烫手山芋了,人要是砸在她们东瞿,东瞿是要负责的。
而三王姬打着看画的由头来,她这个提出重新作画的人自然也没法继续待在中匀,更没法继续先前的计划,只能回去。
今次独孤胜来接走柳闻小姨肯定也是事先商量好的,有人给他开后门,让他悄无声息就来到了京城,避开耳目也避开她的提前防备。
独孤胜把柳闻小姨带走,她这边没了相应的助力,也能让西凉放心打进来,这样就足以对她下手了。
除了祁未极和孟平,她想不到还有谁符合给他们开后门的人,也想不到除了他们,还有谁能从中获益。
项天哈哈笑:“跟谁合作不重要,跟谁能获利才重要,他们逼你至此,还要杀你,我却可以帮你,武威侯当真不考虑考虑?”
利字当头,没有绝对的盟友,也没有绝对的敌人,他只看利。
如郑清容这般厉害的人,他也想从她身上获利,就看她和他们谁给的利更大了。
谁利大,他帮谁。
要是一样大,他就两头都吃,让她们自己争去。
“你死了我再考虑。”郑清容持剑反击,压根不给他合作的机会。
杀她东瞿百姓,屠她东瞿城池,这样的渣滓,只能死。
长剑与弯刀锋刃对接,发出铮铮嗡鸣。
嗡鸣声里,尖叫喊杀不断,不仅是城外,也有城内。
郑清容早有猜测,并不意外。
他果然在城里安排了人手。
守在城外只是表象,里面估计已经开始屠城了。
听着城里的嘶喊,项天得意一笑:“行吧,不考虑就不考虑,但是先前我说过的,看看是你武威侯救人快,还是我杀人快,之前你没来,这种杀人屠城的快感都没人能分享,现在你来了,正好让你享受享受,如何,我够不够意思,这种妙事都还想着你,特意留着给你的。”
这个狗贼。
郑清容挥剑逼退他,往城门的方向赶去。
饶是项天闪得够快,脸上也被她的剑划了一道口子,血线顷刻奔涌。
项天伸手摸了一把,没忍住嘶了一声。
倒不是因为疼痛,他时常带兵打仗,疼痛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他都习惯了,之所以这样嘶声是因为没想到郑清容竟然能伤到他的脸。
脸往下可就是他的项上人头了,之前削他的耳坠也是,剑锋所指便奔着他的脖子来的,一招一式都带着狠劲。
当初在中匀,他和她其实也打过的,不过那时她似乎意不在此,打得少,说得多,还都是些挑拨离间的话,逼得大祭司差点儿跳脚。
这次她话倒是少了,除了方才说到合作上的事多讲了几句,其他时候话都很少,甚至是不说,只沉默着出招拆招还招。
这一番对比下来,倒是真见到了她的本事。
上次伤了他的侧腰,这次伤了他的脸,还真是一点儿不带留手的。
不过也确实是个厉害的对手,难怪对方要杀她斩草除根,这般年纪便有如此身手,她的存在委实是个威胁。
见郑清容试图破城门,项天也不觉得脸被划伤有什么好介意的了,反而吃吃地笑了:“别白费力气了,我的兵马守在里面,外面是打不开的。”
既然要屠城,怎么可能会让人破城相救?自然得守好城门,等里面屠杀完才行。
到时候打开城门便是尸山血海,多漂亮,多震撼。
事实也如他所说,郑清容试了好几次,城门根本无法从外面打开。
抬头看了眼巍峨的城墙,郑清容折身回来,又一次和项天对上。
不过这一次她不再像先前那样和他散打对战,而是带着某种目的性,每次都朝着项天的手发起攻击。
项天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砍手可不足以致命,先前都是冲着他的脖子来的,现在她不攻击他的命脉,反而攻击他的手,实在奇怪得很。
不过她向来狡猾,在中匀的时候他就见识过了,不管这么做是出于什么原因,不能让她得逞就是。
心里有所忌惮,项天一边回击一边避开她的攻击,然而近战本就更加依赖手部动作,何况打架哪有不动手的?是以他越是退避就越是束手束脚,得不偿失。
躲闪之际,被郑清容抬剑一震,弯刀脱了手,直接被缴了去。
缴了他的刀还不够,郑清容又一连压上来提剑劈了好几次,招招带风,次次要人性命。
项天没了武器,很快落了下乘,不过他周围本就有不少西凉兵,见状直接补上来抵挡做保护姿态。
于是郑清容又故技重施,一连缴了好几个西凉兵的弯刀。
她并不恋战,宰了人取了弯刀后便再次奔着不远处的庐城而去,但这一次不是冲着城门,而是城墙。
项天还没弄清楚这是什么意思,随后他就看见郑清容带着他们的弯刀,一把把倒插在城墙上。
她用了内力,刀身嵌入墙体,二者紧密贴合,几乎每隔一段距离便插上一把。
搭了几把之后,她便踩着露在外面的部分,顺着城墙翻上去。
倒也不是直上直下,而是每一把弯刀都在前一把的基础上偏移一些方向,或左或右,类似台阶的构造,蜿蜒着往城墙高处而去。
每上一层,她都会用剑挑出下面的那把弯刀,再次用内力倒插到上面的城墙上,几把弯刀就这样循环使用,几乎没一会儿就到了城墙中部。
弯刀青云梯吗?
项天看得啧啧称奇。
有意思,能想出这种办法入城,估计只有她了。
抽出下面的弯刀不仅是循环使用,也是为了防止他们的人顺着她搭的弯刀跟上去吧,这般果决,也不怕给自己断了后路。
毕竟上去不简单,下来也不容易不是吗?这要是在半道上被他的人射穿或者砸中,没了退路,她可就从上面摔下来了,这么高的距离,不死也残。
她敢冒这样的风险,真是个对自己狠的。
有人来问他要不要追上去。
项天摆了摆手,表示不用。
庐城里有他的人,不管她进不进去,怎么进去,都已经做好了准备,今日她必死无疑。
这种准备在郑清容抵达城墙上部时就已经有了体现。
西凉的弓箭手在城上拉弓搭箭,纷纷朝她射来。
郑清容一边用弯刀搭梯子,一边挥剑斩断陆续射来的羽箭。
为了防止上面有人放暗箭投石块,她这个弯刀青云梯本就没什么规律可言,时不时东边来一下,西边来一下,就算有些地方插了弯刀,她也不一定会落脚。
有时候她还会故意做出要到另一边的架势,让上面的人误以为她下一步会在那里落脚,然而等弓箭手拉满了弓,她又突然折转,虚晃一招。
是以弓箭手哪怕瞄准了她,或者瞄准了她的下一步,但等箭放出去,她人已经跳到了另一把弯刀之上,箭矢就连她的衣角都不曾碰到,更别说伤她。
见射箭这个法子行不通,有西凉兵开始往下面投石。
沉重的石头接连从城上抛下,一个接一个,犹如雨点一般,压根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然而探头看去时,郑清容还在城墙上,并没有被巨石砸下,只是身体恰好悬挂在城墙侧方,正好避开了所有巨石。
一番声东击西,郑清容很快就摸到了城墙顶部。
长剑劈向离她最近的弓箭手,弓箭手顿时向城下栽去,郑清容收回剑的同时捡起他的弓箭,翻身跳入高城。
把方才弓箭手还未来得及射出的箭调转方向,弓弦一松,箭矢飞出,直插在西凉兵身上,前胸贯穿后背,当场毙命。
待解决了城上的弓箭手,郑清容拾起他们身上还未用完的箭,迅速往城里赶去。
寇健和台涛并不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城门打开的时候,仅剩的一个西凉兵高声喊着。
“郑清容已死。”
“郑清容已死。”
“郑清容已死。”
一声高过一声,喊到最后,声音甚至都有些沙哑了。
寇健和台涛对视一眼。
郑清容已死?
怎么可能?
可是西凉兵手里举着的便是她的发带,当日离京之时她就束着的,此刻鲜血淋漓,红得刺目,艳得吓人。
三声喊罢,那西凉兵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重重栽下,倒地不起。
虽然自己安排在城里的人一个没剩下,但项天依旧笑得畅快。
提前交代过的,杀了郑清容后,三声呼喊为号,刚才那三声就是了。
他方才和郑清容面对面近战过,自然也认出了西凉兵手里的是郑清容的发带无疑。
看吧,这就是不跟他合作的下场。
他给了她机会的,并且也表示他可以帮她的,可惜,她不要,那就怪不得他了。
不能获利的人,留着也无用,还是死了好。
“军侯?”寇健惊呼。
饶是十多年前就在战场上洗炼过,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听到那几句郑清容已死,他还是没能压住心底的震惊和慌乱。
玄寅军也没想到城门开后会听到这个消息,一时惶惶。
假的,一定是假的,肯定是西凉人的把戏,专门扰乱他们军心的。
武威侯那么厉害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死?又怎么可能死在这里?
当初中匀国乱都平了,南疆也打下来了,她怎么可能在庐城这里就丢了命?
可是看着堆积到城门的西凉兵尸体,他们心里又莫名发虚。
武威侯是自己一个人翻进城的,他们先前也都看见了,只是被西凉兵拖着,没办法上前去相助。
面对这么多西凉兵,她只怕双拳难敌四手。
她是很厉害,治水打仗不在话下,可她到底也是肉体凡胎。
心下沉了沉,寇健让台涛带人进城,自己则去对付项天。
适才龙虎阵已经解决了大部分西凉兵马,就是一直没能进城,现在城门开了,当然要进去查看。
更何况军侯还在里面。
听到底下人喊郑清容已死,项天不疑有他。
里面什么布置他最清楚,绝无生还的可能。
更别说他已经看见郑清容的尸体了,就在城门附近,他隔得又不远,一眼就看到了。
身上几处要害都插着弯刀,这种情况,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得死一死。
死了就行,没了她,接下来谁还能阻他?
项天大笑一番,他也没有多待的意思,挑了西凉兵手中的发带便带兵走了。
这可是战利品,自然要带走,既然她拿了他的刀,他就捎上她的发带,公平。
台涛进到城内时,就只看见一地的尸首,都是西凉兵的,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乱乱地堆叠着。
而在这一众尸首之中,郑清容格外显眼。
“军侯?”台涛上前拉她,手没来由有些颤,以至于拉了两次才拉起来。
彼时郑清容一张脸满是血污,头发没了发带的束缚,披散在肩头后背,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一把把弯刀落在她身上的几处命脉,就像是长在她身上一样,又重又狠。
而她人早已没了气息,体温都有些凉了。
台涛不相信自己看到的,用袖子擦了又擦,希望眼前的人是别人。
可是血污擦去,这张脸确实是她的脸,衣服也确实是她穿的那身衣服。
身后的玄寅军见状单膝而跪,齐齐悲泣。
“武威侯……”
城内无一人百姓尸首,都是西凉兵的,她一人护住了一座城,却是以她自己为代价。
寇健回来看到这一幕也是久久回不过神。
郑清容死了?
郑清容怎么能死?
她可是郑清容啊,多厉害一个人,怎么就这样死了?
城内百姓都躲在屋子的角落里,关门闭户,等待这一场杀戮过去。
有胆大的孩子窝在母亲的怀里,不知世事地小声道:“娘,先前好多蛇……”
她先前透过门缝看到了,好多蛇出现在城里,密密麻麻的,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蛇。
不过那些蛇并不攻击她们,只扑向西凉兵,引得那些西凉兵惊叫着挥刀乱砍。
只是现在她再看,那些蛇又不见了,去哪里了?
话还没说完,母亲连忙捂住孩子的嘴:“嘘,别说话。”
西凉兵说不定还未走远,不能乱说话。
郑清容战亡的消息传到京城时,也没人相信这个噩耗。
直到尸首送回京城,看到了棺椁,人们这才不得不信,郑清容是真的死了。
第198章 谁说郑清容死了 西凉左贤王
黑漆肃穆的棺椁由着人从陇右道庭州抬回京城,一路上引得人不住围观。
早朝还未下,陆明阜得知这个消息直接从紫辰殿奔了出去。
官员们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慌慌张张不讲礼数,都很是震惊。
之前被贬也好,被驱逐朝堂也罢,也没见到他皱一下眉头,像现在这样冒冒失失,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杜近斋魂不守舍地看着他离去,心下纷乱不已。
郑大人真的死了?
祁未极也没有要治罪陆明阜的意思,由着他去。
他不去验个真伪,他这边还怎么相信郑清容不是像之前一样假死脱身。
毕竟这样的花招,十九年前她师傅宰雁玉在台鹰河就用过一次,半年前她在剑南道益州蜀县也用过了一次不是吗?
有意让官员们都前去看看是真是假,祁未极示意侍立在旁边的孟平,让他宣布退朝。
左右他已经对含章郡主勾连外敌的事给了相应的解释,京城不再罢市,近来也没什么大事,是以孟平唱报一声,官员们便有序退出了紫辰殿,路上小声议论着郑清容阵亡的事。
大多数人都是不信的,觉得她那般厉害,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就死了。
可是转过头来,又觉得这样的想当然有些不讲道理,她再怎么厉害也是人,不是神,人哪有不死的?
更何况还是打仗的时候,从古至今,打仗死的人还少?死的将领不说一百,八十也有了。
她本就是此次带着玄寅军前去迎击西凉的主帅,主帅战亡这种事情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所有人都不怎么信她死了这件事。
她太厉害了,以至于听到她身死,所有人第一时间都不愿相信。
心里这么想,官员们都涌涌朝着宫外去,想要看看是不是真的。
“劳烦干爹也去替我看看。”祁未极一脸忧色道。
他依旧表现出不知道孟平让人去杀害郑清容的模样,没让人看出来半点儿破绽。
孟平正有此意,没见到郑清容的尸首,他会睡不着的。
于是应了一声后,也跟着出了宫去,他倒要去检查检查是不是真的。
对他来说,郑清容这人狡猾得很,要是被她给骗了,那就没意思了。
心里惦记郑清容,陆明阜一路跑着出了宫。
魏净目送他离去,并没有阻拦。
同样的场景,上次是郑清容跑着出来,这次换成了他。
陆明阜一出来就看见被人群拥簇的棺木。
负责抬棺的人一脸沉重,连带着脚步也几分沉重,每一次起落似乎都重如千钧。
围着观看的百姓面色也极为难看,追着喊着郑大人、郑相、武威侯之类的称呼。
“停下。”他穿过人群,拦停队伍,看着密封的棺木有些不知所措。
棺椁因为他的拦截,暂时放到了地上,他想打开棺材看一看这是不是真的,可是手伸出去时都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她之前就做过很多危险的事,每次他都在京城等她的消息。
可是怎么也没想到,这次等来的会是她阵亡的消息。
他宁可没有收到消息,也不愿接受这样的消息。
“谁说郑清容死了?谁敢咒她?我非拔了他的舌头不可。”赶来的符彦也不管什么扰灵不扰灵的了,推开抬棺的人,在街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自揭开棺盖。
开棺本是不详,但没有人阻止,也没有人敢阻止。
所有人潜意识里都觉得郑清容不会死,都希望棺椁里停放的不是她的尸首,每个人都抱着这样的期望,想看看这是不是假的,也就没人去阻止。
原本上一刻在场的人都不信郑清容会死,然而下一刻见到棺材里躺着的人时,人人都为之一震,有的甚至当场掩面而泣。
虽然已经整理了仪容,但棺材里的人面色实在苍白,毫无血色,现在天气还没转热,尸首保存得很完整,运回来的这些天不仅没有腐化,也没什么异味,以至于死前的模样都还原封不动保持着。
“郑清容,你看看我,我是符彦,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符彦去拉她的手。
冷冰冰的触感袭来,像是寒冬腊月的冰块,人已经完全僵硬了,光是一个抬手的动作都很不协调,晃动间袖子滑落,露出胳膊上无数刀剑伤,道道深可见骨。
手上的伤都是如此,身上的伤又该是什么模样?符彦不敢想,更不敢去看。
这该有多疼?她一个人是怎么扛下来的?
泪水决堤,符彦哽咽不已:“骗子,我以后再也不听你的话了。”
说好了要她平安回来的,到头来回来的只有她早已凉透了的尸首。
早知道如此,当初就算惹她生气,他也要跟着一起去陇右道的。
挤进来的庄若虚看到这一幕,愣怔了好一会儿。
一向耳力过剩的他这一瞬间周遭声音都听不进去了,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脚似乎也有些站不稳,踉跄几步,被路人扶了一把才不至于跌倒。
喉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之气,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来,衣襟胸前全被染湿,看上去很是吓人。
路人惊呼,有要送他回庄王府的,也有要张罗着找大夫的,他却不为所动,只呆呆地盯着棺椁里的人看。
屠昭和慎舒就在附近,二人上前来,一个检查棺材里人的死因,一个摸脉确认是否还有回天之力。
仇善此前一直守在她们二人身边,这次也跟着来了,隐在人群里看着棺椁里的人毫无生气,又看着二人给出一样的判定。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心情,压抑、难受、不可置信,最后都化作了满身的呆滞和僵硬,一下又一下冲击他之前抱着的侥幸心理。
郑清容确实死了。
听到这个结论,围观百姓一阵悲恸,哭声喊声一片。
侯微怔愣在当场,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和看到的。
慎舒医术人人有所见,她都断定人死了,那便是真死了。
可她要是死了?接下来怎么办?宰雁玉又怎么办?
医术的事公凌柳不懂,但是公凌柳只觉得事情有些奇怪。
有关后主的卦象仍在,如果郑清容死了,那就说明后主是祁未极,可是五星连珠至今未显现人前,还是隐态。
这个后主只会在她们二人当中产生,现在只剩下个祁未极,五星连珠却未显,说明后主之争还未完全落定。
那这棺材里的人……
“方才我检查了一下,武威侯身上的伤有异,不像是正常对敌所伤,更像是为人所害。”屠昭沉声道。
虽然她并不是大理寺正职人员,但是这大半年她在大理寺担任协理仵作,经过她检验的尸首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大家都有目共睹。
是以她这一开口,顿时就引起一阵骚动。
为人所害?
“谁要害武威侯?”有人带着哭腔问。
下朝而来的荀科见郑清容一动不动地躺在棺椁里,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尤其是听到屠昭的那句为人所害,心下更是骇然。
还是动手了吗?
一旁的银学适时出声道:“武威侯才在朝堂上质疑太子身份,怀疑有人勾结外敌,转头就被害了性命,怕不是有人害怕事情败露,要杀武威侯灭口?”
她是故意说给百姓们听的,也是故意说给荀科听的。
之前救她的人是郑清容,她如今要帮的也是郑清容。
既然她的死不正常,那她就把矛头指向祁未极,她不信这件事没有祁未极的参与。
当初她帮过他,为他做事,到头来他都要杀她,现在郑清容挑明了和他对立,他不杀她才怪。
话一出口,顿时像是冷水泼进油锅,人群瞬时炸开了。
“有人故意害武威侯,想要杀人灭口毁尸灭迹,我们要解释,要真相。”
“对,真假太子和勾连外敌的事还没个定论,武威侯就这么死了,实在是蹊跷,我们要替武威侯讨公道。”
“武威侯为东瞿做了这么多事,为我们老百姓做了这么多事,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谁害的武威侯,必须抓出来。”
人群越说越激动,一个个义愤填膺。
荀科还在思索,孟平已经带着人来维持秩序:“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武威侯的事殿下已经知道了,让咱家来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走向棺椁,想确认郑清容是不是真死了,手也顺势探了过去。
只是刚碰到郑清容的脸,就被符彦给打开了:“谁让你碰她的,拿开你的脏手。”
他不允许旁人触碰她,更不允许任何人冒犯她。
手背被打,有些火辣辣的疼,但孟平并不生气,相反,他很高兴。
因为他确认棺材里躺的人是郑清容,不是旁人易容假冒的,也确实死了。
郑清容会易容的事在她自曝女儿身当日就知道了,不然也不会一前一后两个样,正是因为知道她有这个本事,所以他才需要防备。
不过他方才试探过了,没有易容,就是郑清容本人。
她真的死了,往后就威胁不到他了。
心里直呼痛快,孟平面上却是不显:“小侯爷勿怪,咱家也是奉命行事,回去是要复命的。”
“管你奉谁的命复什么命,今天你要是敢动郑清容,我就要你的命。”符彦恶狠狠道。
没遇到郑清容之前他本就霸道刁蛮,这种话并不只是口头上说说,他是真敢做并且能做的。
孟平不跟他一般见识,他只需要确认棺材里的人是不是郑清容,到底死了没就行,至于尸首对他来说拿着也没什么用。
现在确认了,就更没必要再打尸首的主意了。
不过对方到底是个小侯爷,孟平为了面子上过得去,还是假意恭维了几句。
期间见一旁的慎舒和屠昭面色都不好看,就更能佐证郑清容身死的事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大夫,一个是仵作,适才来的路上就有人报消息给他,说是二人亲自验看了一番,确认郑清容已死,没有任何掩饰和作戏。
他之前还怀疑是不是郑清容伙同她们母女演戏,故意做给他看的,现在看来并不是,二人表情神态凝重,能看出郑清容的死确实给她们带来了不小的打击。
至于郑清容嗑药假死他也不怕死,因为他方才趁着试探她有没有易容,顺带把指甲里夹带的毒药给撒了上去。
这种毒药无色无味,毒性极强,沾染上一点儿便会立即毒发身亡,并且这种毒没有任何毒发症状,就像是人睡熟一样,如今她人就在这棺材里躺着,正好可以掩盖这种毒发,并且毒发之后这种药性就会随之散去,后面就算想查也查不出来。
假死又如何?他能让她真死,死得很彻底的那种。
杜近斋看着棺材里的人,深呼吸好几次这才没让自己情绪失控,见孟平来了,便顺着银学先前的话往下深入:“孟总管来得正好,我恰好有件事不解,想向孟总管讨教讨教,当日武威侯在紫辰殿内与孟总管对峙太子身份和勾连外敌一事,正是关键时刻,因为姜立挟持皇后娘娘出逃,西凉又突然进犯陇右道庭州,两件事先后发生,打断了最后的判定,本来朝野上下还等着武威侯回来后继续追讨,如今质疑这两件事的武威侯去了陇右道一趟人便没了,还是为人所害,我想知道孟总管怎么看待这件事,觉得是什么人害的?为什么选在这个紧要关头?”
他这一番话直接把孟平给架了起来,先是提及郑清容之前跟孟平当堂对峙,后面又重点落在郑清容是被害死这句话上,没有明说二者之间的关联,但是顺着想一想,是谁害的就很明显了。
周围人看向孟平的目光顿时变了,都觉得他嫌疑很大。
孟平心里暗骂了一声。
这个杜近斋,真是个麻烦。
之前就是他在朝堂上说什么假的取代真的,引得朝臣们议论不休。
现在还有意无意把火往他身上引,这不是成心的是什么?
心里计算着他也不能留了,孟平面上赔笑道:“杜侍御史说请教可就折煞老虜了,老虜不过一个深宫虜才,哪里懂打仗的事?不过老虜倒是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死人再正常不过了,武威侯此番率玄寅军迎击西凉,西凉人残暴不仁,杀人害人的事也不少,之前不就在东瞿地界进行过几次暗杀?武威侯是不可多得的良才,大家为她的逝去感到痛惜,老虜感同身受,并且也能理解,但是斯人已逝,无端猜测只会让人惶惶,杜侍御史可要慎言。”
棺椁前的陆明阜一言不发忍了许久,听到他这话实在忍不了了,正要说些什么,却被一突兀的声音打断。
“我西凉残暴不仁?孟总管当初跟我合作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我西凉?
这是西凉人?
西凉打进京城了?
惊惶之下,众人循声看去,就见一人骑着高头大马等在不远处。
发上缠珠,耳上坠环,不过只坠了一边,另一边是空着的,看上去有些不对称,观他耳上的痕迹,似乎之前也是一样坠环的,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只剩下一边了。
彼时他身边还带了一队人马,个个手持弯刀,气势汹汹,正是西凉人惯有的装束。
仇善横眉。
竟然是他,他怎么来了?
西凉进犯东瞿,他应该在陇右道那边才是,玄寅军此时也在庭州那边,他怎么避开重重守卫来到京城的?
“西凉左贤王?”符彦在中匀见过他,自然一眼认了出来。
众人大惊失色。
西凉左贤王竟然到东瞿来了,那西凉铁骑是不是也兵临城下了?
项天哈哈笑,并不意外在这里也有人能认出他,相反,他很享受有人能认出他的这种快感。
他的封号和名字就该传遍天下,让所有人都闻风丧胆。
扬手甩着手里的红色发带,他道:“孟总管,郑清容我帮你杀了,可别忘了事先合作时承诺过的好处,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赔上许多人手才把她给弄死的,你得好好感谢我,不然可对不起我这一番筹划。”
他安排在庐城里的人一个都没剩下,杀郑清容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他得多讨一些好处才是。
他话里并不遮掩,听的人眉头直皱。
又是合作这个词,他一来就说了两句话,每一次都提到了合作,还是跟孟平说的。
也就是说,他跟孟平有合作,孟平跟他有勾连。
想明白这一点,在场的人都纷纷把目光落到孟平身上。
原来勾结外敌的不是旁人,而是孟平这个太监。
难怪他要杀武威侯,武威侯肯定是查到了什么,知道了他勾结外敌的事才会被他灭口。
孟平没想到项天会直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挑破,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合作?咱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知道这几日项天会到京城来讨要杀了郑清容的好处,也特意给他留了后门,只是没想到他这一来就把事情给捅破了,还是当着这么多官员和百姓的面。
他想做什么?
把他牵扯进去,到时候谁来给他好处?堂堂西凉左贤王有那么蠢吗?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不是你让我杀了郑清容的吗?瞧,这发带就是从郑清容身上抓下来的,怕你不认账我还特意带了来,怎么,现在人我也杀了,事也帮你做了,你还矢口否认?”项天装傻充愣,举着红发带道。
看到熟悉的发带,符彦双眼通红:“是你杀了她,卑鄙,我要杀了你。”
说着,他人已经抄起弓箭奔了出去,几乎是话音刚落,箭已经离弦而出。
他来的时候就在院子里学着之前那样练习左手拉弓,乍然听到郑清容的棺椁到京城了,便把弓箭都抛给了侍卫,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他来,侍卫们自然也得跟着来,还是抱着他的弓箭一道来的。
此刻他从侍卫手中取过箭,哪里管得了那么多,恨意上头,只想为郑清容报仇雪恨。
自家小侯爷追了去,怕他出什么事,侍卫们也不敢懈怠,拔出剑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追了上去,气氛焦灼,剑拔弩张。
听到是左贤王杀了郑清容,仇善也想跟上去宰了他偿命,只是他受了交代,要看顾好屠昭和慎舒,这一犹豫,便没能追上去。
项天似乎只是来说几句话,并没有要做什么的意思,避开符彦那支箭便带着人打马走了。
不过他是走了,孟平却成为了众矢之的。
“好你个姓孟的,竟然敢勾结西凉,残害武威侯。”
“武威侯是被你害死的,你哪里来的胆子到她跟前来?”
“怪不得武威侯前脚还在京城和你对峙,后脚就在陇右道庭州被西凉所杀,原来是你在勾结西凉。”
人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涌上来几乎要把孟平给淹没。
这要是放在以前,平头百姓哪里敢和正三品内侍监起冲突?但是现在郑清容的死把所有人的情绪都无限放大,更别说还从左贤王口中知道了是孟平在搞鬼,人们气愤不已,当即就要把人扣下。
来看郑清容的官员们自然也听到了项天方才的话,都觉得不可思议和后背发凉。
孟平要是勾结西凉,那么郑清容的死可就值得深思了。
郑清容本就是质疑太子身份和怀疑有人勾结西凉的主导人,她要是死了,这两件事也会随着她的死而终结。
到时候谁还能如她之前那般在紫辰殿内提出疑点,寻求真相?
孟平好歹也是带了人出来的,一边让人护卫他一边皱眉道:“西凉左贤王不过言语挑拨几句,你们这些刁民便信了,那老虜要是空口白牙也诬陷旁人几句,你们是不是也能顺势颠倒黑白?”
“是不是挑拨,谁在颠倒黑白,抓起来审问一番便是了。”庄若虚咽了咽口腔里残留的血腥味,因为才呕了血,声音有些喑哑,“拿下他,出了事,我庄王府担责。”
自从他开了智后,大家见识到了他的才能,知道了他不是草包后,也都把他当做了真正的王府世子来看待。
遑论前不久他还为了含章郡主的事,拖着病体当街痛指龙椅上的人别有深意,如此胆量和气魄,人们也都对他另眼相待。
是以此番即使他没有带人前来,听到他要拿人,都主动上前帮忙。
孟平不料他会横插一脚,怒道:“大胆,咱家可是三品内侍监,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没有缉拿令,咱家倒是要看看,谁敢擅自拿人。”
他这一尖声呵斥,做派十足,倒也有几分气势。
可是随之而来的便是另一道更有气势的声音。
“孤敢。”
第199章 你真的是殿下吗 我和她,都不是……
声音传出,现场又是一阵乱乱。
回头看去,就见祁未极被宫人拥簇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人群身后。
人们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出宫了,之前他还是内给事的时候,负责出入宫禁宣诏传旨,倒是能时不时看到他出来,不过大都是来请郑大人进宫的。
但自从他代替孟平在姜立身边伺候,他就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来了,更别说前不久还爆出了他才是太子的事,这就更不允许他随意出宫来了。
姜立挟持娘娘出逃在外,至今未有结果,多事之秋,身为先皇遗孤的太子当然要在宫里。
像今天这样直接出宫来,倒是难得见到。
官员们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惊愕之余,对他齐齐施礼。
娘娘还没救回来,百姓们不认他是太子,如今又逢郑清容身故,孟平勾连西凉,情绪激动,没有谁跪下磕头。
祁未极倒也好脾气,没有要治罪谁的意思,为了安全考虑,先是指了人前去追击项天,随后又看向被人群围在中间的孟平:“方才西凉左贤王说的孤都听见了,孟总管,勾结西凉可是你所为?”
孟平俯身一拜:“殿下明鉴,老虜岂敢做这种通敌卖国之事。”
“武威侯你都敢杀,通敌卖国又有什么不敢的。”庄若虚道。
因为情绪过激,这一说话连带着咳了好几声,尾音颤颤,几乎下一刻就会闭过气去。
祁未极见他衣襟上全是血,脸色也白得吓人,有意让人去叫御医来。
庄若虚并不接受他的好意,态度强硬道:“今日这事没个善了,我就算是死也不会瞑目,舍妹前些日子被诬陷勾连北厉,不明不白背负冤屈,至今仍有流言蜚语攻讦,我这个做兄长的只恨不能为她沉冤昭雪,如今孟总管涉嫌勾结西凉残害武威侯,若因为是殿下身边的人就轻易了事,那天底下也就不需要公道二字了,人人都去争做权势之人的爪牙,还要什么天理昭昭?”
他这一番话煽动性极强,周围人听了也忍不住愤怒,一个个嚷着要公道要天理。
这些个刁民,听风就是雨。
心里实在不爽,但见气氛不妙,孟平还是辩解道:“世子言重,西凉左贤王不过挑拨几句,如何就能断定是老虜勾连外敌残害武威侯,这显然是故意为之。”
“故意为之?”银学接上他的话,嗤笑一声,“苍蝇不叮无缝蛋,在场这么多人,西凉左贤王为何单独点了你孟总管的名?京城重地,左贤王没有惊动任何人就来到了这里,若不是有人暗中为他引路开路,如何能轻而易举就出现在京城?是你孟总管暗中勾结?还是有人指使你这样做的?”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视线从孟平身上陡然转到祁未极身上,意思不言而喻。
能指使三品内侍监的,除了他这个太子还能有谁?
荀科其实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是他不敢深想。
孟平若是勾结西凉,那么殿下是不是也参与其中?
堂堂太子,怎么能勾结外敌呢?
去年中匀皇太子贺齐修便是前车之鉴,勾结外敌,无论是对个人还是对家国,都不会带来什么好下场。
想到这里,荀科看向祁未极,想知道他是不是也有参与?
祁未极淡定非常,面对银学的怀疑也只是含笑视之:“世子和银东家说得都有道理,有疑便要查,孟总管若是身正,自是不怕影子斜。”
他并没有因为银学的意有所指就生怒,语气温和,似乎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有发生过死士刺杀的事,他和她还是主子与雇佣的关系。
不过他淡定,但孟平却不淡定。
就知道银学留下来是个祸害,现在到处煽风点火,就该早杀了她的。
孟平想要说些什么,祁未极不动声色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再三思考之下,孟平也就没再反驳或者有别的动作。
怎么说他明面上也是当初把他从火场里救出的人,他还能让他这个忍辱负重的救命恩人死了不成?
再者,他勾结西凉的事要是捅出去,他这个太子也别想好过。
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想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
思及此,孟平低眉垂首静听安排。
祁未极接着道:“勾结外敌不是小事,既然孟总管涉嫌通敌,先行押入刑部大牢,待调查清楚,再行判处,若确有其事,孤不会偏颇,若另有隐情,孤亦不会冤枉,今日当着诸位大人和子民的面,孤便把话说清楚,不会因为是孤身边人就网开一面,更不会因为亲疏关系就乱了律法,朝野上下皆可监督。”
一席话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又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听起来倒是个明事理的,让人挑不出错。
最后,祁未极还看向荀科,询问他的意见:“孤这般处置,相爷以为如何?”
荀科被他点名,自然而然想起先前在宫里他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干爹下次若是再犯,孤绝不姑息,相爷为证。”
现在问他便是这个意思了吧。
“殿下处置得当,臣无二话。”他施礼道。
虽然礼数周全,但看上去有些漫不经心。
侯微冷眼看着二人的互动,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
踩着郑清容的死在这里装什么好人?他要是真好人,当初就不会让她去迎击西凉。
现在人死了,他倒是站出来了。
得到肯定,祁未极又看向庄若虚:“世子觉得呢?”
他有意卖他一个面子,也是卖庄王府一个面子,王府对他还有用,他不介意卖这么个面子,当然,也是为庄怀砚的事缓和与王府的关系。
庄若虚抹了一把嘴角残留的血迹:“刑部大牢情况复杂,这要是有人只手遮天,再来一出狸猫换太子瞒天过海,又或是忽然走水放跑重要之人,谁又说得清楚。”
他说话很不客气,甚至有些夹枪带棒,这本是无礼的举动,不过当日他都敢痛指祁未极诬陷庄怀砚勾结外敌另有所图了,现在阴阳怪气也并不奇怪。
他也不怕祁未极治罪他,当初他故意把事情闹大,就是为了掣肘他,现在他又主动站出来掺和孟平勾结西凉的事,祁未极要是在这个关头治罪他,才是真正坐实了心虚。
而他话里的“有人”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祁未极自然也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笑道:“既然世子担心,孤不经手这件事便是,全权交由三司处理,荀相爷和杜侍御史负责,如此可还好?”
他好言好语,态度更是好得不行,周围人不由得感叹他秉公处理。
庄若虚这次没再呛声。
他知道杜近斋和郑清容关系好,平日上朝下值都是一起的,方才还帮郑清容说话,本身又是在御史台任职,由他来再好不过。
至于荀科,当日是他做证祁未极是太子,他算是祁未极身边的人。
不过他方才已经挑破了那些暗地里小手段,要是孟平这边再出什么事,那就是荀科故意的,荀科的意思就相当于是祁未极的意思。
祁未极只要不蠢,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动什么手脚惹一身骚的,这样也算是有个平衡,足够去查个水落石出。
周围百姓也觉得这样的安排还算不错,也就没有继续叫嚷。
祁未极都这样说了,荀科和杜近斋便各自领了命。
陆明阜看了看杜近斋,又看了看荀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孟平被押入大牢当晚人就死了,死的时候荀科还在现场。
一时间,风向又变了,说是荀科才是指使孟平勾结西凉残害郑清容的幕后主使,怕孟平供出他自己,便设计杀人灭口。
而他勾结西凉的原因也很简单,当初郑清容在朝堂上就曾多次反问他,二人当时的气氛就不算融洽。
后来郑清容封侯拜相,他怕郑清容日后报复,便联合西凉人,在她带着玄寅军去陇右道庭州的时候杀了她。
这样的说法一传出来,之前西凉刺杀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在郑清容前去中匀送画之时捣乱的事也都落到了他头上。
祁未极也依旧秉公处理,非常时期,恐动摇人心,便把荀科暂押大牢,听候发落。
因为杜近斋也是本次负责孟平之事的人,孟平死在牢里,他也有办事不力的罪,所以和荀科一样,都被下了大狱。
朝廷因为这件事动荡不已,都没想到荀科才是背后之人。
祁未极也表示很是痛惜,之前自己有多信任荀科,现在就有多心寒。
朝堂上,陆明阜看着突然空出来的两个位置,眉头紧蹙。
荀科和杜近斋被下了大狱,这下一个怕不是他和先生了。
倒也是个够狠的,为了拉杜近斋下水,他身边的孟平和荀科都能舍。
偏偏正因为孟平和荀科都是他身边人,他秉公处理毫不偏私的行为才更让人叹服,如今朝堂上不少官员对他比之前多了几分敬重。
毕竟当初孟平和荀科都是证明他太子身份的重要证人,他们两个要是都因此获罪,对他这个太子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如今太子身份还未落定,皇后娘娘没营救回来之前,更需要他们二人做证。
然而他们二人涉嫌勾连西凉,他非但没有徇私枉法,而是选择公事公办,如此气魄,若不是真无畏,不需要人来佐证,谁敢这么做?
是以这一番下来,更加让人信服他就是太子。
被打入大牢的荀科也很平静,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获罪就寻死觅活,只要求见祁未极。
祁未极不来,他就不吃不喝绝食抗议。
他本就是宰相,更是先帝亲指的顾命大臣,纵然现在还担着勾结外敌杀害郑清容的罪名,但到底还没有发落,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的,不然也不好交代。
怕闹出什么事情来,刑部这边便把他求见的事报给了祁未极。
荀科一连绝食好几天,中途还曾昏死过去,闹了好几次之后,祁未极为了面子上过得去,晚间的时候,总算是来大牢里见他。
彼时荀科枯坐在牢里,虽然身上的宰相官袍已经除去,身上也染了脏污,绝食让他消瘦不少,但独属于文人的气势一点儿不减。
“相爷。”祁未极唤他。
他已经屏退了其余人,这一间牢房里,只有他们两人。
幽暗的光线里,荀科抬眼看他,语气并无波澜:“孟平的事是你做的吧。”
这一次没有君臣礼仪,他也没有唤殿下,开口便直入正题。
孟平死的时候他是在场,不过他来的时候孟平就已经死了,碰巧被狱卒看见,尖声喊着是他杀了孟平。
他查看过孟平的致命伤,对方动手很快,做得很干净。
除了祁未极身边的死士,他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能旁若无人地出入刑部大牢,还杀了当时有勾结西凉嫌疑的孟平。
何况孟平要是一死,他和他之间的那些腌臜事就没人知道了,他尽可推到自己和孟平的身上。
祁未极轻笑:“孤此前说过的,他若下次再犯,孤绝不姑息,相爷也算是做了见证。”
简简单单一句话,虽然没有直说是他做的,但言语间已经做了解释。
荀科对上他的视线,问出心里早就生疑的事:“你真的是殿下吗?”
真正的殿下怎么会急着杀孟平这个能证明他身份的人?
真正的殿下又怎么会诬陷他勾结西凉,残害郑清容?
真正的殿下怎么会变成如今的这个模样?
“不是相爷和孟平说的我是太子吗?”祁未极没回答,而是笑着反问。
这次他舍弃了“孤”这个自称,直接以“我”代指,意思很明确了。
他可从来没有说过他是太子,都是他们说的不是吗?
得到了答案,荀科沉默。
是啊,当初不就是他和孟平在紫辰殿内,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他是太子吗?
祁未极缓缓走向他的所在,脚步落在地上铺垫的稻草上,发出沙沙声响:“相爷是不是很后悔,要是当初没有站在我这边,没有做证我是太子,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人就是郑清容了,而你也就不会落到今天的这般田地。”
如果当年没有孟平突然横插一脚,荀科也不会被孟平蒙骗,误把他当做太子殿下。
否则按照宰雁玉和侯微她们的安排,郑清容会以先皇遗孤的身份登临大宝。
荀科没说话。
后悔吗?
是挺后悔的,事到如今哪有不后悔的?
不过他后悔的不是自己站错队被诬陷下大狱这件事,而是后悔自己没能及时阻止孟平,到头来任由他害死了郑清容。
郑清容那个孩子是有大才之人,来京城不到两年就做出了这许多亮眼的政绩,改变了这么多弊端政策,要是她还活着,东瞿绝对能更上一层楼。
然而,她已经不在了。
他不知道自己看到她躺在棺材里时是什么心情,但那一刻,他确实后悔了。
祁未极一看他那个表情就知道他后悔了,后悔了好啊,越后悔他才越痛快,心情大好,他勾了勾唇补刀:“可惜,她也并非所谓的太子,我和她,都不是。”
他有意看荀科知道这个秘密时的表情,不管是震惊也好,愤怒也罢,一定很精彩。
世人就是如此,知道一条路走错时,就会倒回去选择另一条路。
现在他知道自己不是太子,只怕无比后悔扶持他上位,心里肯定想着当初要是站在郑清容那边就好了。
他偏要在他以为换一条路就是正确的基础上,无情地撕破他这个假想。
他和郑清容都不是太子,无论他怎么选,都是错的,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样的结果,对他来说杀人又诛心,他会疯了的吧。
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做自己身为顾命大臣该做的事,结果到头来什么都没做好,还把自己送进了大牢。
真是让人感叹呐。
不过荀科并没有什么表情,听到这个消息后没有生气也没有扼腕,只感叹道:“她比你更像太子,更适合做一个君王。”
当初他说她感情用事,过于重情义,太心软于君之道不利,现在看来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心里装着天下百姓,总是在东瞿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当初素心和茅园新的死都让她记了好久,还问她是人命重要,还是皇命重要。
不可否认,她这样的人,才是一个真正的君王,仁爱和善,做到了把每个人都当做子民看待。
一个君王若是只有仁,最后难免软弱,可她既有爱民如子的心肠,也有杀伐果断的魄力,该惩之人她不会手软,从检举刑部司贪腐,到泥俑藏尸案,再到崔氏父子,她都做得很好。
仁爱之心为主,雷厉风行的手段为辅,这才是一个合格的君王。
很明显,她做到了。
祁未极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自己想看的情绪,颇为无趣:“是啊,她比我像,也比我适合,所以就只能杀了她。”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是吗?”荀科长叹一声。
祁未极方才的话听起来没什么道理,但真要论起来,左右逃不出这个意思。
“其实这还要怪你啊相爷。”祁未极挑眉道,“自从当日她在紫辰殿内点了你几次名,相爷你就跟丢了魂一样,更别说此前相爷你还背着我偷偷邀见她,相爷想做什么?”
那一整天他这个两朝臣子完全不在状态,他看得很清楚,都是因为郑清容。
荀科倒也不隐瞒他,话都说开了,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没想做什么,就是不想她死,想为她指一条明路。”
祁未极呵了一声:“相爷现在倒是肯开口了,之前我给过相爷许多机会,相爷都不曾主动提起这件事,可见相爷你心里是偏向她的,你要是不偏向她,她或许还不会死,你也不会在这大牢里。”
说着,他又笑了笑:“不过相爷不想她死,她却是想要相爷死,有件事相爷或许还不知道吧,当初你在相府遇刺,就是她做的,你的额头你的手,都是她伤的。”
这还是死士后面查出来的,不过他一直没有告诉荀科,现在倒是不妨告诉他,让他做个明白鬼。
荀科几分意外,看了看自己早已痊愈的手:“是吗?那看来她对我手下留情了,不然我也不会只伤一个额头和一只手。”
郑清容多厉害一人,她要是想杀一个人,还会给人留活口?
而他的额头和手虽然伤了,但养了个把月也都全好了,头不影响思考问题,手也不影响握笔写字。
她本有让他致死致残的能力,但她却没有。
仔细想想,他受伤是在她受封兵部尚书的前一天晚上,那个时候她估计已经猜到了什么吧,不然也不会选在那个时候动手。
而她明知道他有异心,还没对他下死手,可见她是对他留情了。
祁未极本以为这件事说出来会让他对郑清容怀恨在心,却没想到他还露出几分感激的神色,都有些被气笑了:“在相爷眼里,她郑清容无论做什么都是好的。”
“不是在我眼里好,是她这个人本身就很好,做的事也很好。”荀科毫不吝啬夸赞道。
之前都是祁未极在他面前夸她,现在反过来了,他在祁未极面前夸她。
“既然相爷如此看重她,那便下去陪她好了。”最后一个字出口,祁未极拔出短刀,刺向荀科。
荀科并未挣扎,闭眼受死。
祁未极告诉他这么多怎么可能允许他还活着,而他也确实不想活着了。
他做了太多错事,愧对皇后娘娘,也愧对郑清容,就让他这条命来偿还好了。
他叹息着等着死亡的来临,然而迎接他的不是死亡,而是劫狱。
当啷一声,短刀落地,祁未极也被踹开后退好几步。
“我就说了与虎谋皮,必为虎所噬吧。”
熟悉的女声在耳边响起,荀科一惊,睁眼便看见银学和一个男子护在他面前。
祁未极后退好几步,被赶来的死士扶住才没有跌倒。
死士一直守在他身边,不过是隐藏起来的而已,看到情况不对,立即现身。
“游焕。”看到许久未见的死士,祁未极眯了眯眼。
他身边的死士众多,他也并不是全记得名字,只记得几个为首的,日常调派也都是那几个为首的。
不过游焕是个特殊,虽然在死士里职级不高,但他这个人成功让他记住了。
脑子虽然不怎么灵光,但资质不错,武学一道是所有死士里学得最快最好的,只要让他吃饱了,给他说清楚了,干事也利索,整体还算好用,他平时也会让他去帮着做一些事。
不过自从调派他去山南东道忠州丰都县盯着郑清容后,就没再见到他。
因为最后只回来一人报信,他只当和以前一样,以为其余死士都自我了结了,没想到今日还能见到他。
“嗯,是我。”游焕脆声应答,倒也没有什么前主子再相见的心理负担。
祁未极看到他和银学站到一块,倒是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看来当初银学能从死士手底下死里逃生,和他脱不了干系。
而那次失败之后,他也没少让人去继续追杀银学,但都没能成功,今日她们二人跑到刑部大牢来,看来是要保荀科了。
脱离掌控的人,无论是宰相、东家还是死士,他都不会留。
“杀了。”
随着他的下令,死士齐齐出动。
也是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人声也乱乱应着。
“小侯爷,这可是刑部大牢,不能闯的啊。”
“小侯爷,可饶了我们吧,殿下还在里面呢。”
“小侯爷……”
第200章 谋害太子的事我认 但窃国这事我不认……
符彦才不管这些,一个劲往里面进,同时故意放大声音:“杜近斋呢?你们把他关哪里去了?他还欠着我钱呢,让他出来还钱。”
他此行带了不少侍卫,侍卫一边为他开路,一边跟着他一起往大牢里面挤。
原本他是带着人去追击西凉左贤王的,但是追了许久没追上,反倒是听到杜近斋被关进了大牢里,又连忙赶回来。
虽然之前悲痛之下扬言不听郑清容的话了,但帮顾陆明阜、杜近斋等人是她生前交代过的,不管怎么样,他还是要做的。
等做完她交代过的这些事,再把左贤王给宰了,他就去陪她。
刑部大牢旁人没有相应调令进不来,他却可以不顾礼法,反正刑部他都闯过几次了,闯个大牢也没什么。
他符彦不就是个混不吝?谁敢拦他,他就揍谁。
狱卒们听到他这个不走心的借口只觉得头疼。
侯府家大业大富可敌国,你这位小侯爷每日的吃穿用度都足以供普通人家一辈子了,那些珠宝玉器摆在你面前,你看都不看一眼,哪里还会因为旁人欠你钱就大闹牢狱?
再说了,就算杜近斋真欠你钱了,欠多欠少先不讨论,你知会一声就有人替你传话要钱,哪里还需要亲自来刑部大牢走一趟?
这不是胡闹吗?
“小侯爷,殿下还在里头……”狱卒小声提醒。
虽然太子殿下脾气好,不轻易发怒,平日里都是温和待人,但真要是冲撞到了殿下,他们底下人也不好交代。
“我是来找杜近斋的,又不是来找他的,你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符彦装傻充愣。
狱卒一噎。
这能分开算吗?
因为不知道杜近斋具体关在哪间牢房,也没人告诉他,符彦只能且走且喊:“杜近斋?杜近斋?”
“小侯爷小侯爷,喊不得啊喊不得。”狱卒连连阻止,都有些想捂他的嘴了,但是碍于身份还是没敢上手。
这要是惊动了殿下,他们底下这些狱卒吃不了兜着走。
听着声音越来越近,祁未极使了个眼色,示意死士点火:“做干净些。”
正愁没人为荀科的死背锅,现在符彦来了,还有什么比小侯爷硬闯大牢不小心烧了里面关押的罪人这个理由来得正当?
要是能把定远侯这个孙子一起烧死也好,没了他这个仗着身份挑事的刺头,他还能少操些心。
要是烧不死他也不怕,定远侯爱孙心切,肯定会以为符彦的事闹一阵,只要他帮衬一把,定远侯府的金山银山就归他的了。
春秋赌坊没了又怎样?定远侯府的财物同样可以为他所用。
只要把荀科和杜近斋烧死了,银学和游焕也跑不出哪里去。
死士明白他的意思,当下就引了火烧大牢。
至于荀科这边他们也没闲着,跟银学、游焕缠斗起来,得先杀后烧,确保人死了才行。
如此,才能算是做干净。
祁未极趁着火势刚起,迅速折返退出大牢,有死士在他身边护卫,确保他的安全。
符彦七拐八拐绕了一通,只来得及看见他匆忙离去的背影,想要追上去时又被祁未极的死士给挡了回来。
见后面隐隐有烟雾传出,空气里也有烧焦的味道,远处还夹杂着某种打斗声,意识到情况不对的符彦立即让侍卫们先去救人。
侍卫们一拥而上,和祁未极安排的死士打做一团。
趁着制造混乱,符彦摸到了杜近斋的所在。
“符小侯爷怎么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杜近斋神色凝重。
他也和荀科一样被除了衣冠押进大牢,不过还没来得及用刑,就是身上有些脏,其他都还好。
符彦也不管什么洁癖不洁癖了,拉着他就走:“别问了,不想死就跟我走。”
劫狱吗?
旁人他不知道,这事符小侯爷还真干得出来。
杜近斋跟着他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孟平的死有蹊跷,荀科还不能死。”
什么相爷不相爷的,他也不称呼了,同为阶下囚,还扯什么礼数不礼数。
之前他闻讯赶来的时候就看见荀科在孟平的牢房里,孟平早已断气,只有荀科一人在场,太巧也太顺理成章了。
现在外面都在传是荀科杀了孟平掩盖自己勾结西凉的事,荀科要是死了,真正勾结西凉的人就真的抓不到了。
符彦刚要说些什么,就听得侍卫来报。
有一女一男带着荀科逃了出去,男的不认识,但是女的是春秋赌坊的银学银东家。
杜近斋几分诧异。
除了符小侯爷,这刑部大牢里竟然还有别的人闯了进来,今晚怕不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春秋赌坊自从走水之后,就一直没见到银学这个东家,还是前几天郑清容的棺木送回来后才看到她出现,当时还帮着郑清容讨公道来着,立场似乎跟孟平不对付。
这个时候出现在刑部大牢,估计也是为了这事来的。
“让人跟上去看看,别让荀科死了。”符彦吩咐道。
银学他虽然没怎么接触过,但之前她在郑清容棺椁前说的话他都听见了,似乎是站在郑清容这边的,此番来大牢带走荀科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杜近斋一样的顾虑。
不过不管怎么样,让人看着总是好的,他还说让待会儿让人去找找荀科,把他一道弄走,既然被她们带走了,那就看看她们到底是敌是友。
若是友一切都好说,若是敌,那荀科务必抢到手,免得他死了勾结西凉的事就不了了之,事关谁害死郑清容,必须查个明白。
侍卫领命而去。
大牢里火势越来越大,浓烟滚滚,可见度越来越低,呛入口鼻更是难受得紧。
符彦和杜近斋被熏得一脸黑出来的时候,刑部的人已经在召集人手救火了。
因为这一场火,二人都很是狼狈,符彦的衣角还带着火星,杜近斋也被烧了一截头发,好在都没有危及性命。
怕火烧不死里面的人,祁未极还准备了后手,他的死士守在外面,看到他们出来后又展开了新一轮攻击。
符彦谨记郑清容的交代,你一拳我一脚跟死士打了起来,处处护着杜近斋。
杜近斋不会武,就捡石头砸人,或者抓沙子迷人眼,也能给对方制造一些障碍。
他们这边被死士盯上,荀科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从牢里出来,死士就一直穷追不舍。
银学和游焕两个人相互配合,倒也没吃亏,就是一直甩不掉身后的人。
眼看着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游焕带着二人往一个地方藏去:“跟我来。”
那是街上的一家小吃店的杂物间,之前郑清容带他回京的时候特意叮嘱他藏起来不要被人发现,他会时不时藏在那里,也能顺带吃个饭。
现在天还没亮,杂物间位置隐蔽,藏在这里可以躲一会儿。
见暂时避开了死士追杀,荀科这才注意到游焕:“你是当日在赌坊门口啃玉米的那个乞丐?”
他有些印象,当时还吓了他一跳。
不过要说乞丐也不对,因为方才在刑部大牢,祁未极明显是认得他的。
但祁未极怎么可能会认识一个乞丐?甚至还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之前是祁未极身边的死士,后面跟着郑清容做事了,之前我被追杀就是郑清容让他来帮忙的。”银学简单说了一下自己了解的情况。
具体怎么叛变的她不知道,但游焕现在确实是跟着郑清容做事,要不然当初也不会突然跑来帮她摆脱死士的追杀。
“郑清容?”荀科惊讶不已。
当时情况那般紧急,她带兵迎击西凉还能安排这么多事,可见她是真的在为每个人考虑,就连当时还属于祁未极阵营的银学都考虑到了。
她的心胸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不过这一点看她当初放过太常卿就知道了,她这个人真的很不一样。
荀科心里感叹,旋即又想到什么。
游焕既然后面改听郑清容的安排了,那他之前见到他是不是也是她有意安排的?
难怪当初跟她说明了各自身份,她虽然面上也跟他打交道,但总觉得不够信任他,恐怕他遇到游焕的那晚,她就知道自己不是那些死士真正的主子了。
毕竟哪有主子不认得自己豢养的死士?又哪有死士不认得自己的主子?
她这么早就知道他在骗他了,但那次刺杀她还是留了自己一命,她的气度和气魄,确实非常人能比。
听到二人提起郑清容,游焕点点头:“是武威侯让我来的。”
不仅让他来帮银学,还让他来帮荀科。
“她让你来的?她……她还活着?”荀科嗫嚅着问,带着几分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期待。
游焕又摇了摇头,如实道:“离京前她让我来的。”
离京后他就没有再收到她的消息了。
而且她的尸首不是已经送回来了吗?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他也看见了。
躺在棺材里的人还能是活着的吗?
室内沉默片刻,气氛有些凝滞。
荀科觉得自己实在是自欺欺人,她的尸首都送回来了,慎舒和屠昭也都验过了。
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到底还是自己对不起她,让她为人所害丢了性命。
银学道:“相爷如今也算是见到了祁未极的真面目,他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从来都只在乎自己,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事他没少做,之前是我,现在是孟平和相爷。”
孟平怎么死的她不清楚,但是不用猜也能知道是祁未极下的手。
杀孟平不够,还要杀荀科,当初他们怎么帮他,到头来他就怎么杀他们,好一个恩将仇报的伪君子。
荀科长叹一声,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等天亮了,我就去揭发他不是太子的事,告诉世人郑清容才是真正的太子。”
即使他已经知道郑清容和祁未极都不是太子,但他还是选择郑清容。
不是因为她让人救了他,这不足以让他瞒着天下人撒这样一个弥天大谎,之所以让他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她这个人。
心性也好,品行也罢,无论从哪方面看,她都是一个真正的君王。
就算她如今不在了,说这些没意义,但他还是要告诉天下人,她才是太子,不是祁未极,祁未极这种人不配。
他心里这么打算计划,但事实上,有人比他先一步做了。
天亮没多久,正逢官员们上朝的时候,阙门的登闻鼓就被咚咚咚敲响了。
因为刑部大牢失火的事,京城这一晚上并不太平,人们也都没怎么睡。
这阵子发生的事太多了,又是真假太子,又是郑清容阵亡,期间还有赌坊走水京城罢市的事,消息一个接一个,还都不是什么好消息,也没人能安睡。
是以被登闻鼓这么一敲,睡意全无,都急急跑来看是怎么回事。
登闻鼓可是向上申述冤情才能敲的,是直接告状告到皇帝面前,现如今这个节骨眼,谁有冤情需要告发?还选在官员们上朝的时候。
而且登闻鼓不是敲三下就够了吗?这一直敲是怎么回事?
心里猜测不断,百姓和官员一路上闻风而来,都在议论探讨又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一看到敲登闻鼓的人顿时就傻眼了,因为敲登闻鼓的不是旁人,而是姜立。
倒也不是他在敲,而是他抓了一个人,用剑指着那个人的脖子,逼着那个人敲的登闻鼓。
而在姜立身边,还有一个“死了”很多年的女子。
因为常年待在地下藏宫里,见不到日光,她的皮肤过分白皙,而那披了满肩满背的青丝也长达脚踝。
彼时那女子被姜立抓着手腕,限制了她的动作,不让她离开自己分毫。
有人认了出来,惊呼道:“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
纵然十九年未见,但柳问容色几乎未变,还是当年那个风华绝代的逍遥六女当中的策女。
当初宫里传来消息,说皇后娘娘还活着,被姜立劫持走了的时候众人都觉得不太真实。
如今亲眼见到柳问,才知道这不是梦,皇后娘娘真的还活着。
魏净正如往常一样开启宫门,听到阙门这边登闻鼓异常敲响,连忙带人赶过来。
他是城门郎,负责宫门开合之事,因为同时具有把守宫门的性质,手里也是有人的,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在宫门前闹事引起动乱,又或者有人想要硬闯时直接把人扣下。
看到是姜立,魏净心下一惊的同时,立即让人围了现场,防止他再度逃离,不过也不敢靠得太近,以免把姜立逼急了做出别的事来,周围还有这么多百姓和官员,得慎重才是。
宫里派人追了这么久,都没追到他半个影子,如今他却避开了所有耳目,公然出现在阙门登闻鼓这里,如何不让人戒备?
姜立自是也看到了魏净带人围了附近的,不过他并不在意,他既然敢来,就有脱身的法子。
见京城的官员和百姓差不多都到齐了,他示意敲登闻鼓的人停下。
那人放下鼓槌,缓缓转过身来。
定远侯跟庄王对视一眼,皆认了出来。
“关御医?”定远侯面露疑惑。
他宝贝符彦,但凡符彦有个小病小痛,哪怕打个喷嚏都会请宫里的御医来走一趟,这位关御医也因此没少来侯府。
庄王也问:“关御医怎会在此?”
庄若虚身子自幼不好,宫里御医没少来诊脉开方,这位关御医算是来的次数比较多的一位御医了。
关御医是除了董御医之外,在太医院资历第二高的,先前董御医因为误诊南疆阿依慕公主怀孕,还涉嫌诬陷郑清容秽乱宫闱,被杖责八十逐出京城去了,他就相当于是太医院的主心骨了。
柳问到底是皇后,又是逍遥六女当中的策女,声名远扬,人人皆有所见,只要有些年纪的都能认出来,但宫里的御医不是谁都能见到的,别说普通老百姓了,就连有些官员都未必认识。
定远侯和庄王这一前一后开口,倒是变相给在场的人介绍了。
人们知道了他是御医,旋即又疑云满腹。
既然是御医,这个时候不是该在宫里当值吗?怎么会和姜立搅和在一起了?
到底性命还掌握在姜立手上,关御医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只能抖着身子看向姜立。
姜立笑着示意他说:“说呀,告诉他们你来做什么。”
因为姜立的剑还架在自己脖子上,关御医瑟缩着道:“来……来做证。”
做证?
做什么证?
人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表示不解。
旁人不知,柳问却是知道来做什么证。
之前她装肚子疼,通过御医把自己未曾生育的事告诉了姜立,引姜立去查藏在背后的人。
那个御医就是关御医。
当时姜立本来是要杀了他的,她用言语激他,他才放了他,现在他又把人给抓来了,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姜立,你谋害太子窃国,又挟持娘娘出逃,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还不快束手就擒。”有官员指着姜立怒斥。
百姓们和其余官员也纷纷点头,都为他这个窃国贼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
姜立哈了一声:“谋害太子的事我认,但窃国这事我不认。”
郑清容死了,他去亲自验过,并无作假,如今只剩下祁未极一个,这前前后后又是杀了孟平又是把荀科押入刑部大牢,他算是完完全全的赢家了。
可这场游戏就不允许存在赢家,不管最后是谁活了下来,他都会把事情捅破。
现在时候到了,也该揭开真相了,他等了这么久,真是期待所有人知道这件事的表情。
“狡辩,你是怎么坐上这皇位的你自己清楚,若不是窃国,哪有你当皇帝的份?”有官员扯着嗓子怒骂,因为愤怒甚至有些脸红脖子粗。
就算是兄终弟及,那也是兄长正常情况下没有继承人的条件才可以。
他放火烧宫伪造成天火,谋害太子和皇后娘娘才有的兄终弟及。
这不是窃国是什么?
“我再怎么放火烧宫谋害太子,这皇位也是落在姜家的手上,可如今宫里的那位呢?也不知道孟平是从哪里抱来的野种,打着姜齐遗腹子的旗号就敢自称太子,到底是谁在窃国?”姜立嗤笑,一字一句道出实情。
一声出,满座哗然。
野种?
听他这意思,祁未极不是先皇遗孤?
一众窃窃私语里,有官员扬声问:“你当初不是写了罪己诏吗?上面说了你是如何放火烧宫,又是如何谋害太子的事,你现在变卦否认又是什么意思?”
当日在紫辰殿,孟平道出祁未极是太子,除了荀科这个顾命大臣的做证,还有他罪己诏的做证。
他们也都看过罪己诏了,就是他写的,笔迹错不了,也没有被人强迫,专属印记都还在上面。
现在他跑来告诉大家祁未极不是太子,这算什么?好玩?
事实上,姜立不仅觉得好玩,还觉得好笑:“我都没承认又哪里来的否认?我是写了罪己诏,可我有写祁未极是太子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官员们仔细回想,确实,他并没有在上面写祁未极是太子,只说了自己做了什么,以及想看双生子自相残杀的戏码。
“我姜立敢做就敢认,放火烧宫谋害太子的事是我做的,我认,但我没做过的事我不会认,什么勾结西凉北厉,孟平那阉货单凭一张嘴就推到我身上来,我不认,我连杀人夺位我都敢认,勾连外敌这种事要真是我做的,我不会逃避,也不稀得逃避,我姜立从不需要逃避,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至于他说的祁未极是太子,我也不认。”说着,姜立用剑拍了拍关御医的脸,“来,告诉大家,祁未极是太子吗?”
冰凉的剑刃打在脸上,关御医抖着声音实话实说:“不是。”
娘娘从未生产,何来太子?
此话一出,又引起了一阵骚动。
勾结西凉北厉的事孟平之前说是姜立做的,后面西凉左贤王又跑来说是孟平找他合作,再然后孟平死在牢中,又变成了是宰相荀科做的。
这一次又一次的,回回都不一样,也不知道谁才是勾结西凉和北厉的人。
不过有一点倒是值得注意,姜立有句话说得有几分道理。
他连谋害太子篡权夺位这种大逆不道的事都敢写罪己诏承认,没必要逃脱一个勾连外敌的罪名,这个罪名可比篡位要小,他没必要大的罪认了,反而不认小的罪。
当然,重要的是他最后那句话。
祁未极是不是太子的事本就待定,一直等着皇后娘娘来指认。
现在皇后娘娘还未开口,但姜立和关御医都咬定祁未极不是太子,而且娘娘也并未反驳,这其中难不成还有什么是大家不知道的?
刚这么想,众人就听见一人出声道:“当日武威侯在紫辰殿内就曾质疑过祁未极的太子身份,难道诸位大人忘了吗?”
这声音不少人都熟悉,倒也不是认不出,但人们还是惊诧,惊诧这个声音的主人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杜侍御史?”有官员讶异地唤了一句。
杜近斋和符彦自人群后走来,人们自动给他们让出一条道。
二人身上都不好看,又是被火熏得黑黢黢的又是被追杀奔逃,汗水和灰土遍布,几乎要认不出来是他们两人。
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杜侍御史不是被下了大狱吗?怎么会在这里?
还有符小侯爷?他怎么和杜侍御史在一起?
“彦儿?”定远侯看到自己孙子来了,急忙上前拉起他的手查看。
昨晚符彦出去后就没回来,他还以为他去杏花天胡同了。
如今见他一身脏兮兮的,跟猴一样,衣服还被烧毁了一角,跟逃难似的,可把他心疼坏了。
符彦一边宽慰一边说自己没事,让自家爷爷先别管自己,先听正事。
他们被死士缠斗了好久,后面也不知道为什么,死士忽然走人了。
正好听到阙门登闻鼓敲响,就跟着过来了,还听到了姜立方才的那些话。
定远侯看他这模样心疼得不行,但现在确实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也就没再岔开话题。
“昨夜刑部大牢被人故意纵火,是符小侯爷救了我。”杜近斋简单说了一下自己在这里的原因,“这件事我待会儿也会详细说明,但现在我想说的是,武威侯之前就在紫辰殿内质疑过祁未极的太子身份,诸多疑点,偏偏在需要皇后娘娘指认的时候出了事,诸位不觉得太巧了吗?”
被他提起,官员们也都回忆起当天的事。
确实太巧了,前一刻才提及皇后娘娘指认,下一刻皇后娘娘就被姜立劫持出逃了。
不偏不倚,就在太子认定的时候。
杜近斋继续道:“皇宫守卫森严,又岂是随随便便就能逃走的,更别说当时还有诸多禁卫军守着,分明是祁未极和孟平不敢让娘娘出来指认,所以才故意任由姜立劫持娘娘逃走,朝堂上说是派了人前去营救娘娘,但这么久了娘娘的消息半点儿也无,这不也是他们心虚的表现?他们不敢让娘娘指认,亦不敢让娘娘出现,因为娘娘只要出现,是真太子还是假太子也就瞒不住了,相反,只要娘娘死了,是真太子还是假太子也就无人能知晓了。”
他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官员们和百姓都顺着他的话思索。
若是之前皇后娘娘能及时出来指认,又哪里需要等到今日?
是狸猫还是太子,娘娘一指认就全都真相大白了。
眼下祁未极不是太子,狸猫确定了,那么太子是谁这不就很明显了?
“也就是说武威侯才是太子!”有人惊呼道。
“肯定的,除了武威侯,还有谁会是太子?之前不就是武威侯提出的让娘娘指认吗?真的不怕指认,假的才怕。”
“杜侍御史有句话说得不错,他们杀了武威侯就是想混淆视听,毕竟假的想要成为真的,就只能干掉真的。”
人们情绪激动,一时涌涌。
先前告百姓书的出现本就引得大家猜测纷纷,郑清容又在第二天自曝女儿身,人们联系她往日做的那些事,也就先入为主地把她当做了太子。
后来放出祁未极是太子的消息时候,众人都不怎么相信,为此闹了一阵,还是以等皇后娘娘回来才压下的。
现在知道祁未极不是太子,更加确信郑清容是太子。
姜立嗤笑。
这些个愚民,两个都是假的,哪有什么真的。
正要拆穿她们的幻想,不料又有人打断。
“不错,武威侯就是太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