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藏车没回昆仑。


    陆风月把它开进了燕山深处的一个战备粮库——上世纪六十年代挖空山体修建的，如今早已废弃，但通风和电力系统还能用。粮库最深处的三号仓，被临时改造成了指挥中心。


    十二块全息屏幕悬浮在仓库半空，分别显示着：


    昆仑规则之心实时监测


    九十天倒计时（还剩81天7小时）


    九个游戏茧房的规则波动图谱


    掠食者提供的“规则贩子”黑名单


    “画廊管理员”发来的新碎片坐标


    以及……一份刚解密的、关于“守墓人”的情报档案。


    林玥盘腿坐在一堆服务器中间，眼睛盯着屏幕，手里捧着桶泡面，已经凉了。


    “守墓人，真名或代号不详。”她念着档案内容，“‘建筑师’早期造物之一，推测制造时间约八十亿年前，比‘纠正者’系统更古老。最初职责是记录并埋葬‘测试失败的宇宙模型’……”


    “宇宙模型？”陈青玄吊着胳膊走过来，“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沈墨言从阴影中走出，手里拿着份纸质报告，“‘建筑师’在创造我们这个宇宙前，可能做过很多次‘草稿’。那些草稿宇宙有的运行了几亿年，有的几分钟就崩溃了。守墓人的工作，就是把那些崩溃宇宙的‘残骸’收集起来，做成……标本。”


    她调出一张模糊的图片——像是从极遥远的观测站拍摄的：漆黑的太空背景下，漂浮着无数透明的、多边形的“水晶棺”，每个棺椁里都封存着一片扭曲的星云，或一颗熄灭的恒星，或一个破碎的行星系。


    “它把那些东西叫做‘文明墓碑’。”沈墨言说，“因为每个崩溃宇宙里，都曾有过生命和文明。守墓人认为，埋葬它们是一种……尊重。”


    金不换搓着下巴：“所以它要‘新鲜的文明墓碑’，是想收集我们宇宙里，刚被‘纠正者’清理掉的文明？”


    “不止。”林玥调出另一份数据，“根据‘画廊管理员’提供的交易记录，守墓人过去五亿年里，至少收购了四百多个文明的‘墓碑’。但它有个怪癖——只要‘自然死亡’的文明，不要‘他杀’的。”


    白戾蹲在货箱上磨刀，闻言抬头：“区别？”


    “自然死亡指的是文明因内部原因衰亡：资源枯竭、战争自毁、科技瓶颈、意识退化等等。”林玥解释，“他杀就是被外力清理，比如‘纠正者’。守墓人认为，被清理的文明不够……‘纯粹’，不适合收藏。”


    陆风月靠在冷藏车门上，听完所有情报，问了个关键问题：


    “它用什么支付？”


    “规则本源。”林玥点开一份清单，“根据交易记录，一个‘中等规模文明墓碑’（约发展到恒星系殖民阶段）能换到相当于规则之心2%能量的本源。如果墓碑质量高——比如文明有独特的哲学体系、艺术成就或科技突破——还能加价。”


    “它哪来那么多规则本源？”陈青玄皱眉，“守墓人自己不用吗？”


    “这就是问题。”沈墨言调出一张能量流动图，“我们追踪了守墓人最近一次交易的规则流向——它支付的规则本源，来源是……九个游戏茧房。”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陆风月缓缓道，“那些游戏的裁判，把从文明身上榨取的规则能量，转手卖给守墓人？守墓人再用这些能量，购买更多文明的墓碑？形成一个……闭环？”


    “更像是一个‘养殖场’。”沈墨言的声音冷了下来，“游戏裁判负责‘培育’文明，等它们发展到足够规模，要么被‘纠正者’清理，要么自然衰亡。然后守墓人收购它们的‘尸体’，支付规则能量，裁判再用这些能量去培育下一批……”


    她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金不换长叹一声：“无量天尊……这比掠食者那种明抢，还要……”


    “还要专业。”陆风月接话。


    他走到仓库中央，看着那些悬浮的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准备一下，我们去见守墓人。”


    “什么？！”林玥差点打翻泡面，“总教官，那可是‘建筑师’的造物！比‘纠正者’还古老的存在！而且它只要墓碑，我们拿什么跟它交易？”


    “我们有墓碑。”陆风月说。


    众人愣住。


    陆风月指了指屏幕上的星图——那七个熄灭的“种子文明”光点。


    “GEA-1042，距离我们两百七十光年，确认死亡时间三千一百年前。”他一个个点过去，“GEA-2087，距离五百四十光年，死亡时间五千年前。GEA-3127……哦，这个还热乎，刚死。”


    他看着众人：


    “我们有七块墓碑。”


    “足够换到它手里那块碎片。”


    陈青玄犹豫道：“可那些文明……算是我们的‘同类’吧？用它们的尸体做交易，是不是……”


    “不。”陆风月摇头，“我们不是去‘卖’它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调出“画廊管理员”发来的、关于守墓人交易规则的详细条款：


    “根据守墓人的规矩，交易墓碑需要提供三样东西：一、文明完整历史记录；二、文明灭亡瞬间的‘规则回响’；三、一个‘见证者’的誓言——证明墓碑没有被玷污，是自然消亡。”


    他看向众人：


    “我们没有那些文明的完整历史，也捕捉不到灭亡瞬间的回响。所以我们不是去交易，是去……”


    他顿了顿：


    “考古。”


    “顺便，看看能不能从那些墓碑里，找到‘观察者遗产’的其他线索。”


    ---


    七十二小时后。


    冷藏车再次驶入规则通道，但这次的方向，不是掠食者老巢，也不是游戏茧房。


    而是“守墓人的陈列馆”。


    根据“画廊管理员”提供的坐标，那个地方位于本星系群外围，一个被称为“坟场星云”的区域。那里没有恒星，只有冰冷的尘埃云，和隐藏在云团深处的……收藏品。


    通道飞行了七分钟——这是目前规则之心能支撑的极限距离。当冷藏车从通道里“挤”出来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悬浮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中。


    但黑暗里，有光。


    无数个、大大小小的、透明的多边形水晶棺，像博物馆的展柜一样，整齐地排列在虚空中。最近的只有几米大小，里面封存着一颗破碎的行星残骸；最远的望不到边，里面是整整一个熄灭的星团。


    每个水晶棺下方，都悬浮着一块石碑，石碑上用某种泛着微光的文字，刻着棺内文明的简史：


    【编号：MU-4421】


    【文明类型：硅基集群意识】


    【存在时间：三千七百万年】


    【灭亡原因：集体意识达到‘完美共鸣’，失去个体性，最终自我消散】


    【收藏评语：一首唱到极致的和声】


    【编号：MU-7709】


    【文明类型：能量态生命】


    【存在时间：八亿年】


    【灭亡原因：成功突破宇宙膜，全体迁往高维，留下空壳】


    【收藏评语：远行的游子，门未关】


    【编号：MU-1042】


    【文明类型：碳基-机械混合文明（GEA序列）】


    【存在时间：五万三千年】


    【灭亡原因：遭遇‘纠正者’初级清理，抵抗失败】


    【收藏评语：战士的墓碑，染着未干的血】


    最后这块墓碑，就在冷藏车前方不足百米处。


    水晶棺里封存的，是一颗被撕裂成三块的行星残骸。残骸表面还能看到城市废墟的痕迹，以及一道贯穿整个星球的、深不见底的裂痕——那是“纠正者”攻击留下的伤疤。


    “这就是GEA-1042。”林玥轻声说，声音在死寂的虚空中显得格外清晰，“比星图上看……更惨烈。”


    陆风月推开车门。


    这次他没有制造临时平台——守墓人的陈列馆自带一种奇异的“地面感”，仿佛虚空本身被固化了。他踩上去，脚下荡开一圈圈微弱的光晕。


    “欢迎。”


    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从每个水晶棺、每块石碑、甚至每粒尘埃中同时响起的声音。温和、苍老、带着某种博物馆解说员般的专业感。


    “我是守墓人。”


    “你们是……五亿年来，第一批主动来访的活体访客。”


    陆风月抬头，看到前方最大的那个水晶棺上方，渐渐凝聚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很难形容的存在。


    它像是用灰白色的雾气构成的人形，但轮廓不断流动、变化。有时像个佝偻的老者，有时像个挺拔的学者，有时又像一团纯粹的星云。唯一不变的，是它胸前悬浮着的一块暗金色碎片——比陆风月手里的三片都要大，光芒也更内敛。


    “GEA-7342的使者。”守墓人看向陆风月，雾气构成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个微笑，“我听说过你们。最近在‘纠正者’的清理名单上，优先级提升得很快。”


    “荣幸。”陆风月说。


    “你们来，是想交易碎片？”守墓人直入主题，“按照规矩，我需要一块‘自然死亡’的文明墓碑。你们有吗？”


    “有。”陆风月指向GEA-1042的水晶棺，“这个，能交易吗？”


    守墓人摇头：“这是‘他杀’，不够纯粹。我只收藏自然消亡的文明——它们的故事更完整，更像……真正的终结。”


    “那如果我们提供一个‘即将自然死亡’的文明呢？”陆风月问。


    守墓人的雾气身形微微一顿：


    “即将？”


    “对。”陆风月调出一份数据——那是林玥用“织女”系统推算出的，关于绿色种子GEA-5881的意识森林现状报告。


    “这个文明，目前意识完整度72%，但正以每百年3%的速度衰减。”陆风月念着数据，“根据模型推演，若无外力干预，将在两千四百年后自然消亡。原因是……‘意识过载’，它们记录的记忆太多，承载不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守墓人沉默了。


    它胸前的碎片微微闪烁。


    “你们想用‘未来’的墓碑，交易‘现在’的碎片？”它的声音里多了些兴趣，“这不合规矩。但……很新颖。”


    “我们可以签个期货合约。”陆风月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次不是执法文书，而是正经的《文明墓碑期货交易合同》，条款密密麻麻，“你预付碎片，我们保证两千四百年后，把完整的墓碑送来。如果违约，我们支付十倍规则本源作为赔偿。”


    守墓人看着那份合同，雾气身形开始剧烈流动，像是在……笑？


    “有趣。”它说，“但我怎么相信，你们能活到两千四百年后？‘纠正者’的第二轮清理，九十天后就到了。你们能活下来吗？”


    “这就是我们要碎片的原因。”陆风月坦然道，“我们需要遗产坐标，需要找到‘建筑师’的实验室，需要……修改一下宇宙的规则。”


    守墓人的笑声停止了。


    它的雾气身形凝固了足足十秒。


    然后，它说：


    “你知道，‘建筑师’的实验室，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陆风月说，“但总得去看看。”


    守墓人飘到GEA-1042的水晶棺旁，雾气构成的手轻抚棺盖：


    “我见过四百三十七个文明，去过‘建筑师’实验室的入口——只是入口。它们中有些是去求饶，有些是去挑战，有些是去……朝圣。”


    “结果呢？”


    “都死了。”守墓人说，“入口处的‘规则筛检’会过滤掉一切‘不符合预期’的存在。那些文明连门都没进去，就化作了基本粒子。”


    它转身看向陆风月：


    “但你们不一样。”


    “你们是‘观察者’选中的‘叛逆之种’。而‘观察者’……曾经是‘建筑师’的学生。”


    “所以，”陆风月接话，“我们可能……有入场券？”


    “可能有。”守墓人飘回他面前，“但我需要更多筹码。”


    它胸前的碎片飘了出来，悬浮在两人之间：


    “这块碎片，记载着‘实验室入口’的具体坐标，以及通过‘规则筛检’的方法——是‘观察者’当年留下的，唯一一份‘攻略’。”


    “我要的，不是一具两千四百年后的墓碑。”


    守墓人的雾气中，浮现出两只明亮的、由星光构成的眼睛：


    “我要你们……带我一起进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带你进去？”陈青玄忍不住开口，“你不是‘建筑师’的造物吗？你自己进不去？”


    “进不去。”守墓人声音低沉，“我身上有‘禁止返回’的烙印。一旦接近实验室，就会触发自毁程序。但如果是‘外来者’带我进去……或许能绕过。”


    它看向陆风月：


    “我的条件是：你们拿到碎片后，在进入实验室前，把我‘封装’成一件‘随身物品’带进去。进去后，我要看一眼……创造我的那个‘房间’。”


    “就看一眼？”


    “就看一眼。”守墓人点头，“然后我就离开，永远不再回来。碎片归你们，我还额外支付三个‘文明墓碑’的规则本源，作为报酬。”


    陆风月沉默着。


    他在计算风险。


    守墓人是“建筑师”的造物，立场不明。带它进实验室，可能是帮手，也可能是炸弹。但如果不答应，就拿不到最关键的那块碎片——没有入口坐标和通过方法，就算集齐其他八块也没用。


    “总教官。”沈墨言在意识频道里轻声提醒，“它在说谎。”


    陆风月：“嗯？”


    “它的能量波动显示，它在说到‘看一眼房间’时，出现了剧烈的规则扰动。那不是‘怀念’或‘好奇’，更像是……‘复仇’的准备。”


    陆风月看向守墓人。


    守墓人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十秒。


    然后陆风月说：


    “合同要改一下。”


    “怎么改？”


    “我们要加一条‘保险条款’。”陆风月说，“如果你在实验室内有任何敌对行为，或试图危害我们，我们有权限刻将你‘强制遣返’——遣返到‘纠正者’的核心数据库，附带一份《关于“建筑师”造物违规行为的举报信》。”


    守墓人的雾气瞬间凝固。


    几秒后，它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雾气中传来低沉的笑声：


    “好。”


    “我答应。”


    碎片飘向陆风月。


    陆风月接过碎片，入手沉甸甸的，比之前三块加起来还重。碎片表面的纹路在接触到他的“心火”时，骤然亮起，投射出一幅复杂的三维星图，以及一串不断滚动的规则编码。


    “入口坐标在银河系核心，人马座A*黑洞的视界边缘。”守墓人说，“‘规则筛检’的方法，需要你们集齐至少六块碎片，才能解锁完整信息。”


    它顿了顿：


    “另外，友情提醒。”


    “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因为‘纠正者’已经发现，你们在收集碎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它派来的第二轮清理队伍……可能会提前。”


    陆风月收起碎片：


    “提前多少？”


    守墓人看向虚空深处：


    “根据我监听到的规则通讯……”


    “大概……”


    “三十天后。”


    冷藏车里的倒计时，突然跳了一下。


    从81天7小时，变成了30天0小时0分。


    林玥的惊呼从车厢里传来：“总教官！倒计时被远程修改了！‘纠正者’在向我们示威！”


    陆风月看向守墓人。


    守墓人点头：


    “它在告诉你们……”


    “游戏，加速了。”


    陆风月没说话。


    他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室，启动引擎。


    然后，他降下车窗，对守墓人说：


    “合同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寄给你。”


    “记得签收。”


    冷藏车驶入规则通道，消失在虚空中。


    守墓人悬浮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雾气身形缓缓流动。


    许久，它轻声自语：


    “三十天……”


    “够你们……找到几块碎片呢？”


    它转身，飘向陈列馆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比其他水晶棺都要大十倍的水晶棺。


    棺内没有行星，没有星云，只有一个……简单的、用石头垒成的坟墓。


    坟墓前的石碑上，刻着两行字：


    【这里埋葬着一个错误】


    【——建筑师】


    守墓人轻抚棺盖，雾气中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老师……”


    “你的新学生，就要来了。”


    “希望这次……”


    “他们能问到，那个你从未回答的问题。”


    虚空重归寂静。


    只有无数水晶棺，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文明墓碑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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