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喜事盈门备嫁时
作品:《科举不易,我携全家共青云》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西厢房时,林舒还在睡。这是自四岁开蒙以来,他第一次没有在寅时醒来温书。窗外鸟鸣啁啾,远处传来鸡鸣犬吠,村庄在晨光中缓缓苏醒。
他翻了个身,看着屋顶的椽子,心里有种奇异的空落感。十年了,每日睁眼就是背书、作文、练字,忽然间什么都不用做,反倒不习惯了。
外间传来陈秀才的咳嗽声,接着是轻轻的叩门:“舒儿,醒了么?”
林舒忙起身:“醒了,先生。”
推开门,陈秀才已经在院里打太极拳。看见他,老人收势,笑道:“今日起得晚。”
“学生……”林舒有些不好意思。
“该的。”陈秀才在石凳上坐下,“十年寒窗,一朝登科,是该松快几日。从今日起,到入学前,你每日只需温书一个时辰,其余时间,随你安排。”
“一个时辰?”林舒愣了,“会不会……”
“不会。”陈秀才摆手,“学问如养玉,需张弛有度。你这十年绷得太紧,如今中了秀才,该缓缓了。再说,”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家里马上要有喜事,你也该帮着张罗。”
喜事?林舒想起周家提亲的事。昨日周文渊才来探口风,难道这么快?
早饭时,答案就揭晓了。
一家人刚围桌坐下,外头就传来马蹄声。林大山去开门,门外站着两辆马车——前面一辆是周文渊,后面一辆下来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枣红绸衫,头上插着金簪,笑容满面,一看就是媒婆。
“林大哥!”周文渊拱手,“这位是县里有名的孙媒婆,今日特来拜访。”
孙媒婆上前,行了个万福礼:“给林老爷、林夫人道喜了!”
柳秀娘忙让进屋。孙媒婆一进屋,眼睛就四下打量——堂屋虽简朴,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挂着林舒的童生文书和秀才喜报,用红木框裱着,格外醒目。她心里有了数,笑容更盛。
分宾主坐下,婉晴奉茶。孙媒婆接过,打量了婉晴一眼,眼中闪过惊艳——这姑娘虽穿着半旧衣裙,但容貌清秀,举止端庄,尤其那双手,指若削葱,一看就是巧手。
“早听说林家姑娘贤惠能干,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孙媒婆笑道。
婉晴脸一红,退到母亲身后。
孙媒婆这才转入正题:“今日老身来,是受青山县周家所托,为周家二公子周文博,向贵府千金提亲。”
她顿了顿,见林家人都认真听着,才继续道:“周家是青山县有名的粮商,家有良田百亩,铺面三间。周老爷和周夫人都是明理之人,家风清正。二公子周文博,今年十八,人品敦厚,虽读书不成,但打理生意是一把好手,更难得的是心地善良,孝顺父母,友爱兄弟。”
这些情况林舒都知道,但从媒婆口中说出,更显得周家郑重。
“周家的意思是,”孙媒婆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若两家有缘,愿以下列聘礼求娶贵府千金。”
她展开礼单,朗声念道:
“聘金:五十两纹银。
布匹:苏绸四匹、杭缎四匹、细棉布八匹。
首饰:金簪一对、银镯一双、珍珠耳坠一副、玉镯一对。
其他:上等茶叶四斤、红糖十斤、红枣十斤、糕点八盒。
另备四季衣裳各两套,鞋袜各四双。”
念完,堂屋里一片寂静。
五十两聘金!这在小林村,不,在整个青州县,都是头一份了。更别说那些绸缎、首饰、茶叶、红糖……加起来少说值七八十两。
柳秀娘手都在抖:“这、这也太……”
“周家是诚心求娶。”孙媒婆正色道,“周夫人说了,林姑娘是秀才公的姐姐,是读书人家的小姐,礼数上绝不能亏待。这些聘礼,只是表个心意。若成了,周家还会在县城置办一处小院,作为新房。林姑娘嫁过去,就是正经的少奶奶,不用下厨,不用劳作,只需相夫教子,打理内务。”
这话说得漂亮。既抬高了婉晴的身份,又许了实打实的好处。
林大山看向妻子,又看向女儿。婉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耳根都红了。
“这事……”林大山开口,“得问问孩子的意思。”
孙媒婆识趣:“那是自然。老身今日只是提亲,不急着答复。三日后再来听信儿,如何?”
“好。”
送走孙媒婆和周文渊,一家人回到堂屋,对着那份礼单,久久无言。
最后还是林舒先开口:“爹,娘,你们觉得如何?”
柳秀娘摸着礼单上的字迹,眼眶红了:“周家……是厚道人家。五十两聘金,这是把咱们婉晴当宝贝看。”
林大山点头:“周公子那人,舒儿了解。你说好,爹就信。”
婉晴却抬起头:“这聘礼……太贵重了。咱们家……”
“咱们家怎么了?”林舒握住姐姐的手,“姐姐是秀才的姐姐,是林家的大小姐,值得最好的。周家看重姐姐,是他们的福气。”
婉晴眼泪掉下来:“我就是……舍不得家里。”
“傻丫头。”柳秀娘搂住女儿,“姑娘家长大了,总要嫁人的。周家离得不远,青山县到咱们这儿,坐马车半天就到。你想家了,随时可以回来。”
林大山也道:“爹娘还在,舒儿也在,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一家人说着说着,都红了眼眶。最后婉晴点头:“我……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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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传开了。
周家五十两聘礼求娶林家女儿的事,像一阵风,吹遍了小林村,吹遍了整个青州县。
“五十两!我的天!我嫁闺女时,聘礼才八两!”
“周家可真舍得!”
“那是,婉晴现在是秀才公的姐姐,身份不一样了。”
“听说还要在县城置办新房呢!”
“婉晴那丫头,真是好福气……”
村里人议论纷纷,多是羡慕。也有眼红的,私下说些酸话:“还不是靠弟弟”“攀上高枝了”,但这些话,没人敢当着林家人的面说。
三日后,孙媒婆如约而来。这次周文渊没来,来的是周夫人——周文博的母亲。
周夫人四十出头,穿着靛蓝绸衫,梳着圆髻,只戴一支玉簪,气质温婉。见了柳秀娘,先行礼:“林夫人好。”
柳秀娘忙还礼:“周夫人快请坐。”
两人都是母亲,话题自然围绕着孩子。周夫人说起周文博小时候的趣事,说他如何不爱读书却爱看杂书,如何心地善良总爱帮助人,如何憨厚老实从不说谎。
“文博那孩子,自打府城回来,就总念叨林秀才,说林秀才如何有才华,如何待他真诚。”周夫人笑道,“后来又说起林姑娘,说林姑娘如何贤惠,如何手巧。我起初还当他夸大,如今见了林姑娘,才知道他说得一点不假。”
这话说得婉晴脸红心跳,借口沏茶躲进了灶房。
周夫人又说起周家的打算:“若这门亲事成了,我们打算在县城东街置一处小院。那儿离粮铺近,文博打理生意方便。院子不大,但够住,前后都有院,能种些花草。婉晴嫁过去,若想接林夫人去住些日子,也有地方。”
她考虑得周到,连亲家往来都想到了。柳秀娘心里更踏实了。
最后说到婚期。周夫人道:“文博今年十八,婉晴十六,年纪正相当。我们的意思是,先定亲,过半年再成婚。这半年,让两个孩子多走动走动,熟悉熟悉。成婚的日子,想定在九月——秋收之后,天气好,日子也吉利。”
柳秀娘点头:“九月好,不冷不热。”
于是亲事就这么定了。
周夫人留下定亲礼:一对金镯子,一对玉如意,四匹红绸。又留下五十两聘金的银票,说其余聘礼等定亲宴时一并送来。
送走周夫人,柳秀娘拿着那张五十两的银票,手还在抖。
“娘,”婉晴轻声道,“这钱……”
“这钱娘给你存着。”柳秀娘擦擦眼角,“等你要出嫁时,都给你带走。咱们林家虽不富裕,但嫁女儿,绝不能寒酸。”
林大山也说:“卤味生意如今好,家里不缺钱。这五十两,是你的体己钱,自己收好。”
婉晴却摇头:“爹,娘,这钱我不要。舒儿要去县学读书,往后花费大。这钱留给舒儿用。”
“胡说什么。”林舒走进来,“姐姐,这钱是周家给你的聘礼,是你的。弟弟读书的钱,弟弟自己挣。你看,”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这是书肆结的《岳将军传》稿费,一百两。够我读好几年了。”
一百两!全家人都惊呆了。
“舒儿,你……”柳秀娘话都说不利索了。
“学生写话本挣的。”林舒笑道,“掌柜的说,这书在京城都传开了,好多大人人家争着买。这一百两只是第一笔,往后还有。”
其实掌柜的说的远不止这些。方教授看了书稿,大为赞赏,亲自作序,还推荐给了京城的书商。书商开价五百两买断,林舒没答应,只同意分成——每卖出一本,他抽三成。这一百两,是第一版印一千本的预付。
但这些,他没跟家里细说。怕父母担心,也怕传出去惹麻烦。
有了这一百两,婉晴才安心收下那五十两聘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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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天起,林家的生活节奏完全变了。
婉晴不再接绣坊的活计,开始专心绣嫁衣。柳秀娘把那四匹红绸拿出来,母女俩对着图样商量了三天,最后决定:嫁衣用正红苏绸,绣金线凤凰;盖头用暗红杭缎,绣鸳鸯戏水;鞋袜用细棉布,绣并蒂莲。
绣嫁衣是细活,费时费力。婉晴每日早起,先做完家务,就坐在窗前绣花。一针一线,极其认真。有时绣到日落,眼睛酸了,就起身活动活动,看看院子里的花。
林舒也不怎么读书了。陈秀才说得对,十年绷得太紧,该松一松了。他每日只温书一个时辰,其余时间,帮着家里做事。
卤味生意如今是春丫在管。这丫头能干,洗、煮、切、卖,样样拿手。林舒有时去帮忙,更多时候是教她记账、算账、管钱。春丫学得认真,如今已经能独立打理整个生意了。
“舒哥儿,这个月赚了八两银子。”这日对账时,春丫兴奋地说,“比上个月还多二两。”
林舒看了看账本,点头:“不错。不过春丫姐,别太累。该休息就休息,该请人就请人。”
“不累。”春丫笑道,“比起在家干活,这轻松多了。而且能挣钱,我心里踏实。”
确实,自从在卤味摊帮忙,春丫整个人都精神了。穿得整齐了,说话也大方了,不再是那个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的小丫头。
林舒又教她一些简单的字——春、夏、秋、冬,米、面、油、盐。春丫学得慢,但很用心,每天对着石板写写画画。
“等婉晴姐出嫁了,我还能来帮忙吗?”一次,春丫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能。”林舒笑道,“这生意,往后就交给你了。每月工钱涨到五百文,做得好还有奖励。”
春丫眼睛亮了:“真的?谢谢舒哥儿!”
林舒摸摸她的头:“好好干。等攒够了钱,给你也置办份嫁妆。”
春丫脸一红,跑了。
除了卤味生意,林家的地也要照管。林大山如今是“秀才爹”了,不用再亲自下地,但他闲不住,每日还是去田里转转。林大河和林大江两家帮着耕种,说好了收成对半分——这是林大山坚持的,亲兄弟,明算账。
日子就这样悠悠地过。春深了,桃花谢了,梨花开了,柳絮飞了。
婉晴的嫁衣绣了一半,凤凰的翅膀已经成型,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绣得很慢,很细,每一针都倾注了心思。
有时周文博会来。他如今跑青州县勤了,说是谈生意,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是来看婉晴的。
第一次来,他紧张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带了一堆礼物:给林大山的茶叶,给柳秀娘的衣料,给婉晴的点心,给林舒的文房四宝。
婉晴躲在房里不肯出来。周文博坐在堂屋,喝茶都喝得呛到。
第二次来,他学乖了,不再带那么多东西,只带了一本书——是新出的话本,他知道婉晴爱看。婉晴接过书,道了谢,还是脸红。
第三次来,正赶上婉晴在院里晒绣品。周文博看见那半成的嫁衣,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他结结巴巴。
婉晴忙把嫁衣收起来,脸更红了。
林舒在一旁看着,心里好笑。这个在书肆里谈笑风生的周公子,在姐姐面前,竟像个毛头小子。
“周兄,”他走过去解围,“近日可有新书?”
“有有有!”周文博如蒙大赦,从怀里掏出几本书,“这是新到的《山海经注》,这是《太平广记选编》,都是好书。”
两人在院里石凳上坐下,聊起书来。婉晴悄悄回了屋,但窗子开着,能听见外面的说话声。
周文博说起京城的见闻,说起书市的趣事,说起他舅舅对方教授作序的《岳将军传》赞不绝口。
“林兄,你这书要火了。”周文博压低声音,“我舅舅说,好几个大人物都在打听作者是谁。方教授嘴严,没透露。不过……纸包不住火,早晚会知道的。”
林舒点头:“知道就知道吧。学生写书,光明正大。”
“那是。”周文博笑道,“我舅舅还问,作者可愿入京?若愿,他可举荐。”
入京?林舒心中一动。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学生还小,学业未成,当以科举为重。入京之事,日后再说。”
“也是。”周文博点头,“林兄是做大事业的人,不急在一时。”
聊到傍晚,周文博要走了。婉晴从屋里出来,递上一个布包:“周公子,这是……这是我做的鞋。不知合不合脚。”
周文博接过,手都在抖:“合、肯定合!谢谢林姑娘!”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双千层底布鞋,针脚细密,鞋面上绣着青竹。他当扬就要试穿,被林舒拦住了:“周兄,回去再试吧。”
周文博嘿嘿笑着,宝贝似的把鞋抱在怀里,走了。
从那以后,他来得更勤了。每次来,都找各种理由:送书,送点心,请教生意,甚至说“路过”。林家人看在眼里,笑在心里。
柳秀娘私下对林大山说:“周公子是真心喜欢咱们婉晴。你看他那眼神,清澈得很,没半点杂质。”
林大山点头:“是个实诚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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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婉晴的嫁衣绣成了。
展开来,满室生辉。正红绸缎上,金线凤凰展翅欲飞,五彩丝线绣出的羽毛根根分明,凤眼用黑珍珠点缀,活灵活现。衣襟、袖口、下摆,都绣着祥云纹。盖头上,鸳鸯戏水,栩栩如生。
全家人都围过来看。柳秀娘摸着嫁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闺女……真长大了。”
婉晴也红了眼眶:“娘……”
“傻孩子,哭什么。”柳秀娘擦擦泪,“这是喜事,该笑。”
林舒看着姐姐,想起小时候,姐姐给他缝补衣裳,手指被针扎了,却笑着说“不疼”。如今,姐姐要嫁人了,要为人妻,为人母了。
时光啊。
他悄悄退出去,走到院里。夕阳西下,天边晚霞似火。
陈秀才在槐树下喝茶,见他出来,招招手:“来,陪先生坐坐。”
林舒坐下。陈秀才给他倒了杯茶:“想什么呢?”
“想姐姐,想家,想这十年。”林舒轻声道,“先生,学生有时候觉得,这一切像扬梦。”
“不是梦。”陈秀才看着远处,“是实实在在的日子,是你一步步走出来的路。舒儿,你记住,人生在世,最难得的不是功成名就,而是问心无愧。你这十年,对得起父母,对得起姐姐,对得起先生,更对得起自己。这就够了。”
林舒点头:“学生明白。”
“县学那边,老夫都打点好了。”陈秀才说,“你的廪生名额已经报上去,每月有六斗廪米,二百文廪饩银。住处也安排好了,在县学旁边的学子巷,是个小院子,你一个人住,清净。”
“谢先生。”
“谢什么。”陈秀才摆摆手,“老夫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往后路怎么走,靠你自己。不过……”他顿了顿,“有句话你得记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十二岁中秀才,已是耀眼。入了县学,难免有人嫉妒,有人试探。你要稳得住,沉得下心。”
“学生谨记。”
暮色渐浓,院里点起了灯。灶房里传来炒菜声,香气飘出来。婉晴在哼歌,是乡间小调,欢快轻盈。
林舒听着,心里渐渐平静。
这个家,这个村,这些人,都是他生命里的光。
而他,要带着这些光,走向更远的地方。
不急。
路还长。
但每一步,都要走得踏实。
如此,才不负这一世,不负这十年,不负所有的爱与期望。
(第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