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学敏嘶哑的呐喊，如同一道敕令，在高速运转的会议室中回荡。


    所有专家的大脑，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指令而瞬间卡壳。


    撤掉？


    把所有图纸都撤掉？


    他们花了十几个小时，好不容易才从这些复杂的神谕中找到一丝丝关联，现在居然要全部推倒重来？


    “钱老，您这是……”黄建功一脸错愕，他完全无法理解。


    “执行命令！”钱学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仿佛要将那张最古老的图纸看穿。


    秦总兵深深地看了钱学敏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身旁的工作人员一挥手。


    “照钱老说的做。”


    工作人员立刻开始操作。


    幕布上，那些代表着人类工业桂冠的、散发着未来气息的图纸一张张消失。


    《原子织机》、《原子道门》、《神之磨盘》、《创世纪装甲》……


    它们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隐去，将舞台的中央，让给了那块最初的、也是最孤单的礁石。


    最终，巨大的白色幕布上，只剩下了一张图纸。


    一张结构简单、线条粗犷，甚至在旁边那些神迹的衬托下，显得有些“简陋”的图纸。


    ——《红星一号拖拉机设计总图》。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张他们曾经无比熟悉，甚至亲手将它变为现实的图纸，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


    为什么？


    为什么是它？


    这台结构简单，技术含量（在他们看来）最低的“铁牛”，难道比“原子织机”和“神之磨盘”还要深奥？


    这不合逻辑。


    这不“神学”。


    “钱老，您确定……答案在这里面？”一个负责V-12发动机项目的工程师，忍不住小声问道。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我们已经把这台拖拉机的每一个零件都研究透了，它的柴油机，甚至已经被我们优化成了V-12的怪物。它……它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他的话，代表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让他们去研究“原子织机”的量子效应，他们心服口服。


    让他们去研究“高温超导”的相变原理，他们甘之如饴。


    可现在，让他们回头去研究一台拖拉机？


    这感觉，就像让一群博士后，去重新学习小学一年级的加减乘除。


    一种智商上的侮辱感，油然而生。


    “研究透了？”钱学敏缓缓转过身，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奇异的潮红。


    他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扫视着众人。


    “你们真的觉得，你们研究透了？”


    “我问你们，当神，说，‘要有光’的时候，他是在跟你讨论，灯丝的电阻，和，电压的匹配问题吗？”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幕布上的拖拉机。


    “这是什么？”


    “这是老师，赐予我们的，第一份神谕！”


    “这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创世纪’！是，第一章，第一节！”


    “你们这群蠢货，居然跳过了创世纪，直接去研究启示录？还洋洋得意地觉得，自己，看懂了？”


    “你们懂个屁！”


    钱学敏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大道至简！大道至简啊！”


    “越是简单的东西，才越接近，那终极的，‘道’！”


    “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们，被后面那些，华丽的，神迹，迷住了眼睛！却，忘记了，我们，最初，是从哪里，出发的！”


    “我们，是，一群，忘本的，罪人！”


    这番如同“神父讲经”般的训斥，让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那些刚刚还心怀不满的专家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脸上火辣辣的。


    是啊。


    他们，确实，忽略了这台拖拉机。


    在他们心中，这台拖拉机，早就是一个，被淘汰的，过时的，“1.0版本”的产品。


    他们，从未想过，最终的答案，会藏在这里面。


    秦总兵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他发现，钱学敏，已经，彻底，从一个，科学家，蜕变成了一个，合格的，“神学家”。


    他，总能，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为，团队，找到，一个，逻辑自洽的，信仰，支点。


    “钱老，说得对。”秦总兵的声音，适时响起，为这场“神学讨论”，一锤定音。


    “所有人都，给我，收起你们的，傲慢！”


    “从现在起，忘记，你们，之前的，所有，成果！”


    “把自己，当成一个，第一次，看到，这张图纸的，小学生！”


    “用，最谦卑，最虔`诚的，心态，去，重新，审视，这，一切的，起点！”


    “我，要你们，把，上面的，每一个，螺丝，每一条，焊缝，都给我，分析出，一个，神学，意义来！”


    “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


    众人齐声怒吼，声音，震得，天花板，都在，微微，颤动。


    他们的眼中，怀疑，和，迷茫，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狂热。


    一种，准备，从，一粒沙中，看出，一个世界的，宗教般的，狂热！


    会议，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一个，更加，诡异，也更加，疯狂的，阶段。


    “神谕破译计划”第二阶段，代号【重读创世】，正式启动。


    “第一小组，负责发动机！给我把活塞、连杆、曲轴的每一个尺寸，每一个角度，都重新计算一遍！我要知道，老师为什么设计成这个样子，而不是别的样子！”


    “第二小组，负责变速箱和传动系统！每一个齿轮的齿数，每一个啮合角，都给我用最高精度的计算机模拟！我要看到能量在其中流动的轨迹！”


    “第三小组，负责底盘和悬挂！分析每一块钢板的受力！我要知道，为什么是五片弹簧，而不是六片或者四片！”


    “第四小组……负责……外观和涂装！”


    黄建功教授，作为工程制造学的总负责人，此刻正红着眼睛，像一个疯魔的指挥官，大声地分派着任务。


    当他说到第四小组的任务时，声音明显顿了一下，显然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荒谬。


    但一想到钱学敏“神说要有光”的理论，他还是硬着头皮，将这个看似最不重要的部分，也纳入了研究范围。


    整个会议室，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


    近三百名专家，被重新分成了十几个小组，每个人都领到了自己的“经文”，开始了新一轮的“苦修”。


    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攻关，都要凝重。


    因为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再是清晰的技术难题，而是一个虚无缥缥的，“哲学”问题。


    ——神，为什么要这么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压抑的、小声的讨论声。


    然而，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五个小时过去了。


    所有小组的研究，都陷入了僵局。


    “报告！发动机小组，没有新发现！所有设计都堪称完美，完全符合流体力学和热力学定律，但……也仅此而已，看不出更深层次的含义。”


    “报告！传动小组，模拟了上万次，除了证明老师设计的这套传动系统效率极高、极其耐用之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能量流动！”


    “报告！底盘小组……我们认为，用五片弹簧，纯粹是因为，这个重量的拖拉机，用五片，性价比最高……”


    一个个令人沮丧的报告，从各个小组汇集上来。


    结果，都出奇的一致。


    这台拖拉机，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只是一台设计得非常优秀、非常合理的拖拉机。


    它，不“神”。


    甚至，可以说，它“科学”得有些过分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刚刚被点燃的狂热，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渐渐冷却下来。


    一些年轻的研究员，已经开始坐立不安，眼神中再次流露出怀疑。


    他们偷偷地交换着眼色，嘴上不敢说，但心里的想法，却都写在了脸上。


    ——会不会……钱老，真的，想错了？


    ——我们，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秦总兵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平静地喝了一口。


    他在等。


    他在等，这群人的信仰，在经历过山车般的起伏后，能否沉淀下来。


    真正的信仰，不是建立在一次次的“神迹”之上的。


    而是，在，神，沉默不语时，依旧，选择，坚信。


    这，才是，对他们，真正的，考验。


    钱学敏，也感受到了这股，正在蔓延的，焦躁情绪。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的，平静。


    他，没有去，催促，也没有去，安抚。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幕布上的，那张图纸。


    仿佛，一个，虔诚的，僧侣，在，面对，一堵，无法言语的，禅机之墙。


    他相信，老师，不会错。


    答案，一定就在那里。


    只是，他们，还没有，找到，那把，正确的，钥匙。


    又是一个小时过去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


    一个，角落里，传来一个，微弱的，带着不确定性的，声音。


    “那个……我……我有一个，很蠢的，问题……”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第四小组，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技术员。


    他负责的，是，“外观和涂装”这个，最被人看不起的，方向。


    此刻，他正涨红了脸，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手足无措地，站着。


    他身边的，小组长，一个资深工程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呵斥道：


    “小王！别在这里，胡说八道！坐下！”


    这个小组，本来就是最没存在感的，现在，他居然还想出风头？这不是添乱吗？


    年轻技术员，被吓得，脖子一缩，正要坐下。


    “让他说。”


    钱学敏，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小组长，愣了一下，不敢再多言。


    年轻技术员，受到了鼓舞，鼓起勇气，说道：


    “钱老，各位领导，各位老师……我……我不是在研究涂装，我是在研究……这张图纸的，制图规范……”


    制图规范？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研究方向？


    “我发现，”年轻技术员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老师的这张图纸，从，图框，标题栏，到，尺寸标注，和，技术要求，的写法，都，严格遵守了，我们，国家，在，去年，刚刚，颁布试行的，《机械制图国家标准》草案。”


    “这，很正常啊。”黄建功，皱了皱眉，“老师，做事，一向，严谨。这只能说明，老师，的学习能力强，连，最新的，国家标准，都，了如指掌。”


    “不……不是的，黄老。”年轻技术员，连忙，摆手。


    “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将手中的，一份文件，投影到了，旁边的一块，小屏幕上。


    “这是，我刚刚，从，档案室，调出来的，《机械制图国家标准》草案的，制定，历史文件。”


    “上面，清楚地，写着，这份草案，是由，我们，西山，工程技术委员会，牵头，在，三个月前，才，刚刚，完成的，初稿！”


    “而，老师，画出，这张，拖拉机图纸的时间，是……是，半年前！”


    年轻技术员，说完，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整个会议室，先是，一片，死寂。


    紧接着。


    轰！！！


    所有人的大脑，都，像被，投入了一颗，原子弹，瞬间，炸成了一片，空白！


    半年前？


    三个月前？


    这两个简单的时间点，像两把蕴含着无穷力量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呆住了，傻傻地看着那块小屏幕上的文件，又看看主屏幕上那张拖拉机的图纸，大脑彻底宕机。


    时间线，完全错乱了！


    一个在半年前绘制的图纸，竟然完美遵守了三个月前才诞生的制图标准？


    这是什么妖怪故事？


    “不……不可能！”


    黄建功教授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他就是工程技术委员会的负责人之一，那个《机械制图国家标准》草案，就是他亲手审定的。


    他冲到小屏幕前，死死地盯着上面的日期，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没错！


    草案完成日期，就是三个月前！


    他又猛地回头，看向那张拖拉机图纸的标题栏。


    标题栏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签名和日期。


    签名是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王小虎。


    日期，更是清晰无比。


    半年前的某一天。


    “噗通”一声。


    黄建功教授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未卜先知……这是未卜先知……神……这才是真正的神迹……”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对老师的神奇，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可今天，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制造出超越时代的机器，那是“能力”的体现。


    而精准地预言未来，这……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能力”的范AN，进入了“权能”的领域！


    这是属于神明的能力！


    整个会议室，彻底炸了锅。


    “我的天！老师在画这张图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三个月后，我们会制定出什么样的标准？”


    “这不是知道了！他是直接按照未来的标准画的！他……他根本就是从未来，把这张图纸，拿过来的！”


    “太可怕了……细思极恐！我们一直以为，是我们在学习老师。原来，是我们整个国家的工业标准，都在不知不觉中，按照老师画好的路线在走！”


    “我们不是在制定标准，我们是在‘翻译’神谕！”


    这一刻，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原以为，自己是棋手，是在老师的指导下，布局大夏国的工业未来。


    现在，他们才惊恐地发现，自己连棋子都算不上。


    他们，只是，棋盘上的，那些，线条！


    连，自己的，位置和走向，都，早已，被，注定！


    钱学敏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不是因为病弱，而是因为，一种，凡人窥见了命运长河后，最极致的，兴奋和，战栗。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这张，拖拉机图纸，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和，熟悉感！


    因为，这张图纸，本身，就是，他们，所有，后续研究的，“母版”！


    是“道”的，源头！


    他们，所有的，技术突破，所有的，理论创新，都，没有，跳出，这张图纸，所定下的，宏大，框架！


    “我们……我们都错了……”


    钱学敏的声音，嘶哑，而，飘忽，像是在，梦呓。


    “我们，一直在，研究，这台拖拉机，本身。”


    “我们，在研究，它的，发动机，它的，齿轮，它的，钢板……”


    “我们，就像，一群，猴子，在研究，一本，印刷精美的，书。”


    “我们，在赞叹，它的，纸张，有多么，光滑，油墨，有多么，均匀。”


    “却，从来，没有，想过，去，读，那上面的，字！”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字？


    什么字？


    “制图标准！”


    钱学敏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这，才是，老师，在这份，‘创世纪’里，写下的，第一个，字！”


    “他，不是，在，教我们，怎么，造一台，拖拉机！”


    “他，是在，教我们，一套，全新的，描述，和，定义，这个，物理世界的，‘语言’！”


    “一套，属于，神的，语言！”


    “我们，之前，所有的，研究，都，是在，用，我们，凡人的，语言，去，翻译，神的，诗篇！所以，我们，只能，看到，表面的，华丽，却，无法，理解，其中，真正的，内涵！”


    “从现在起，我们要，学会，用，神的，语言，去，思考！”


    钱学敏，指着那个，发现问题的，年轻技术员，大声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


    “报……报告钱老！我叫，王浩！”年轻技术员，激动地，满脸通红。


    “好！王浩同志！你，立下了，天大的，功劳！”


    钱学敏，环视全场，声音，高亢。


    “我宣布，‘神谕破译计划’，进入，第三阶段！”


    “【学习神的语言】！”


    “王浩同志，担任，第三阶段，第一课题组，组长！”


    “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这张图纸上，所有的，非技术性，信息，全部，给我，挖出来！”


    “每一个，符号，每一个，注释，每一个，不符合，我们，‘常理’的，地方！”


    “都，有可能是，老师，留给我们的，下一个，‘单词’！”


    “这，才是，真正的，破译！”


    “这，才是，通往，‘天门’的，唯一，道路！”


    随着，钱学敏，话音，落下。


    整个会议室，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所有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比，之前，更加，炽烈，百倍的，火焰！


    他们，找到了！


    他们，终于，找到了，那把，打开，神之智慧，宝库的，钥匙！


    那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


    也不是，什么，复杂的技术。


    而是，一种，全新的，思维方式！


    一种，站在，神的，视角，去，俯瞰，整个，世界的，思维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