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钱学敏教授双腿一软，整个人毫无征兆地跪倒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的膝盖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他好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这位平日里在国内化学界泰山北斗一般的人物，此刻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双手撑着地，花白的头颅深深地垂下，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深深的自责和痛苦，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钱教授！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老钱！你冷静点！”


    离他最近的几个专家和技术员，被他这个举动吓了一跳，七手八脚地想把他扶起来。


    可钱学敏却像是魔怔了一样，死死地跪在地上，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地面。


    “是我们！一定是我们哪里做错了！”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布满了血丝，脸上满是绝望和疯狂。


    “总工程师的‘神谕’，是不可能错的！一个小数点都不会错！错的是我们！是我们这群蠢货！”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声嘶力竭地吼道。


    “是我们……亵渎了神迹！”


    “是我们，辜负了总工程师的信任！辜负了国家的期望！”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是啊，“神谕”怎么会错呢？


    那份图纸，那份流程，里面的每一个设计，每一个参数，都闪烁着超越时代智慧的光芒。


    那根本不是人类能够创造出来的东西！


    所以，问题，只能出在他们自己身上！


    是他们这些凡人，在执行神谕的时候，出了偏差！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钱学敏像是疯了一样，从地上一跃而起，冲到控制台前，一把抓起那厚厚一沓、记录着每一个操作细节的日志。


    “给我查！一个一个地查！把所有的操作记录、设备参数、原料配比，全部重新核对一遍！就算是把这里掘地三尺，也要把问题给我找出来！”


    他疯狂地翻动着手里的日志，眼睛瞪得像铜铃，试图从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里，找到那个导致失败的“魔鬼”。


    整个“神盾”小组的人，都被他的情绪所感染。


    失败的巨大打击，和对“神谕”不容置疑的信仰，混合成了一种偏执的狂热。


    “查！马上分头查！”


    “控制组！把你们的仪表记录全部拿过来！跟日志一一比对！”


    “化工组！去检查碱液浓度和反应釜的密封性！任何一个可能的泄露点都不要放过！”


    “原料组！把备用的铝土矿重新取样！再送去化验！快！”


    刚刚还沉浸在绝望中的专家和技术员们，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像一群疯狗，扑向生产线的每一个角落，用近乎自虐的方式，开始了一场疯狂的“找茬”行动。


    他们检查着每一个阀门，每一条焊缝，用游标卡尺测量着每一个零件的尺寸，将操作日志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反复验算。


    他们不相信，也绝不愿相信，“神谕”会出问题。


    他们宁愿相信，是自己的无能和疏忽，玷污了这份完美。


    角落里，聂老总和李兴华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李兴华看着眼前这近乎癫狂的一幕，嘴唇有些发白：“老聂……这……这可怎么办？要不要……去告诉小虎师傅一声？”


    “不行！”


    聂老总想都没想，就断然拒绝。


    他的表情无比凝重，眼神中充满了挣扎。


    “兴华，你想想，我们怎么去说？我们拿着总工程师给我们的‘圣经’，照着抄都抄不对！我们有什么脸面去见他？”


    “那份图纸，是国之重器！是能改变国运的神物！现在，在我们的手里，它蒙上了污点！这是我们的耻辱！”


    李兴华的心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聂老总的意思。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次技术上的失败了。


    这更像是一场“信仰危机”。


    如果连他们这些执行者，都开始怀疑自己能否实现“神谕”，那“创世纪”工程，就等于从根子上烂掉了。


    更关键的是，他们不敢去面对王小虎。


    他们害怕看到王小虎失望的眼神。


    那个九岁的孩子，在他们心中，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天才。


    他是一个象征，一个图腾。


    他是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在黑暗中摸索时，看到的一缕神光。


    如果连这缕神光，他们都守护不住……


    “那……那现在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查下去？”李兴华焦急地问。


    聂老总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状若疯魔的科学家们，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样盲目地查下去，大概率是找不到问题的。


    能在这里工作的，都是国内最顶尖的人才，严谨和细致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东西。操作上出偏差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如果查不出来……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


    难道……“神谕”真的……


    不！


    聂老总猛地摇了摇头，将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他不能有丝毫的动摇！


    他是总指挥！他要是都动摇了，这个项目就彻底完了！


    “让他们查！”


    聂老总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就算查不出来，也要让他们把这股劲泄出去！不能让他们憋着！憋着，会出大问题的！”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片混乱的厂房，然后转身向外走去。


    “我去找‘雷神之锤’和‘脉络’的负责人谈谈，无论如何，其他两个项目，不能停！必须压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李兴华看着聂老总那仿佛也苍老了几分的背影，又看了看厂房内那令人压抑的景象，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了自己的心头。


    他有一种预感。


    “创世纪”工程，遇到了自启动以来，最大，也最致命的坎。


    而能带领他们迈过这道坎的，或许……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