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野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时，晨光刚好漫过道院的飞檐，将青石板上的露水照得晶莹剔透。


    演武场空了，那份属于年轻人的、生机勃勃的喧嚣也随之散去，只留下风穿过回廊时细微的呜咽，以及远处灵木林里早起的鸟雀啁啾。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功德金火雏形诞生时逸散的、温暖而纯净的气息，像余烬里未冷的星点，缓慢地融进这片土地的灵韵里。


    司徒瑾在石阶上站了很久，老人拄着手杖，仰头看着道院正殿那块“红尘道院”的匾额，看着顾云深剑意刻下的每一笔锋棱，看着阳光在木纹上流淌出的温润光泽。他看了很久，久到晨露打湿了他的袍角，才缓缓低下头，用枯瘦的手指抹了抹眼角。


    不是悲伤，是一种近乎圆满的、沉甸甸的释然。


    九百年护道，见过太多传承断绝，太多希望湮灭，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功绩，或许就是在史书角落留下一个曾竭力维护但终告失败的注脚。


    而现在，他亲眼看见了火种被点燃，看见了星火撒向人间，看见了那条被天道承认的路，真真切切地有了后来者。


    值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灵木的清香、泥土的潮润，还有红尘道院独有的、混合了书香与坚韧的人间气息。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正殿方向，很慢、很郑重地，鞠了一躬。


    是对这片土地，对这条刚刚走通的路，对那几个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年轻人。


    礼毕，他直起身，拄着手杖，一步一顿地，朝着归处小楼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却不再佝偻，反而透着一股松快。


    道院重归寂静，但这寂静里，充满了力量。


    归处小楼的露台上，早餐已经摆好，清粥，几样小菜，还有文心竹不死心又尝试了一次、结果意外成功的葱花饼，饼煎得金黄酥脆，葱花碧绿，香气诱人。


    四人围坐，阳光暖融融地铺了半张桌子，文心竹咬了一口饼，满足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嗬嗬声，像只偷到鱼的猫。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浅青色衣裙，气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不少，小腹处依旧平坦，但周身流转的生命能量愈发活跃柔和，与火爆昙之间那种微妙的共鸣也越发清晰。


    陆北辰坐在她旁边，半透明的身影在阳光下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只有身侧缓慢旋转的概率云立方体昭示着他的存在。他面前没有碗筷，但那些立方体偶尔会投射出微弱的、代表食物成分分析与营养均衡评估的数据流，掠过餐盘上方。


    顾云深给火爆昙盛了碗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糯。火爆昙接过来，小口喝着，目光掠过露台栏杆，望向远处道院的方向，又收回来，落在眼前三人身上。


    一种极其安宁的、近乎慵懒的满足感，在胸腔里缓缓漫开。


    饭后，顾云深和陆北辰照例去了书房，今日没有紧急事务，只有几份关于那几起能力觉醒者初步调查报告需要审阅，以及红尘仙域几个海外分站的建设进度汇总。


    文心竹晒了会儿太阳，又溜达去后院那片新开辟的药圃，蹲在那里研究几株刚移栽过来、叶子长得像小扇子的稀有草药。她最近对这些特别感兴趣，时常一蹲就是半天，有时候还会对着草药自言自语，虽然发不出声音，但那专注的侧影，透着一种近乎母性的柔和。


    火爆昙没有跟去，她独自留在露台上，倚着栏杆，看着远方。


    视线越过道院的屋脊，越过青石镇的黛瓦白墙，越过更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投向那片广袤无垠的、被晨光唤醒的人间大地。


    很多画面在脑海里自动浮现，不是刻意回忆，是那些记忆碎片在道心彻底安定后，自发地流淌出来，清晰得如同昨日。


    想起刚堕凡时，躲在选秀后台角落，看那些人类女孩为了一个出道位拼命练习到深夜，眼底燃烧着她不理解的、却莫名被触动的渴望。


    想起第一次在月下，对着空旷的练习室弹奏《星陨》，顾云深推门进来，安静地站在阴影里听完，然后很认真地说这曲子该被全世界听见，那时他眼底有光，照亮了她对这个陌生世界最初的不安。


    想起文心竹把偷藏的巧克力掰一半塞给她，脸上是快吃别被人发现的狡黠，其实摄像头早就拍到了，但她不在乎。


    想起陆北辰在北极冰川下，被命运丝线缠绕得几乎消散时，仍用最后一点意识传来的那句数据备份在……他连遗言都在交代工作。


    想起青石镇破戏台上，瞎子枯瘦手指抚过琴弦时滑落的泪；想起亚马逊雨林祭坛前，大祭司无声吟唱祝福时额头的皱纹；想起北极探险家笔记上那行冻僵的字迹；想起古堡女孩索菲亚摸着心口轻声说谢谢。


    想起天罚雷云压顶时的窒息，想起赑风蚀骨时的剧痛，想起顾云深燃烧灵魂撑开那堵人定胜天的认知之墙，想起陆北辰撕裂存在感钉下概率碎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想起先师佝偻的背影倒在山坡野花丛中，想起法则化身最终那声叹息，想起仙门洞开时接引仙光的诱惑，想起他们六人转身背对仙门时的决绝。


    一路走来，惊心动魄，九死一生。但现在，都沉淀成了此刻掌心这碗温粥的温度，成了露台上这片宁静的阳光，成了远方道院里隐约传来的晨读声，成了文心竹研究草药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成了书房里顾云深和陆北辰低声讨论事务的平稳语调。


    人间烟火，最抚凡心，原来仙鹤的心，也能被抚平。


    傍晚时分，顾云深和陆北辰处理完事务，回到露台。


    夕阳将天边染成瑰丽的紫红色，云霞舒卷，像一幅流动的油画，远处的城市开始亮起灯火，一点一点，连成一片，最后汇成一片温暖的、跳跃的光海。


    四人没有进屋，依旧坐在露台上，谁也没有提议，却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那片人间灯火。


    看了很久，直到夜幕彻底降临，星辰浮现，与地上的灯火交相辉映，分不清哪片是天上的星，哪片是人间的光。


    顾云深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还记得刚建好这栋小楼时，我说这里叫归处。”


    火爆昙“嗯”了一声，依旧看着远方。


    “当时想的是，历经劫难，总算有个能安心回去的地方。”顾云深顿了顿，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温和，“但现在觉得，不对。”


    文心竹和陆北辰也看了过来，“这里不是归处。”顾云深转头看向火爆昙，眼底那片星海般的守护符文在夜色中微微发亮，“整片人间，才是。”


    “我们走过的每一处，帮助过的每一个人，点亮过的每一盏灯，复苏过的每一道文脉……所有这些加起来，才是我们真正的‘归处’。”


    “我们在这里扎根，在这里生长，在这里守护，也在这里……被守护。”


    他的目光扫过文心竹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的新生命；扫过陆北辰半透明的身影，他的存在本身已是这片疆域法则的一部分；最后落回火爆昙脸上，看着她眼底倒映的万家灯火。


    “所以，这里不是终点……”


    “是起点……”


    “是我们选择的，永远的——家乡”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际那抹永恒的盟约曦光，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祝福。


    火爆昙转过头，看向顾云深，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露出了一个极其清澈、毫无阴霾的笑容。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文心竹咧嘴笑了，扯了扯陆北辰半透明的袖子，陆北辰身侧一个概率云立方体，悄悄变成了代表绝对认同的深金色。


    夜风更轻柔了，远处城市的喧嚣隐隐传来，却不再刺耳，反而像一首宏大而安详的摇篮曲。


    四人就这样并肩坐着，看着星光与灯火在夜幕下流淌、交融。


    他们的身影，在露台暖黄的灯光映照下，与栏杆、与木桌、与远处那片浩瀚的人间光海，渐渐模糊了边界，最终融为一体。


    分不清哪是仙，哪是凡，分不清哪是守护者，哪是被守护的烟火。


    或许，本就不必分清，因为此间红尘——便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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