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钟生》--一段因孝德而改变的宿命传奇

作品:《聊斋志异

    各位看官,今儿个咱们说一段奇闻异事,这故事发生在明朝年间,说的是辽东有位名士叫钟庆余,此人满腹经纶,更难得的是个出了名的大孝子。


    这一年正值乡试大比之年,钟庆余打点行装,离了辽东老家,千里迢迢来到山东济南府应试。这济南府可是个热闹所在,七十二名泉甲天下。


    钟庆余人还没到济南,耳朵里就先灌进一个消息:说是济南的王府里住着一位老道,能掐会算,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灵验得很呐!


    钟庆余心里就活泛了,谁不想知道知道自己的前程呢?好不容易捱到第二场考完,他抽了个空,直奔那趵突泉而去,心想没准能碰上这位活神仙。


    您还别说,真叫他有缘,在趵突泉边,但见一群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挤进去一瞧,正中坐着一位老道长,看年纪六十开外,鹤发童颜,最扎眼的是那部胡须,雪白一片,直垂过胸,真真是仙风道骨,不同凡俗。


    那些求问吉凶的,把个老道围在当中,这个问功名,那个问钱财,老道也不多言,都是用些玄之又玄的隐语点拨。


    说来也怪,这老道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钟庆余,顿时眼睛一亮,分开众人,抢步上前,一把拉住钟庆余的手,哈哈笑道:“哎呀呀,这位相公,难得,难得!你的心术德行,老道我佩服得很呐!”


    这一下,把钟庆余闹了个懵懂,也把周围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老道也不管旁人,亲亲热热拉着钟庆余的手,登上旁边一个清静的阁楼,把旁人都屏退了。


    关上门,老道压低了声音问:“相公,可是想知道将来的前程造化?”


    钟庆余忙不迭点头:“正是,还望仙长指点迷津。”


    老道沉吟片刻,叹了口气:“唉,不瞒相公说,你的福分命格,实在算不得厚重。不过嘛,此番乡试,倒是有望高中。只是……”


    老道话锋一转,面露不忍之色,“只是你荣归故里之后,恐怕……恐怕就见不到你那高堂老母的最后一面了。”


    这句话,好似一个焦雷直劈在钟庆余头顶!他这人,旁的都看得淡,唯独一个“孝”字,看得比性命还重。闻听此言,眼泪“唰”就下来,当即就要收拾行李,弃考回家见娘。


    老道赶紧拦住说:“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你若错过此番机缘,今生今世,休想再得功名!”


    钟庆余早已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仙长!老娘去世,做儿子的若不能送终,我还算个人吗?纵然将来封侯拜相,官居一品,对我又有何用?不如守在娘亲床前,多尽一日孝心!”


    老道闻言,大为感动,捻须叹道:“善哉,善哉!难得你一片纯孝之心。实不相瞒,我前世与你有缘,今日定当竭力相助。”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一粒龙眼大小、异香扑鼻的药丸,郑重交给钟庆余。


    老道说:“此乃续命灵丹,你可速派一个稳妥的仆人,日夜兼程送回家中,让你母亲服下。此丹能延寿七日。你在此安心考完最后一场,立刻动身,快马加鞭,或许还能赶上母子相见。”


    钟庆余如同捞到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将药丸贴身藏好,拜谢了老道,匆匆下楼。可心里早已是乱麻一团,魂不守舍。


    他心想,老娘归天之日已有定数,早回去一天,就能多陪老娘一天。当下把心一横,也顾不得什么功名,叫随身的书童到市上租了一头健驴,即刻便东归。


    谁知这怪事就来了!主仆二人骑着驴刚走出去一里多地,那驴子突然犯了邪性,“唏溜溜”一声暴叫,拧脖子转身,朝着来路就跑!


    钟庆余赶紧勒缰绳,那驴子根本不听;想把它拉回来,它竟尥起蹶子又蹦又跳,差点把钟庆余掀下驴背。钟庆余急得是满头大汗,如同水洗一般。


    书童劝道:“相公,眼看天就黑了,不如明天考完最后一场再走?让小人我先带着药丸星夜赶回去,岂不两全其美?”


    钟庆余哪里听得进去?又去另租了一头驴,您说怪不怪?这头驴和先前那头一模一样,也是走不多远就返身狂奔,怎么驾驭都不听。眼看红日西沉,晚霞满天,主仆二人是束手无策。


    书童再次苦劝:“相公,明天一场,半日就考完了。何必争这早一晚呢?考完后再即刻动身,昼夜不停,定然不误事。让我先行送药,才是万全之策啊。”


    钟庆余仰天长叹,知道天意难违,万般无奈,只得将灵丹交给书童,让他火速先行。


    第二天,钟庆余是身在考场,心在家中,草草答完试卷,交卷的锣声一响,他冲出考场,跳上早已备好的快马,扬鞭猛抽,直奔辽东老家。


    赶到家时,老母亲已是奄奄一息,只剩最后一口气了。赶紧把丹药服下,说也神奇,不到一个时辰,老太太竟慢慢缓过气来,病势一天天好转。


    钟庆余扑到床前,握着母亲的手,泪如泉涌。


    老太太却微微摇头,脸上带着笑意,拉着儿子的手说:“我儿莫哭。为娘前几日梦见到了阴曹地府,那阎王爷倒是和气得很。他查了生死簿,说我生平没做过恶事。又念在我儿一片至诚孝心,特特地开恩,又赏了我十二年的阳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钟庆余这才转悲为喜。过了几天,母亲果然康复如初,身体比生病前还要硬朗。


    不久,喜报传来,钟庆余果然高中举人。他这才安心返回济南,想起那位指点迷津的老道,备了份厚礼,托王府的内监转交,并求再见一面。老道欣然出见,钟庆余倒头便拜。


    老道笑着扶起他,说道:“相公请起。你如今高中举人,老太太又增福增寿,这都是你自身德行感召,贫道何功之有?”


    钟庆余心里更是佩服,这道士果然能未卜先知。便又大礼参拜,请教自己的终身运数。


    老道说:“你的命里,没有大富大贵的格局,但能得享高寿,活到八九十岁,也算足矣。你的前生,与我是佛门中的师兄弟。一次我们用石头打狗,失手误杀了一只青蛙。那青蛙今生已投胎为驴。按前世因果,你本当遭横祸夭折;但今世你的孝德感动了神明,已有吉星为你化解灾厄,此后可保无恙。只是……你的原配夫人,前世品行有亏,不守妇道,命里注定要少年守寡。如今你因孝德延寿,她已不是你的配偶了。恐怕一年之后,她就要去世。”


    钟庆余听了,心中凄恻,半晌无语。又问将来的继室现在何处。


    老道掐指一算:“在中州地界,今年该有十四岁了。”


    临别之时,老道又特意叮嘱了一句至关重要的话:“切记,他日若遇到危急万分、走投无路的情况,一定要向东南方向逃!”


    果然,过了一年多,钟庆余的妻子一病不起,呜呼哀哉了。正巧,钟庆余的舅父在江西做知县,老太太就让儿子去探望舅舅,也好顺路经过中州,应那继室之约。


    这日,钟庆余骑马行到一个村庄,只见河边正在唱大戏,锣鼓喧天,看热闹的男男女女,人山人海。


    钟庆余怕生事端,想赶紧穿过去。不料,旁边一头没拴笼头的公驴,不知怎的,跟在他的骡子后头又啃又蹭,惊得那骡子四蹄乱蹦。


    钟庆余回头顺手一鞭子,本想吓唬一下驴子,不偏不倚,正打在驴耳朵上!那驴子负痛,“嗷”一声惨叫,发起疯来,直冲进人群!


    这一下可闯下了泼天大祸!


    您道怎的?当时堤岸上有一位王府的世子,年方六七岁,正由奶妈抱着坐在那里看戏。这疯驴冲来,势如奔雷,左右的护卫随从猝不及防,竟被它一头撞来,把那小世子连同奶妈,一起挤落河中!


    顿时,人群大乱,喊声震天:“抓住凶手!别让那骑骡子的跑了!”


    几十个如狼似虎的护卫,各持刀枪,扑将过来。钟庆余吓得魂飞魄散,猛然间想起老道“急难时向东南走”的嘱咐,也顾不得许多,狠狠一鞭抽在骡子屁股上,那骡子吃痛,撒开四蹄,如同离弦之箭,直往东南方向狂奔而去。


    也不知跑了多久,约摸三十多里,眼前出现一座山村。钟庆余已是人困骡乏,见村口一户人家门前站着一位老者,急忙滚鞍下骡,上前作揖求救。


    老者很是和气,将他请进屋内,自称姓方。钟庆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把闯祸的经过原原本本哭诉了一遍。


    方老者听罢,沉吟道:“若是寻常人家,老夫或许还能周旋。你且住下,我派人去打探打探消息。”


    到了晚上,消息传来,落水的竟是王府的世子!


    方老者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连连跺脚叹道:“坏了!坏了!若是别家,倾家荡产也能打点。这可是王府的命根子,天大的干系!老夫实在是爱莫能助!”


    钟庆余跪地苦苦哀求,磕头如捣蒜。


    方老者踌躇良久,叹道:“唉,此事难如登天!你且住一晚,听听风声缓急,明日再想办法吧。”


    这一夜,钟庆余是心惊肉跳,彻夜无眠。第二天一早,探听消息的人回来说,官府已发下海捕文书,画影图形,悬赏捉拿凶犯,凡是藏匿的,一律同罪,杀头问斩!


    方老者听了,愁眉紧锁,一言不发,转身进了内室。钟庆余更是吓得六神无主,坐立不安。


    到了半夜,方老者忽然来到他房中,开口便问:“钟相公,请问尊夫人今年青春几何?”


    钟庆余忙答:“晚生不幸,拙荆已于年前亡故了。”


    方老者一听,竟面露喜色,拍手道:“好!好!如此,这计策就成了!”


    钟庆余忙问是何计策。老者道:“老夫的姐夫,早年看破红尘,在南山出家修道。姐姐也已去世。只留下一个孤女,由我抚养长大,生得是聪明俊秀,貌若天仙。如今愿许配给相公为妻,不知意下如何?”


    钟庆余一听,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这祸事未解,怎又说起亲事?喜的是这正应了老道“中州继室”的预言。若能结成亲戚,或许老者更能尽力相助。


    便道:“若能得此良缘,实乃小生三生有幸!只是我乃戴罪之身,恐怕连累岳丈。”


    老者摆手说道:“我正是为此才做此安排。我那姐夫道术通神,只是早已不问世事。你们成亲后,你与新妇同去求他,他念在骨肉之情,必有解救之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钟庆余喜出望外,当即便在老者家中与那姑娘拜堂成亲。这姑娘年方二八,果然是国色天香,世间少有。


    可钟庆余面对娇妻,却时常唉声叹气。新娘子不由得嗔怪道:“莫非是嫌妾身容貌丑陋,配不上相公?”


    钟庆余连忙赔罪道:“娘子说哪里话来!你如同天上仙子,我能与你为伴,实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只是我身负弥天大祸,只怕不久便要连累于你,夫妻分离。”


    于是便将实情和盘托出。


    姑娘听罢,柳眉倒竖,埋怨道:“我这舅舅,真真是不通情理!这等塌天大祸,他自己无法解决,又不明说,竟将我推入这等火坑之中!”


    钟庆余羞愧无地,长跪不起,苦苦求道:“娘子息怒!是小生我当初以性命相求,舅舅慈悲为怀,却又无计可施,知娘子或有回天之力。我自知不配为君佳偶,但家门尚不算辱没。倘若此番能逃得大难,后半生定当日夜焚香,将娘子当菩萨一般供养!”


    姑娘长叹一声,伸手扶起他说:“唉,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是我父亲自入空门,早已断了儿女情长。没奈何,你我只好同去哀求他,只怕要受一番不小的折磨与羞辱了。”


    当夜,夫妻二人一夜未睡,用厚厚的毡棉做了护膝、护肘,悄悄藏在衣服里面。第二天一早,叫了一乘小轿,直奔南山。


    走了十余里,山势越发险峻,道路曲折,轿子再也无法前行,二人只得下轿步行。


    那姑娘金枝玉叶,何曾走过这般山路?没几步便娇喘吁吁,香汗淋漓。钟庆余在一旁搀扶拖拽,几乎是半背半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爬到山上。


    远远望见一座寺庙的山门,二人也顾不得体面,坐在门前石阶上,大口喘气。那姑娘更是汗透罗衣,脸上脂粉被汗水冲得一道红一道白。


    钟庆余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愧疚道:“都是为了我的事,让娘子受这般苦楚!”


    姑娘却一脸忧色,摇头道:“只怕这点苦楚,还算不得什么!”


    稍事休息,二人互相搀扶着走进寺庙。先到大殿拜了佛,然后曲曲折折,来到后院的禅堂。


    但见一位老僧正在蒲团上盘膝打坐,双眼似闭非闭。一个小童,手持拂尘侍立一旁。这禅堂之内,收拾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


    但奇怪的是,老僧座前一片地上,却铺满了沙砾碎石,密密麻麻,如同夜空里的繁星。


    姑娘见状,不敢有丝毫犹豫,径直走上前去,双膝一曲,就跪在了那尖利的沙石之上!钟庆余也赶忙跟过去,跪在妻子身后。


    那老僧微微睁眼,瞥了他二人一下,随即又闭上,如同不见。


    姑娘参拜道:“女儿久未前来探望父亲,如今我已出嫁,特与女婿一同前来拜见。”


    老僧沉默良久,方才又睁开眼,冷冷道:“你这丫头,真是个大累赘!”


    说罢,又闭上眼睛,不再理会。


    夫妻二人就那样直挺挺地跪在沙石上。初时还好,时间一长,只觉得膝盖、小腿如同针扎刀割,那沙石仿佛要嵌进骨头里去,痛彻心扉,浑身力气都将耗尽,摇摇欲坠。


    又过了良久,老僧才缓缓开口,问道:“骡子牵来了吗?”


    姑娘忙答:“还没有。”


    老僧道:“你们夫妻先回去,速速把那头闯祸的骡子送来。”


    二人如蒙大赦,连忙叩头,挣扎着爬起来,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挪,狼狈不堪地下了山。


    回到家中,虽不明白老僧的用意,但还是依言将那头驮他逃命的骡子送到了南山寺庙。夫妻二人心中忐忑,只能静候消息。


    过了几天,外面纷纷传言,说那惊驾伤人的凶犯已被拿住就地正法。夫妻二人这才放下心头大石,互相庆贺。


    又过了不久,南山寺庙派那个小童送来一截折断的木杖,交给钟庆余,说:“代你去死的,就是此君。”


    并嘱咐他们好好安葬祭祀,以解这竹木代刑的冤屈。


    钟庆余接过断杖一看,那折断之处,赫然有着殷红的血痕!心中又是惊骇,又是感激,连忙依言设下香案,祝祷一番,将断杖隆重安葬。


    经过这番风波,夫妻二人不敢在山东久留,连夜收拾行装,返回辽阳老家去了。


    一段奇书说至此,诸君听罢细思量!这正是:孝心感天终有报,奇缘险难总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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