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厚颜无耻

作品:《妄折春枝

    最知秦王心性者,莫过于谋士。


    他见秦王眉宇间掠过思忖之色,便知秦王的心,已经被“国中之国”的提议触动了。


    “殿下!”谋士心头一紧,急欲开口劝阻。


    此事若真应下,何异于引狼入室?


    非但遗臭万年,更将成为谢氏一族的千古罪人!


    秦王却抬起手,止住了他未尽之言:“先生不必多言。”


    随即,他目光转向来人,继续道:“空口无凭,本王无法轻信,亦难凭此仓促定夺。”


    “三日。”


    “本王需三日时间权衡,也想在这三日内,看到你主上真正的诚意。”


    “既是合作,便不能只停留在口头,总要有些实在的东西,方能取信于人。”


    来人心下一喜,当即拱手:“既如此,便请秦王殿下拭目以待。”


    “主上之诚,必不会令殿下失望。”


    待那黑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谋士再难按捺,急声道:“殿下!还请三思啊!”


    秦王见状,终究不愿被视作鲁莽短视之辈,强按下心头烦乱,耐着性子解释道:“先生,如今之势,不是逞血气之勇之时。”


    “若断然回绝,宴大统领便再难倚仗,父皇心意莫测,诸位兄弟更如虎狼环伺。”


    “本王若再无强援,便是如履薄冰。”


    “一步失足,便是万劫不复!”


    “方才所议,虽是权宜之计,却也是为本王,乃至为这天下局势,寻一条不得已的……生路。”


    “如此周旋,总好过逼得秦氏余孽狗急跳墙,掀起战乱,令天下再陷兵戎之苦。”


    “先生,本王此举,亦是……用心良苦。”


    “生路?”谋士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满是震惊与痛心,“凭裂土分疆以自保?靠与前朝余孽暗中媾和以求存?这……也能称作生路?”


    “这分明是苟且!”


    “是将列祖列宗浴血打下的基业、将天下万民的安危福祉,全然置于不顾!”


    “殿下今日若应下此事,他日史笔如铁,会如何书写?”


    “必是‘谢氏不肖子孙,为夺权位,引狼入室,分裂山河’!”


    “殿下……难道真要背此千古骂名?”


    “这样的‘生路’,殿下当真想要吗?”


    “这样的‘合作’,殿下……真的需要吗?”


    “那样的‘生路’,与慢性毒药何异?饮鸩止渴,终是死路一条!”


    “殿下,三思啊。”


    秦王:他能坦言自己需要、甚至想要这样的“合作”吗?


    更何况,对方所求不过三郡之地作为自治封国,名义上仍尊他为君,岁岁纳贡……


    这比起他预想中“划江而治、共掌天下”的局面,已不知温和了多少倍,也……现实了多少倍。


    分明是利远大于弊之事,先生又何必如此激烈反对!


    “先生,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昔日勾践能卧薪尝胆,汉高祖亦有白马之盟……皆是权宜之计。”


    “待本王他日掌握大局,再徐图整合,亦不为迟!”


    “何必固守书生之见,白白将这送上门来的千载良机拒之门外?”


    “更何况,先生方才也亲耳听到了……”


    “若本王今日将其拒之门外,这些秦氏遗民势力,要么会转入暗处,不断滋扰生事;要么便会转投他人,成本王的心腹大患。”


    “谢氏皇族之中,觊觎大位的,并非只有本王一人。一旦秦氏余孽携着这些暗处的力量投向他处,对本王而言,便是灭顶之灾。”


    “细算下来,并非他们非本王不可,而是本王……更需要他们这股力量。”


    “先生,你也该……替本王的处境,多思量几分。”


    “明明能成为助力,何必要推拒成大患呢。”


    谋士听在耳中,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喉头一阵腥甜,险些一口老血当场呕出。


    何其冠冕堂皇!


    何其厚颜无耻!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被狗屎糊了眼,竟然会一度认为秦王有明君气象,是可塑之才,能将毕生济世安民的抱负托付于此。


    狗屎!


    当真是一坨糊不上墙的烂泥狗屎!


    谋士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与失望,深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平稳:“殿下,老朽正是因时刻不忘思量您的处境,才万不能让您踏上这条看似捷径、实为绝路!”


    见秦王眉头紧拧,似要辩驳,谋士不容他打断,语速加快,字句如连珠迸发:“殿下请细想,那‘秦嗣封国’之约,表面看是他们退让,只求三郡自治,实则后患无穷!”


    “今日他们可因势弱求三郡,来日若倚仗其力成事,待其羽翼丰满,难道不会得寸进尺?”


    “自治之权,如同堤坝蚁穴,一旦凿开,溃决之势何以遏制?”


    “史书所载,藩镇割据、尾大不掉之祸,教训还少吗?”


    “再者,殿下真以为得了他们的助力,便可高枕无忧?”


    “大错特错!”


    “此举无异于将‘勾结前朝余孽’的滔天把柄,亲手奉予政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其他皇子,乃至朝中对殿下虎视眈眈的权臣,一旦得知,岂会放过这绝佳的攻讦之机?”


    “届时,‘私通前朝,图谋不轨’的罪名压下,莫说夺嫡之争,便是殿下眼下的亲王之位,乃至性命,都可能难保!陛下……又会如何看待殿下?”


    “殿下,切不可因小失大啊!”


    秦王本就不是意志极其坚定之人,被谋士这般连番质问剖析,耳根又软了下来,面上露出踌躇之色。


    谋士趁热打铁。


    “殿下方才说,是您更需要他们,而非他们更需要您……”


    “此言大谬!”


    “他们蛰伏数十载,为何偏在此时找上殿下?”


    “正是窥见殿下处境维艰,认为有机可乘,断定殿下‘需要’他们,才敢提出‘国中之国’这等狂妄要求!”


    “若殿下能断然拒绝,显露出绝不妥协的立场与清晰底线,他们反而要掂量掂量:是另寻一个未必可控的合作者,还是暂时隐忍,等待更佳时机?”


    “这主动权,未必全然握在他们手中!”


    “至于他们转投他人……”谋士冷哼一声,“殿下以为,其他皇子就敢轻易接下这块烫手山芋?”


    “接了,便须背负同等风险与千古骂名。况且,以秦氏余孽那份复国执念与对谢氏的复杂心结,他们与其他皇子合作,真能同心同德?”


    “只怕彼此猜忌、相互利用更甚!”


    “我们大可暗中散布消息,使其相互疑惧,令其合作难以顺畅。”


    “甚至……可借此设局,引蛇出洞,将其势力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或一举铲除,或分化吸纳,壮大己身。”


    秦王面露挣扎,低声嗫嚅:“可先生也曾说过,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


    谋士几乎要咬碎牙根,无奈道:“殿下,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此言不假。”


    “但这‘非常手段’,应是光明正大的阳谋奇策,应是纵横捭阖的合纵连横,应是不断壮大自身的根基实力,而绝非……与虎狼缔结此等遗祸无穷的密约!”


    “那不是在求一条生路,那是在饮鸩止渴,是在自己的卧榻之旁,亲手堆满干柴,再扔下一个火星!”


    “殿下,人生在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啊。”


    秦王抿了抿唇,声音低了几分:“先生……难道对刚才那人提到的兵卒、甲胄、器械、粮草……就当真,一点也不动心吗?”


    谋士险些吼出声来。


    这到底是心动重要,还是项上人头重要?


    他可不想落得个五马分尸的下场,更不愿被千刀万剐,更更不愿有遗臭万年的骂名!


    他所求,从来都是青史留名。


    要留,也是留芳名。


    而非遗!臭!万!年!


    “殿下,老朽所言,或许逆耳刺心,却字字发自肺腑。”


    “殿下若执意如此,老臣……无力回天,唯有请辞。实不忍目睹殿下他日追悔莫及,更不忍见江山社稷因今日之决,而再燃烽火!”


    听闻“请辞”二字,秦王神色骤然变幻。


    于他而言,秦氏余孽并非是烫手山芋、溃堤蚁穴和尾大不掉。


    而是实实在在的力量!


    是解决眼下朝不保夕、仰人鼻息困局的法子,更是通往至尊之位最坚实、最触手可及的阶梯!


    与这近在眼前的强援相比,“秦嗣封国”的隐患显得遥远,“勾结前朝”的骂名也变得模糊。


    这一切,仿佛都可留待“事成之后”,从容“从长计议”。


    史书?


    史书从来由胜者书写。


    倘若他日能君临天下,执掌乾坤,今日种种权宜之计,何尝不能粉饰为“忍辱负重”、“智取强敌”的英明决断?


    神色变换间,秦王对现实力量的极度渴望,对挣脱眼前绝境的迫切需求,彻底压倒了对长远隐患与身后清名的恐惧。


    在巨大的生存压力面前,未来的风险被本能地抛诸脑后,眼前这条看似唯一的“生路”,被无限放大。


    “先生……所言,句句在理。青史留名,亦是本王心之所向。”


    “然,先生亦当明晓,若连眼前这道鬼门关都闯不过去,又何谈将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无这些兵甲粮草为本王续命,恐怕……根本等不到提笔书写青史的那一日。”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这份骂名,这等风险……本王,担下了!”


    “至于先生所忧之后患……待本王站稳脚跟,自有余力徐徐图之,慢慢收拾。那‘秦嗣封国’,未尝不可日后徐徐削藩,化于无形。而眼下……”


    “这份力量,本王……必须借!”


    “三日后……便看看他们,究竟能为本王带来多少‘诚意’。”


    “但,请先生相信本王,这一切都只是权宜之计。本王必会竭尽所能,绝不让大乾江山之内,出现真正的‘国中之国’。”


    “至于先生方才所言‘请辞’之语……本王只当未曾听见。”


    “往后,也望先生莫要再提。”


    “本王与先生,早已是生死不离、祸福相依。”


    “待他日本王身登大宝,建造帝陵之时,必会在帝陵之侧,为先生单独修筑陪陵。”


    “自然,若先生不弃……亦可与本王的梓宫,同入帝陵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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