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监狱长的敲打(第86天)

作品:《被老公送进监狱的720天

    行政楼。


    苏凌云从未踏足过这里。


    与监区的灰暗、压抑、处处散发着汗味和霉味不同,行政楼是另一个世界。


    走廊宽敞明亮,地面铺着光洁的米色地砖,墙壁刷着淡绿色的涂料,挂着一些“先进模范单位”、“文明监狱”之类的锦旗和玻璃框奖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办公室特有的、纸张与皮革混合的气息。窗户很大,窗明几净,能看到外面修剪整齐的冬青树和远处高墙的一角。


    这里安静得出奇。只有偶尔从某个房间里传出的电话铃声,或者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的、清脆而规律的“咔嗒”声。穿着笔挺制服的狱警和行政人员面无表情地穿行,看到她这个穿着囚服、由两名狱警押送的犯人,目光只是短暂地扫过,不带任何情绪,就像看到一件移动的、需要处理的物品。


    苏凌云被带到二楼最东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前。深棕色的实木门,上方挂着一块铜质铭牌:“监狱长办公室”。


    一名狱警上前,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男声。


    门被推开。苏凌云被示意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比图书室的主厅还要大。同样宽敞明亮,一面是整排的落地窗,当然,窗外是加固的隐形防盗网,深蓝色的厚重窗帘挽在两侧。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地面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靠窗是一张宽大的、光可鉴人的红木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阎监狱长。


    苏凌云只在入狱第一天的“入监教育”大会上,远远见过他一次。那时他坐在主席台正中,穿着警服,表情严肃地念着稿子。此刻近距离看,他比印象中更显威严。


    他穿着常服,没有戴警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有些花白。脸庞方正,皮肤是常年身处高位者特有的那种紧致和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大,但异常锐利,像是能穿透皮肉,直接看到骨头和心思。此刻,这双眼睛正平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走进来的苏凌云。


    办公桌对面放着两把接待用的软椅。除此之外,房间里还有一组皮质沙发、一个巨大的书柜,里面摆满了书籍和文件盒、一个放着绿植的矮几。墙上除了锦旗,还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书法:“公正 文明 廉洁 高效”。


    “监狱长,0749号苏凌云带到。”押送她的狱警立正报告。


    阎监狱长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苏凌云身上:“嗯。你们出去吧。”


    两名狱警敬礼,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阳光明媚,地毯柔软,但苏凌云却感到一种比禁闭室更甚的压迫感。这是一种权力的、无形的、自上而下的审视和掌控。


    “坐。”阎监狱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依旧平淡。


    苏凌云走过去,在那张柔软的皮质椅子上坐下。椅子很舒服,比她坐过的任何监狱里的凳子都要舒服,但她脊背挺得笔直,只坐了三分之一,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阎监狱长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紫砂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才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苏凌云。”他开口,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编号0749。因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入狱……86天。”


    他对她的基本情况了如指掌。


    “在图书室工作,还适应吗?”他问,语气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关心,但那双锐利的眼睛,让这关心显得别有深意。


    “适应。谢谢监狱长关心。”苏凌云谨慎地回答,声音不高不低。


    “韩志平老师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你在那里,多帮他分担点。”阎监狱长点点头,话锋却突然一转,“不过,有家属向我们反映,说你情绪不太稳定,在监狱里经常发呆、沉默,担心你有心理问题,要求我们加强对你的心理疏导和监控。”


    家属?陈景浩!


    苏凌云的心脏猛地一缩。陈景浩果然在活动!他以“家属”名义向监狱施压,目的何在?是真的关心(绝不可能)?还是想给她贴上“精神不稳定”的标签,为将来可能的“意外”或“自杀”埋下伏笔?或者,是想借此让监狱方面加强对她的“关注”,限制她的活动,甚至把她调离图书室?


    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垂下眼帘:“我……刚进来,还在适应。会努力调整心态,积极改造。”


    “嗯。有困难可以找管教,也可以找心理辅导员。”阎监狱长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紧接着,又一个问题抛了过来,像一把冰冷的锥子,“你和沈冰,最近走得很近?”


    来了!这才是重点吗?


    苏凌云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和沈冰在仓库查账,虽然隐蔽,但不可能完全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孟姐知道,阿琴可能也察觉,现在,连监狱长都知道了?是孟姐汇报的?还是有人,比如阿琴或赵志伟,想借此做什么文章?


    “在洗衣房一起劳动过。查账那几天,孟姐安排我们一起工作。”她选择如实回答,但强调了是“孟姐安排”,“平时……偶尔聊几句天。不算走得近。”


    “沈冰。”阎监狱长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推到苏凌云面前。


    那是一张标准的职业照。照片上的沈冰,比现在年轻一些,穿着得体的深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带着职业化的、自信而矜持的微笑。背景是某个政府机关的办公室。照片右下角有模糊的水印,似乎是某个单位的工作证照片。


    “她以前是省监狱管理局审计科的副科长。”阎监狱长的声音冷了下来,“因为贪污、滥用职权,数额巨大,判了十五年。这种从系统内部进来的人,最了解监狱的运作规则,也最擅长利用规则,利用别人。”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苏凌云脸上:“你刚进来,很多事情不明白。有些人,表面跟你套近乎,帮你,实际上是在利用你的无知和困境,达到她自己的目的。离她远点。对你没好处。”


    警告?还是挑拨离间?


    苏凌云看着照片上那个干练自信的沈冰,又想起仓库里那个戴着破眼镜、冷静分析账目、告诉她小雪花身世、眼神深处藏着疲惫和执着的沈冰。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或者,都是真实的?


    阎监狱长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沈冰的身份确实特殊,她接近自己,或许真有利用的成分。但在黑岩,谁对谁不是利用?孟姐利用她查账,她利用查账进入图书室。重要的是,彼此利用的底线和目标是什么。


    “明白了,监狱长。”苏凌云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阎监狱长似乎对她的顺从感到满意,收回了照片。但他显然没有结束谈话的意思。


    “图书室那边,”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是一个更具压迫感的姿势,“有些资料,年头久了,杂乱无章。特别是……一些老旧的建筑图纸、施工记录、维修档案之类的。”


    苏凌云的心跳再次加快。来了,真正的目的。


    “你整理的时候,如果看到一些异常的图纸,特别是……关于监狱地下管道、通风系统、或者早期建筑结构的,”阎监狱长的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像是有重量,“要及时上报。那些东西,年代久远,可能有错误,也可能涉及一些敏感信息,不适合普通服刑人员接触。明白吗?”


    他在试探!他果然在找东西!找林婉偷走、可能藏起来的那份矿脉图!或者,找任何可能与地下矿道相关的线索!


    苏凌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凉了。她必须表现得自然,绝不能让他看出自己已经发现了那张剖面图,甚至拥有林婉的地图和钥匙。


    “我……我只负责整理文学类、社科类的书籍。”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茫然和怯懦,“那些技术图纸、建筑档案,韩老师说很专业,也很乱,一直是他自己整理的,不让我碰。我也看不懂。”


    这个回答很合理。一个会计出身、因杀人案入狱的女人,对建筑图纸不感兴趣、也看不懂,太正常了。


    阎监狱长盯着她看了足足有五秒钟,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想从她脸上每一寸肌肉的细微变化中,判断她是否在说谎。


    苏凌云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努力控制着呼吸和心跳。


    终于,阎监狱长靠回了椅背,脸上的表情似乎松动了一些。


    “嗯。不懂也好。做好分内事就行。”他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本蓝色封皮、崭新的小册子,递给苏凌云,“这是最新修订的《服刑人员行为规范》和《减刑假释实施细则》。拿回去,好好学学。在这里,遵守规矩,表现良好,才有出路。减刑的机会,是留给真正认罪悔罪、积极改造的人的。”


    “是。谢谢监狱长。”苏凌云双手接过那本小册子。册子很薄,但此刻拿在手里,却感觉重如千钧。这既是“规训”,也是一种隐晦的“许诺”——听话,就有减刑希望;不听话,后果自负。


    “回去吧。好好干。”阎监狱长挥了挥手,不再看她,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文件。


    谈话结束了。


    苏凌云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拉开门的瞬间,阎监狱长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很轻,但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记住,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不该说的,永远别说。”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冰冷的地砖和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


    两名狱警还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示意她跟上。


    回监区的路上,苏凌云的脑子里像开了锅一样。阎监狱长的话,一句句在她脑海里回放。


    陈景浩以家属名义施压……警告她远离沈冰……试探地下图纸……最后那句充满威胁的叮嘱……


    所有迹象都表明,监狱高层,至少阎监狱长本人,对地下矿道的秘密知情,并且在密切关注任何可能的泄露。孟姐背后的人,很可能就是这位阎监狱长,或者与他有密切关联的利益集团。阿琴搭上赵志伟,可能触动了这条利益链的某个环节,所以孟姐要清理门户。


    而她苏凌云,因为查账、因为进入图书室、因为和小雪花、沈冰走得近,已经进入了他们的视线,成了一个需要“关注”和“敲打”的对象。


    危险,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