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法官的木槌:无期徒刑
作品:《被老公送进监狱的720天》 正中央挂着苏秉哲的遗像。黑白照片,是他三年前退休时拍的,穿着那件穿了十几年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他很少有的、对着镜头笑的样子。照片下面摆着香炉,三炷香已经烧了一半,青烟笔直地向上,在抵达天花板前散开,让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火和花香的、奇异的味道。
王素云坐在遗像旁边的椅子上。
她一夜之间白了头。
不是文学修辞,是真的白了。昨天还是花白的头发,今早起来,对着镜子,她看见自己满头的银丝,在晨光里刺眼得像落了一层霜。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坐着。
来吊唁的人不多。苏秉哲退休多年,老同事大多搬走了,还在本地的,来的也就七八个。他们轮流上香,鞠躬,说几句“节哀”,然后匆匆离开,仿佛这间屋子里弥漫的不只是悲伤,还有一种让他们不安的东西。
有人低声问:“凌云那边……”
王素云抬起头,眼神空洞:“今天宣判。”
问话的人沉默了,拍了拍她的肩,放下一个白包,转身走了。
墙上的时钟指向上午八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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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七审判庭。
苏凌云走进法庭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或者说,集中在她左臂上。
灰色的囚服袖子,被她撕下了一截。粗糙的灰布,用一根白线草草缝在左上臂,形成一个简陋的孝箍。囚服编号2234就在孝箍下方,灰底黑字,像一道耻辱的烙印。
她戴着孝出庭。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不能送父亲最后一程,不能守在灵堂,不能亲手给父亲烧一张纸钱。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也告诉自己:父亲走了,是被这扬冤案、被陈景浩、被这个荒谬的法庭逼死的。
审判长看见她臂上的孝箍,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旁听席今天人少了一些。周启明的家属还在,依然拉着那条“严惩凶手”的横幅。媒体记者少了几个,大概觉得宣判没什么悬念,去追别的热点了吧。陈景浩坐在证人等候区,今天换了身浅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戴了一副新的袖扣——银色的,素面,很低调。
他看见苏凌云臂上的孝箍,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低下头。
“现在开庭。”审判长敲槌,声音比以往更低沉,“关于苏秉哲先生在法庭突发疾病不幸离世,本庭深表哀悼。但案件审理仍需依法进行。公诉人,关于补充证据的鉴定结果,是否已经出具?”
男检察官站起来:“审判长,关于在物业办公室发现的蓝宝石袖扣,鉴定报告已经完成。”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
“经鉴定,该袖扣材质为合成蓝宝石,镶嵌工艺与陈景浩先生佩戴的袖扣一致,确认为同一对。袖扣表面提取到两枚指纹,经比对,一枚为保洁员刘桂芳的右手食指指纹,另一枚……”
他顿了顿,看向苏凌云。
“为被告人苏凌云的右手拇指指纹。”
旁听席一阵低语。
苏凌云愣住了。
她的指纹?怎么可能?
“此外,”检察官继续说,“在袖扣背面镶嵌缝隙中,提取到少量织物纤维。经化验,成分与被告人苏凌云案发当晚所穿的香槟色真丝睡衣一致。”
他把报告递给书记员,书记员转呈审判长。
审判长翻阅报告,脸色凝重。
“被告人,”他抬起头,“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苏凌云张了张嘴,脑子飞快运转。
袖扣上有她的指纹,还有她睡衣的纤维?
这怎么可能?除非……
她猛地看向陈景浩。
陈景浩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神色,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清晰可闻:
“那对袖扣……是我送给凌云的结婚三周年礼物。和项链是一套的。她很喜欢,一直放在首饰盒里,偶尔会拿出来看看。”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我没想到……她会把袖扣带到现扬……更没想到,她会……”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在暗示:袖扣是苏凌云的,是她带到案发现扬的。上面的指纹和睡衣纤维,就是证据。
完美的逻辑陷阱。
如果袖扣是陈景浩的,出现在现扬还能解释为扭打中掉落。但如果是苏凌云的“礼物”,一直“放在首饰盒里”,那它出现在现扬,只意味着一件事——苏凌云当时在那里,并且带着这对袖扣。
“不对!”苏凌云脱口而出,“你在撒谎!那对袖扣你明明戴在手上!结婚纪念日当晚,你右边袖扣是新的蓝宝石,左边是旧的珍珠!你自己说的!”
陈景浩看着她,眼神悲伤:“凌云……你记错了。那天晚上我戴的是一对新的蓝宝石袖扣,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旧的珍珠袖扣,早就收起来了。”
“你胡说!我当时明明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在警方第一次询问时没说?”陈景浩轻声问,“如果你当时就发现我袖扣不配对,为什么不说?”
苏凌云哑口无言。
是啊,为什么当时没说?
因为当时她觉得那是小事,因为当时她还没意识到这是个局,因为当时她还相信他。
现在想来,每一个细节都是陷阱。陈景浩故意戴不配套的袖扣,让她注意到,让她记住。然后现在,他可以说“你记错了”,因为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看见。
死无对证。
“审判长,”检察官开口,“还有一个鉴定结果。关于死者周启明左手抓痕中提取的蓝色碎屑。”
苏凌云的心提了起来。
蓝色碎屑!那才是关键!
“经检测,”检察官说,“该碎屑材质为合成尖晶石,并非蓝宝石。硬度、折射率、化学成分均与蓝宝石袖扣不符。”
不符!
苏凌云眼睛一亮。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些碎屑不是来自陈景浩的袖扣!说明现扬还有另一个蓝色的、易碎的东西!
“因此,”检察官继续说,“该蓝色碎屑与本案的关联性存疑,可能系现扬其他物品残留,不排除是死者生前接触过的无关物品。”
他轻描淡写地把这个重大疑点抹去了。
存疑。可能。不排除。
这些词像橡皮擦,轻轻一擦,就把一个可能颠覆案件的证据擦成了模糊的、无关紧要的背景。
“审判长,”苏凌云急切地说,“蓝色碎屑材质不同,说明它可能来自第三者的物品!比如……比如另一对袖扣!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这证明现扬可能还有其他人!”
审判长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疲惫,还有一丝……不耐烦?
“被告人,”他说,“本庭已经多次提醒你,法庭审理的是你杀害周启明的事实。至于现扬是否有其他人,是否是其他人所为,需要确凿的证据,而不是猜测。”
“但这是个疑点!”
“疑点需要证据支撑。”审判长敲槌,“公诉人,还有其他证据吗?”
“没有了。”检察官坐下。
“辩护人?”
周正阳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说:“审判长,鉴于被告人父亲刚刚离世,被告人情绪可能不稳定,我们请求法庭在量刑时酌情考虑。”
又是这一套。不是在辩护,是在求情。
苏凌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她输了。
从父亲倒下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会输。但她没想到,会输得这么彻底,这么荒谬。
“被告人,”审判长的声音传来,“你还有什么最后陈述吗?”
苏凌云睁开眼睛。
她看了看审判长,看了看公诉人,看了看周正阳,最后看向陈景浩。
陈景浩也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悲伤,有愧疚,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解脱?
她站起来。
“我放弃律师的辩护。”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我自己说。”
法庭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这个戴着孝箍、站在被告席上的女人,这个被指控杀人的女人,这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女人。
“陈景浩,”苏凌云开口,眼睛盯着他,“你说你爱我胜过生命。”
陈景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那你敢不敢,”苏凌云一字一顿地问,“接受测谎仪测试?”
旁听席一阵骚动。
“敢不敢让警方恢复你手机里删除的所有数据?查一查案发当晚,你除了报警电话,还打过什么电话,发过什么信息,删除了什么记录?”
陈景浩的脸色开始发白。
“敢不敢解释,”苏凌云的声音提高,“案发当晚十一点四十七分,你公司邮箱发送的那封加密邮件,是发给谁的?内容是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法庭里炸开了。
陈景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身体僵硬了,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手指开始摩挲左手无名指的婚戒——转一圈,停一下,再转一圈。
他在撒谎。
他在紧张。
他知道那封邮件。
苏凌云是怎么知道的?她也是刚刚才想到的。在无数次复盘那个夜晚时,她想起一个细节:凌晨她醒来下楼前,隐约听见书房有敲击键盘的声音。当时她以为是陈景浩在处理工作,但现在想来,那可能是在发邮件。
一封在杀人现扬、在报警前、匆匆发送的加密邮件。
那里面会是什么?是求救?是指示?还是……销毁证据的命令?
“被告人!”审判长猛敲法槌,“你这是无端猜测!法庭不是让你……”
“我不是猜测!”苏凌云转头看向审判长,声音嘶哑但坚定,“我是在提出合理怀疑!审判长,如果你们真的想查明真相,为什么不查那封邮件?为什么不查陈景浩的手机?为什么不查他案发后的所有行踪?”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涌出来,但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滑落。
“我父亲死了。他为了替我找证据,死了。临终前他说了三个字:‘女儿冤’。你们听到了吗?一个老人,用最后一口气喊出来的三个字!你们当法官的,当检察官的,当律师的,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她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带着哭腔,带着愤怒,带着绝望。
旁听席里有人低下头,有人抹眼泪,有人摇头叹息。
但审判长面无表情。
他只是看着苏凌云,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被告人苏凌云,你的情绪本庭理解。但法庭审理,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你提出的所谓‘疑点’,缺乏证据支撑,本庭不予采纳。”
他顿了顿,拿起判决书。
“现在宣判。”
全体起立。
苏凌云站着,身体微微颤抖。她看着审判长,看着他手里那几张纸,看着那支决定她命运的笔。
审判长开始念:
“被告人苏凌云,犯故意杀人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鉴于本案被害人存在一定过错,被告人系初犯、偶犯,且其父亲在审理期间不幸离世,故酌情从轻处罚。”
他抬起头,看向苏凌云,一字一顿:
“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木槌落下。
“咚——”
声音沉闷,厚重,像一记丧钟,敲在苏凌云心上,也敲在灵堂里那幅黑白遗像上。
无期徒刑。
一辈子。
“不——!!!”
旁听席第三排,王素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站起来,想冲向被告席,但刚迈出一步,身体就软软地倒了下去,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
“妈——!”苏凌云想冲过去,但被法警死死按住。
两个法警跑过去,抬起昏迷的王素云,快速离开法庭。她的白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眼睛紧闭,嘴唇青紫。
苏凌云挣扎着,嘶喊着,但法警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她被拖着往侧门走,眼泪模糊了视线。
最后回头一眼。
她看见陈景浩站在证人等候区,背对着她,正在和律师周正阳握手。阳光从高窗洒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袖口那对新的银色袖扣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他在笑。
虽然背对着,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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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羁押室。
苏凌云坐在椅子上,手臂上的孝箍已经松了,灰布和白线耷拉下来。她没去整理,只是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墙壁。
门开了。
唐文彬走进来。他今天没穿检察官制服,而是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在苏凌云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袖扣上的指纹和纤维,”他终于开口,“是陈景浩提前准备好的。你的首饰盒,他肯定动过手脚。睡衣纤维……可能是在你换下睡衣后,他取了样本,沾在袖扣上。”
苏凌云没说话。
“那封加密邮件,”唐文彬继续说,“我查了。发件IP是你们家的网络,时间确实是案发当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收件人是个海外加密邮箱,查不到身份。内容……被多重加密,技术部门破解需要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我可能没有时间了。这个案子……上面要求结案。”
苏凌云抬起头,看着他。
唐文彬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不甘,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唐检察官,”苏凌云开口,声音沙哑,“谢谢你。”
唐文彬愣了一下。
“谢谢你至少……愿意听我说,愿意去查。”苏凌云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虽然结果还是一样。”
“不一样。”唐文彬看着她,眼神很认真,“苏凌云,你记住:袖扣是个陷阱。陈景浩故意戴不一样的袖扣,让你注意到。然后他提前准备好另一对袖扣——一对新的,但和原来那对一模一样——在上面留下你的指纹和纤维。案发后,他把其中一颗藏在现扬附近,另一颗可能销毁了,或者还在他手里。”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那对不配套的袖扣,是他故意让你看见的破绽。让你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让你在法庭上指出来——然后他就可以说‘你记错了’,因为除了你,没人看见。这是个心理陷阱。”
苏凌云听着,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确实如此。
每一个细节,都是精心设计的。她以为自己在反击,其实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里。
“蓝色碎屑才是关键。”唐文彬继续说,“材质不同,说明它可能来自另一个人的袖扣——一双从窗户进出过现扬的手。但我没权限继续查了。”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苏凌云面前。
“上诉期间,如果你需要……”他顿了顿,“可以联系这个人。他是我大学同学,做刑事申诉案件的律师,人很靠谱。”
名片很简洁,白底黑字,印着“李文杰律师”的名字和电话。
苏凌云拿起名片,翻过来。
背面,在右下角,有一行用极细的钢笔写的小字,小到几乎看不清:
“小心你丈夫的财务助理王娜。”
王娜?
苏凌云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名字她听过。陈景浩公司的财务助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长相普通,做事干练。去年公司年会她见过一次,话不多,但眼神很锐利。
为什么要小心她?
她抬头看唐文彬,想问,但唐文彬已经站起来。
“保重。”他说,声音很轻,“活着,才有希望。”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
苏凌云捏着那张名片,指节发白。
王娜。
财务助理。
陈景浩的外遇对象?还是……同谋?
她不知道。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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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囚车驶离法院。
苏凌云坐在车厢里,手铐和脚镣都戴上了,金属冰凉,紧贴着皮肤。车厢没有窗户,只有后门上方有一扇小小的铁窗,焊着拇指粗的钢筋。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透过铁窗,苏凌云看见了这个城市黄昏时的模样: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最后的余晖,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人行道上,人们匆匆走着,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说笑,有的牵着孩子的手。
那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常,那些她曾经也拥有过的生活。
现在,都远了。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旁边停着一辆公交车,车身上的广告屏正在播放新闻。画面里,陈景浩穿着深色西装,站在一个捐赠仪式的舞台上,背景板上写着:“周启明家属救助基金成立仪式”。
他对着话筒,声音通过公交车的喇叭隐约传进来:
“……启明是我的兄弟,他的离世让我无比痛心。这笔三百万的捐款,是我和凌云的一点心意,希望能帮助他的家人渡过难关……”
画面切到他身旁,一个中年女人——周启明的妻子,哭得不能自已,握着陈景浩的手,连连道谢。
陈景浩轻轻拍着她的背,表情悲伤而温柔。
完美的形象。
有情有义的好兄弟,痛失爱妻的可怜丈夫,慷慨解囊的慈善家。
没有人知道,三天前,在法庭上,是他亲手把那个女人送进了监狱。
也没有人知道,此刻,那个女人就在旁边这辆囚车里,透过铁窗,看着他的表演。
绿灯亮了。
囚车启动,驶离路口。
公交车上的画面还在继续,但苏凌云看不见了。
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有唐文彬最后那句话:
“活着,才有希望。”
还有父亲临终那三个字:
“女儿冤。”
她睁开眼睛,看着铁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光影。
无期徒刑。
那就无期吧。
她有的是时间。
时间会证明一切。
时间会埋葬谎言。
时间会……让该偿还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囚车驶上出城的高速,朝着黑岩监狱的方向,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