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钢铁的对峙
作品:《你当你的天可汗,我建我的共和国》 雁门关外,三十里铺。
这里是一片开阔的平原,枯黄的野草在深秋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往年这个时候,这里应该是商队往来的必经之路,驼铃声声,甚至能闻到烤饼的香气。
但今天,这里没有商队。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仿佛连风吹过草叶的声音都被这股肃杀之气吞噬了。
在地平线的南端,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沉默的“钢铁森林”。
那是北伐军。
十万大军,并没有摆出这个时代常见的“一字长蛇阵”或者“圆阵”。
他们摆出的,是一个巨大的、在这个时代从未出现过的——空心方阵。
最外围,是三排半跪、蹲姿、站立交错的步兵。
他们身穿墨绿色的棉军装,头戴暗哑无光的钢盔,手中的“共和元年式”步枪如同长出的铁刺,枪口一致对外。
刺刀已经上膛。
那是一种令人胆寒的灰白色,在阳光下不反光,却透着一股嗜血的冷意。
在步兵方阵的后方空隙处,是一门门昂首挺胸的野战炮。
炮衣已经褪去,黑洞洞的炮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嘴,冷漠地注视着北方。
而在方阵的两翼,是单雄信率领的贪狼军团骑兵。
他们没有像传统骑兵那样挥舞马刀大呼小叫,而是静静地勒马伫立,手里的马刀压在马鞍旁,另一只手扶着挂在胸前的短管骑枪。
不动如山。
这四个字,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十万人的呼吸似乎都调整到了同一个频率。
没有战马的嘶鸣,没有士兵的交头接耳,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
只有那一面面鲜红的赤星旗,在阵列的最前方,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啪!啪!啪!”
旗帜拍打空气的声音,像是这支军队唯一的心跳。
……
“轰隆隆——”
大地的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雷声。
但这雷声并不来自天空,而是来自地底。
北方的地平线上,原本清晰的蓝天与黄土交界处,突然腾起了一道遮天蔽日的黄龙。
那是尘土。
紧接着,无数个黑点从尘土中涌出,像是决堤的洪水,又像是被捅了窝的黑蚂蚁。
突厥主力,到了。
三十万大军。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冷兵器时代的将领感到绝望的数字。
他们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统一的号令。
各个部落的骑兵混杂在一起,有的挥舞着弯刀,有的举着狼牙棒,有的甚至还在马上怪叫着互相推搡。
那是一种原始的、野蛮的、充满兽性的力量。
他们像是一群刚刚出笼的野兽,带着对鲜血和财富的渴望,咆哮着向南方扑来。
“嗷呜——!!”
“杀光南蛮子!抢光他们的粮食!”
“女人!我要十个女人!”
突厥人的嘶吼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声浪,甚至盖过了马蹄声。
这股声浪撞击在北伐军的阵地上。
然而。
对面的那座“钢铁森林”,纹丝不动。
面对三十万野兽的咆哮,十万名北伐军战士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冲在最前面的突厥先锋感到了一丝莫名的诡异。
他们习惯了汉人军队看到他们时的慌乱。
习惯了那些步兵丢盔弃甲,习惯了那些骑兵调头鼠窜。
可今天,这群穿着怪模怪样衣服的汉人,就像是一群……石头?
不,是铁块。
……
突厥大军的中军,金狼旗下。
颉利可汗骑在一匹神骏的汗血宝马上,身上披着厚重的金丝软甲,脖子上挂着一串狼牙项链。
他的目光阴鸷,满脸横肉随着战马的颠簸微微颤动。
“停!”
颉利猛地一勒缰绳。
身边的号角手立刻吹响了牛角号。
“呜——呜——”
原本如洪水般涌来的突厥大军,在距离北伐军阵地两里外的地方,乱糟糟地停了下来。
战马还在打着响鼻,骑兵们还在互相拥挤谩骂,用了好半天,才勉强稳住了阵脚。
颉利眯起眼睛,打量着对面的汉军。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什么阵法?”
颉利指着远处的空心方阵,问身边的军师赵德言。
赵德言是个汉人,也是个落第的秀才,因为痛恨大唐而投靠了突厥。
此刻,他也正拿着一把折扇,一脸茫然地看着前方。
“大汗……这……这似乎不是兵书上的任何一种阵法。”
赵德言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强行解释道:
“看样子,像是把步兵围成了一个圈。这种阵法,简直是自寻死路啊!”
“哦?”颉利冷笑一声,“怎么说?”
“大汗您看,他们把步兵摆在最前面,既没有拒马,也没有大盾,甚至连长矛都没有。”
赵德言指着那些手持步枪的战士,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他们手里拿的,也就是根烧火棍,顶端加了个小铁片。”
“只要我们的铁骑一个冲锋,就能把这种薄薄的防线踩成肉泥!”
颉利点了点头,但心中的不安并没有消失。
他是一头老狼,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虽然对面看起来很脆弱,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纪律性,让他感到背脊发凉。
太静了。
静得不像是人。
而且,那些摆在阵型中间的黑铁管子是什么?
那是大炮吗?
颉利见过攻城的火炮,那是笨重的、巨大的铁疙瘩,而且只能打一炮就要歇半天。
可眼前这些,看起来轻便、精巧,而且数量多得吓人。
“大汗,那是汉人在故弄玄虚!”
旁边的阿史那·社尔挥舞着弯刀,大声嚷道。
“他们就是一群被吓傻了的鹌鹑!让我带五万儿郎冲上去,砍了他们的脑袋给大汗当酒杯!”
“就是!大汗,下令吧!”
“南蛮子的肉最嫩了!”
周围的部落首领们纷纷鼓噪起来。
颉利抬起手,压下了众人的喧哗。
他不想承认自己心里有点发虚。
他是草原的霸主,是长生天的宠儿,怎么能怕一群种地的汉人?
“不急。”
颉利冷哼一声,策马缓缓向前走了几步。
“既然他们想摆样子,那本汗就先去羞辱他们一番,破了他们的胆气!”
说完,颉利双腿一夹马腹,带着几百名亲卫,脱离了大队,向着两军阵前的空地奔去。
他在距离北伐军五百步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是安全的。
大唐最好的强弩,也就是射三百步。
颉利清了清嗓子,运足了中气,用生硬的汉话高声喊道:
“对面的汉人听着!”
“我是草原之主,长生天的儿子,颉利可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你们的皇帝李世民呢?是不是吓得尿裤子,躲在女人裙底下了?”
“哈哈哈——”
身后的突厥骑兵爆发出一阵哄笑。
颉利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狞笑,继续喊道:
“看看你们身后,那是三十万大军!是吃人的狼群!”
“你们拿什么挡?拿你们手里的烧火棍吗?”
“本汗给你们一个机会!”
颉利举起手中的马鞭,指着那面赤星旗。
“只要你们现在放下武器,跪在地上学三声羊叫,本汗就饶你们不死,让你们做我大突厥的奴隶!”
“否则,大军一动,鸡犬不留!把你们的头盖骨做成碗,把你们的皮剥下来做鼓!”
嚣张。
狂妄。
不可一世。
颉利的话语像是一记记耳光,想要抽在北伐军的脸上。
他期待着看到对方的愤怒,期待着看到对方有人忍不住冲出来骂战,或者看到士兵们露出恐惧的神色。
然而。
他失望了。
对面依然是一片死寂。
那十万双眼睛,就像是看着一个小丑在表演。
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的冷漠。
这种无视,比任何回骂都更让颉利感到羞辱。
“怎么?都哑巴了?”
颉利恼羞成怒,猛地挥动马鞭。
“既然想死,那本汗就成全……”
他的话还没说完。
突然。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从北伐军的阵列中传出。
这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战场上,却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
“咔嚓!咔嚓!咔嚓——!!”
这声音像是会传染一样,瞬间扩散开来。
第一排。
第二排。
第三排。
数万名步兵,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同一个动作。
右手拉动枪栓,推弹上膛,闭锁。
这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音。
数万个金属机件的撞击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充满了机械质感的金属洪流。
那是钢铁的咆哮。
那是工业文明对游牧文明发出的第一声低吼。
这声音并不响亮如雷,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
“希律律——”
颉利胯下的汗血宝马,竟然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金属声浪惊到了。
它不安地嘶鸣着,四蹄乱踏,差点把颉利掀翻下来。
不光是他的马。
就连身后那三十万突厥大军前排的战马,也纷纷骚动起来,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天敌的威胁。
原本喧嚣的突厥大军,在这股整齐划一的金属声面前,竟然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还在怪叫的突厥兵,张大了嘴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他们听不懂这声音是什么。
但他们的本能告诉他们——这声音,代表着死亡。
颉利好不容易控制住受惊的战马,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刚才那股嚣张的气焰,被这简单的“咔嚓”声,硬生生地给憋了回去。
那是纪律。
那是令行禁止到了极致的纪律。
三十万人像一盘散沙,十万人像一块铁板。
气势上的高下,在还没开打之前,就已经分出来了。
颉利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就在这时。
北伐军那沉默的方阵,突然从中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骑黑马,缓缓策出。
马上的人,没有穿金甲,而是穿着和士兵们一样的墨绿色军装,只不过肩上扛着两颗金星。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
就这么一个人,一匹马,慢慢地走到了两军阵前。
他甚至没有拔刀。
只是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铁皮筒子(扩音器),一脸平静地看着五百步外的颉利。
那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
颉利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漏跳了一拍。
这张脸,他认识。
哪怕对方脱去了那身标志性的明光铠,哪怕对方剪短了头发,哪怕对方的气质变得更加内敛深沉。
但他永远忘不了这张脸。
那是曾经把他逼得不得不签下渭水之盟的男人。
那是被草原各部敬畏地称为“天可汗”的男人。
“颉利。”
那个人的声音通过铁皮筒子传了过来,清晰,沉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刚才问,李世民在哪里?”
那人淡淡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五角星徽章。
“大唐的皇帝,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华夏共和国北伐军副总司令,李世民。”
“以及……”
李世民猛地抬起手,指向身后那片钢铁森林。
“十万名准备送你去见长生天的——华夏公民!”
风,突然更大了。
卷起地上的沙尘,在两人之间盘旋。
一场决定两个时代、两个民族命运的大决战,终于在这一刻,点燃了引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