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文明的方舟

作品:《你当你的天可汗,我建我的共和国

    洛阳,政务院。


    初冬的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低鸣。


    屋内的火炉烧得很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江宸站在那幅刚刚送走西行取经团的巨型地图前,久久没有转身。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地图上那些代表着古老城池的圆点。


    长安、洛阳、邺城……


    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承载着千年的重量。


    “魏征。”


    江宸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说,咱们费了这么大的劲,造枪造炮,杀人流血,到底是为了什么?”


    正在整理文件的魏征手一顿,抬起头,眼神清亮。


    “为了百姓有饭吃,为了不受外族欺凌。”


    “还有呢?”


    江宸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魏征。


    “吃饱了,穿暖了,然后呢?”


    “像猪一样活着吗?”


    魏征愣住了。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读书人,但他毕竟是个古人,思维的惯性让他一时没跟上江宸的节奏。


    江宸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刚刚从民间搜集来的《齐民要术》残卷。


    书页发黄,脆得像深秋的枯叶,稍微一用力,似乎就要碎成粉末。


    “看看这个。”


    江宸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


    “这是贾思勰呕心沥血写出来的农书,教咱们怎么种地,怎么养蚕。”


    “可现在呢?”


    “缺页少码,错字连篇。”


    “再过五十年,一百年,这书还能看吗?”


    “再过一千年,我们的子孙后代,还能知道咱们今天是怎么种地的吗?”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彻心扉的焦急。


    “魏征啊!”


    “文明,才是咱们华夏的根!”


    “枪炮能保住咱们的肉体,可要是这些书没了,咱们的魂就散了!”


    魏征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站起身,郑重地拱手。


    “委员长,您的意思是……”


    江宸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抽出了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重重地拍在桌上。


    文件封面上,只有五个大字,却仿佛重逾千斤——


    《国家图书馆建设计划书》。


    “我要建一座方舟。”


    江宸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不是诺亚方舟,不装飞禽走兽。”


    “我要装咱们华夏五千年的智慧!”


    “我要在洛阳,建一座全天下最大的图书馆!”


    “哪怕外面洪水滔天,哪怕战火连绵,只要这座图书馆还在,咱们华夏的文明,就断不了!”


    ……


    大业十四年腊月。


    一道震撼天下的主席令,随着寒风吹遍了黄河两岸。


    共和国将在洛阳建立“国家图书馆”。


    魏征,被任命为首任馆长。


    与此同时,一支支带着特殊使命的“文化搜救队”,从洛阳出发,奔赴全国各地。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搜书!


    不管你是孤本、残本、手抄本。


    不管你是经史子集,还是农书、医书、算书,甚至是民间的话本。


    只要是带字的,国家都要!


    “高价收购!一本稀世孤本,换百亩良田!”


    “捐赠者,名字刻入图书馆功德碑,永世流芳!”


    这样的口号,让整个文化界都沸腾了。


    无数藏在深山老林、埋在地下密室的书籍,开始源源不断地向洛阳汇聚。


    洛阳城西,原本是一片荒地。


    如今,这里却成了全城最热闹的工地。


    数千名工人,在寒风中挥汗如雨。


    他们用最好的水泥,最坚固的青砖,正在搭建一座庞然大物。


    江宸亲自画的图纸。


    摒弃了传统的木质结构,全部采用砖石混泥土,为了防火。


    巨大的玻璃窗,虽然因为技术不成熟,导致玻璃还不够纯净,有些发绿,为了采光。


    地下铺设了复杂的通风管道,为了防潮。


    这就是江宸心中的文明圣殿。


    然而。


    事情的进展,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顺利。


    ……


    长安,崇仁坊。


    一座古朴幽深的宅院深处。


    一位身穿旧长衫,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死死地抱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坐在太师椅上。


    他的面前,站着两个身穿灰色制服的“文化搜救队”队员。


    “顾老先生,我们是代表国家……”


    “滚!”


    老者一声怒喝,唾沫星子喷了那个年轻队员一脸。


    他叫顾野王。


    前朝硕儒,一生痴迷于文字训诂和算学。


    他怀里的那个匣子,装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部书。


    一部被认为已经失传了的奇书——祖冲之的《缀术》。


    这本书,记载了圆周率的精密推算方法,记载了球体体积的计算公式。


    在这个时代,这是无价之宝。


    更是顾野王视若性命的东西。


    “国家?什么国家?”


    顾野王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一群泥腿子建立的政权,也配谈文化?”


    “你们懂什么是《缀术》吗?你们懂什么是割圆术吗?”


    “这书要是落到你们手里,不是被当成擦屁股纸,就是被拿去烧火!”


    “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这书,你们就休想拿走!”


    年轻队员有些急了:“顾老,委员长说了,这是为了保护……”


    “放屁!”


    顾野王猛地站起来,像是一头护食的老狮子。


    “老夫保护了一辈子,还需要你们来保护?”


    “前朝乱的时候,老夫带着这书逃难,连亲儿子丢了都没顾上找!”


    “书在人在,书亡人亡!”


    “想拿书?除非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


    两名队员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硬抢?


    那是绝对不行的。


    《搜书纪律》第一条就是:严禁对读书人动粗,违者军法从事。


    可这老头,简直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


    三天后。


    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了顾家大宅的门口。


    魏征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带随从,只穿了一件普通的棉布长袍,手里提着两瓶酒,一只烧鸡。


    “顾先生,晚辈魏征,特来拜访。”


    魏征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门房透过门缝看了一眼,没敢开门。


    谁不知道魏征现在的名头?


    那是共和国的“黑脸判官”,监察院院长,手里握着不知道多少贪官污吏的脑袋。


    但顾野王不怕。


    他让门房开了门,就在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大马金刀地坐着。


    “魏玄成?”


    顾野王斜着眼睛看了魏征一眼。


    “哼,当年的东宫洗马,现在倒是成了新朝的显贵了。”


    “怎么?也是来抢书的?”


    “要是来抢书的,就叫你的人动手吧,老夫这把骨头,正好给这《缀术》殉葬!”


    魏征没有生气。


    他笑着把酒和烧鸡放在桌上,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下。


    “先生误会了。”


    “魏某今日不谈公事,只谈学问。”


    “听说先生对《九章算术》颇有研究,魏某不才,前几日在洛阳大学看到一道题,百思不得其解,想请先生指教。”


    顾野王愣了一下。


    他是个书痴,一听有人请教算术,耳朵顿时竖了起来。


    “什么题?”


    魏征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图形,还写着几个公式。


    那是江宸给他的“杀手锏”——微积分的雏形概念图。


    顾野王只看了一眼,眼睛就再也挪不开了。


    他一把抢过那张纸,手开始颤抖。


    “这……这是……”


    “这是把圆无限切割?”


    “极限?导数?”


    “妙啊!妙啊!”


    “这思路,比祖冲之还要精妙!”


    顾野王完全沉浸进去了,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桌子上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魏征也不打扰他,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


    顾野王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看着魏征,眼神复杂。


    “这东西……是谁弄出来的?”


    “是我们委员长。”


    魏征淡淡地说道。


    “顾先生,您觉得,能想出这种算学道理的人,会把您的《缀术》拿去烧火吗?”


    顾野王沉默了。


    他的脸有些发红,那是羞愧,也是震惊。


    “可是……”


    顾野王还是有些不甘心。


    “书在我这,我能护得住。”


    “你们那个什么图书馆,乱哄哄的,万一丢了呢?万一着火了呢?”


    魏征放下了酒杯。


    他站起身,看着顾野王,目光诚恳。


    “先生。”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我不强求您献书。”


    “我只想请您去洛阳看一眼。”


    “去看看那座为您,为天下读书人建的方舟。”


    “如果看完之后,您还是觉得书在您这更安全,魏某绝不再提半个字,而且亲自派车把您送回来。”


    “如何?”


    顾野王盯着魏征的眼睛看了许久。


    最终,他咬了咬牙。


    “好!”


    “老夫就去看看,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


    洛阳,国家图书馆。


    当顾野王站在那座宏伟的建筑面前时,他彻底呆住了。


    这哪里是房子?


    这是一座山!


    一座用青砖和玻璃堆砌起来的文化之山!


    巨大的穹顶,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圣洁的光芒。


    正门上方,江宸亲笔题写的“国家图书馆”五个大字,苍劲有力。


    但最让顾野王震撼的,不是建筑,而是人。


    他看到,无数穿着朴素长衫的年轻人,正捧着一摞摞书籍,像蚂蚁搬家一样,进进出出。


    他们的动作是那么轻柔,生怕弄皱了一个书角。


    他们的眼神是那么虔诚,就像是捧着刚出生的婴儿。


    “先生,请。”


    魏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野王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走进了大厅。


    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樟脑味扑面而来。


    大厅里,温暖如春。


    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种阴暗潮湿。


    巨大的玻璃窗,让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每一张书桌上。


    “这是……”


    顾野王指着墙壁上一排排奇怪的铜管。


    “那是暖气管道。”


    魏征解释道。


    “这里不烧明火,用热水循环取暖,绝不会有火灾隐患。”


    “而且,我们有专门的通风系统,保证恒温恒湿。”


    顾野王的手颤抖了一下。


    为了几本书,竟然造了这么大的工程?


    他又走到了“古籍修复室”。


    透过巨大的玻璃窗,他看到了几十个戴着白手套、戴着奇怪眼镜(放大镜)的师傅。


    他们正拿着镊子和毛笔,一点一点地修补着一本破烂不堪的古书。


    那专注的神情,就像是在给皇帝做龙袍。


    “这是我们在全国找来的最好的裱糊匠和修书匠。”


    魏征轻声说道。


    “他们每个人,都要经过半年的培训才能上岗。”


    “在这里,哪怕是一张碎纸片,也会被当成宝贝。”


    顾野王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最后,魏征带着他来到了三楼的“珍本库”。


    这里,是一排排整齐的楠木书架。


    每一本书,都被装在特制的函套里,编上了号码。


    顾野王看到了《竹书纪年》,看到了《山海经》,看到了许多他只在传说中听过的孤本。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的老人,安详,宁静。


    “先生。”


    魏征站在一排空荡荡的书架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留给算学典籍的。”


    “可惜,还是空的。”


    魏征转过身,看着顾野王,声音低沉而有力。


    “您说,书在人在,书亡人亡。”


    “这话很壮烈。”


    “可是先生,您今年高寿?”


    “七十有三。”顾野王下意识地回答。


    “那您还能护它几年?”


    “十年?二十年?”


    “等您百年之后呢?”


    “您的儿孙,能像您一样爱它吗?”


    “万一碰上个败家子,把它卖了换酒喝呢?”


    “万一再来一次战乱,一把火烧了呢?”


    每一句反问,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顾野王的心口。


    顾野王的脸色苍白,身体摇摇欲坠。


    魏征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先生。”


    “这里才是这些典籍最好的归宿。”


    “在这里,有国家护着它。”


    “在这里,它能被千万人,能被刻印,被传播。”


    “它的智慧,才能永存啊!”


    “把书藏在盒子里,那是死书。”


    “让天下人都读到它,那才是活着的文明!”


    顾野王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这宏伟的殿堂,看着那些忙碌而虔诚的年轻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也很自私。


    他死死抱着那个紫檀木匣子的手,终于松开了。


    两行清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庞流了下来。


    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匣子。


    就像是掏出了自己的心。


    “魏……魏馆长。”


    顾野王的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老夫……错了。”


    “老夫把这书,当成了私产。”


    “却忘了,这是祖冲之先生留给天下的绝学啊!”


    他双手捧起匣子,郑重地举过头顶,对着魏征,深深地弯下了腰。


    “今日,老夫顾野王,愿献此书!”


    “为往圣继绝学……”


    “今日,方得其所!”


    魏征连忙扶住顾野王,眼眶也湿润了。


    他知道,他接过的不仅仅是一本书。


    而是一个旧时代知识分子,对新政权最彻底的认可!


    ……


    顾野王献书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天下。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的世家大族、民间藏书家,纷纷被触动了。


    一时间,洛阳国家图书馆门口,每天排队献书的人络绎不绝。


    短短三个月。


    国家图书馆的藏书量,就突破了十万卷!


    这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在这之前,哪怕是皇家的藏书阁,也不过只有三四万卷。


    江宸站在图书馆的顶层,看着楼下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成了。”


    “这艘方舟,终于起航了。”


    魏征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图书馆目录初稿》。


    “委员长,书是收上来了。”


    “但是,我们在整理这些古籍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什么问题?”江宸回过头。


    魏征翻开目录,指着其中关于历法的一章。


    “乱。”


    “太乱了。”


    “各个朝代的历法都不一样。”


    “有的用《太初历》,有的用《大明历》,还有的用民间土法。”


    “这就导致了一个严重的后果。”


    “很多农书上记载的播种时间,根本对不上号。”


    “而且,咱们的工厂现在实行倒班制,火车要有时刻表,学校要有作息时间。”


    “在这个时间就是金钱的时代,咱们竟然还在用那个误差极大的旧历法。”


    魏征叹了口气,合上目录。


    “前几天,科学院的王孝通跟我抱怨。”


    “说他们做实验,因为计时不准,好几次数据都跑偏了。”


    “还有那个搞农科的,也说因为节气算不准,差点误了农时。”


    江宸听着,眉头渐渐锁紧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天空中那轮刚刚升起的太阳。


    时间。


    这是一个国家运行的脉搏。


    如果脉搏乱了,身体怎么能强壮?


    “是啊。”


    “统一了度量衡,统一了文字,统一了货币。”


    “现在,该轮到统一时间了。”


    江宸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魏征,去把王孝通,还有那个刚献了《缀术》的顾野王,都给我叫来。”


    “还有,让西行取经团出发前留下的那些关于西方历法的资料,也都找出来。”


    “咱们要干一件大事。”


    “给共和国,定一个新的时间!”


    “我要让这天下的日升月落,都得按咱们的规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