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信仰的力量

作品:《你当你的天可汗,我建我的共和国

    夜晚的伤兵营,呻吟声从未停歇。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草药味和死亡的腐败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作呕的甜腻。


    唐军的营地里,气氛死寂。


    一名军医疲惫地放下手中的血布巾,对着面前的伤兵摇了摇头,转身走向下一个。


    他刚刚放弃的那个士兵,胸口被弹片破开一个拳头大的洞,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帐顶。


    他没有哭喊。


    也没有求饶。


    他的脸上,只有一片深入骨髓的麻木。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躺在这里。


    更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为了皇帝陛下的权威?为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将军们的功勋?


    太遥远了。


    他只知道,自己的家乡远在千里之外的关中,而他,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一个年轻些的士兵,大概只有十六七岁,断了一条胳膊,正小声地啜泣着。


    “我想回家……”


    “我想我娘了……”


    他旁边的老兵,一条腿被齐膝炸断,闻言只是冷笑一声。


    “回家?”


    老兵的笑声比哭还难听。


    “咱们都是府兵,家里的地,早就被那些贵人老爷们占了。回去了,也是当佃户,给人家当牛做马。”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毒。


    “还不如死在这里,干净。”


    年轻士兵的哭声,戛然而止。


    绝望,比伤口的疼痛更致命,像无形的瘟疫,在这些伤兵中飞速蔓延。


    ……


    另一边,解放军的伤兵营。


    这里同样挤满了伤员,同样充斥着痛苦的呻吟。


    但气氛,却截然不同。


    一名断了左臂的年轻士兵,正用仅剩的右手,举着一张油印的、有些褶皱的报纸。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虚弱。


    但他念得异常认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第三批土改工作组已抵达河南府,各村分田工作正在火热进行。张家庄贫农李老四,分到了十亩水浇地,他对着委员长的画像磕了三个响头,说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保住这来之不易的田地……”


    周围,躺在草席上的伤员们,全都安静地听着。


    许多人身上还缠着血迹斑斑的绷带,但他们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惊人的光亮。


    那是希望。


    报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种子,在他们心里生根发芽。


    他们不是在为某个遥远的皇帝卖命。


    他们是在为自己而战。


    为他们刚刚分到手的土地,为他们家里的妻儿能吃上一口饱饭,为一个不再有压迫和剥削的新世界而战。


    一名大腿被长矛刺穿的士兵,咧开干裂的嘴唇,嘿嘿地笑了。


    “俺家……也有八亩地了。”


    他旁边的一个兄弟,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你那算个啥,俺们村分的早,俺爹来信说,家里分了十二亩!还养了两头猪!”


    “你小子吹牛吧!”


    “谁吹牛谁是王八蛋!等打跑了唐军,回家请你喝喜酒!俺爹说了,给俺定了门亲事!”


    低沉而快活的笑声在营帐里响起,冲淡了血腥和痛苦。


    他们的身体在承受地狱,但他们的精神,却向往着天堂。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战斗再次爆发。


    双方争夺的焦点,是一处名为“血磨坊”的无名高地。


    这片小小的山岗,在过去数日的反复拉锯中,已经不知道被鲜血浸透了多少遍。


    山坡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尸体,红的、黑的,分不清是唐军还是解放军。


    “给朕冲上去!”


    唐军的督战队,在后方挥舞着明晃晃的横刀。


    “后退者,斩!”


    一名年轻的唐兵,看着前方解放军阵地喷吐的火舌,腿肚子一阵发软,转身想跑。


    噗嗤!


    他身后的督战官,没有丝毫犹豫,一刀便砍下了他的头颅。


    温热的鲜血,喷了周围同袍一脸。


    在死亡的逼迫下,唐军士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麻木地,一波又一波地向着高地发起冲锋。


    解放军的阵地,在数倍于己的敌人冲击下,摇摇欲坠。


    终于,在一阵猛烈的冲击下,阵地的左翼,出现了一个缺口。


    数十名唐军士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涌了进来。


    “顶住!顶住!”


    连队的指挥官嘶吼着,用刺刀捅翻了一名冲到近前的唐兵,但自己也被另一把马刀砍中了肩膀。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半边身子。


    阵线,即将崩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为了新华夏!”


    一声怒吼,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


    连队的政委,一个平日里看起来文质彬彬、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此刻却扔掉了手中的指挥旗。


    他从地上捡起一支牺牲战友的火铳,第一个,迎着冲进来的唐军,发起了反冲锋!


    他的身后,所有还能动的士兵,无论是步兵、炮手还是伙夫,全都红着眼,跟了上去!


    没有督战队。


    没有死亡的威胁。


    只有一句,发自肺腑的呐喊。


    一名解放军士兵,被三名唐军围住,身上连中两刀。


    他看着蜂拥而至的敌人,脸上露出一丝惨烈的笑容。


    他猛地拉开了怀里最后一颗手榴弹的引线。


    “委员长万岁!”


    轰——!


    剧烈的爆炸,将他和周围的几名唐军,一同炸上了天。


    另一处,一名年轻的战士,抱着一个炸药包,冲向了一处刚刚被唐军突破的缺口。


    然后,他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堵住了那个缺口。


    整个世界,在唐军的眼中,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白光。


    一个。


    两个。


    三个……


    越来越多的解放军士兵,在弹尽粮绝之际,选择了最壮烈的方式,与敌人同归于尽。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去填补阵地的缺口。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去捍卫身后的土地。


    这种悍不畏死,这种近乎疯狂的牺牲精神,终于让那些身经百战的唐军,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们可以战胜同样勇猛的敌人。


    他们甚至可以战胜比自己更强大的敌人。


    但他们无法战胜一群……为信仰而死的狂人!


    “疯子……”


    “他们都是疯子!”


    他崩溃了。


    他扔掉了手中的刀,双手抱头,跪在地上,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


    他的精神,彻底被摧毁了。


    第一个人跪下,就有第二个人。


    第三个。


    唐军的攻势,如同被巨浪拍打的沙滩,先是停滞,然后开始退潮,最后,演变成了彻底的崩溃。


    士兵们哭喊着,尖叫着,不顾身后督战队的刀枪,疯了一样向后逃窜。


    他们再也不想面对那群不要命的敌人了。


    战争的胜负手,在这一刻,已经不再是战术的高低,也不是兵器的优劣。


    它变成了一种更虚无,却又更具决定性的东西。


    信仰。


    解放军士兵为自己而战的强大精神力量,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早已军心涣散的唐军。


    意志力的天平,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


    高塔之上,李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


    只有一种沉重的肃穆。


    他知道,这场决定天下归属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然而,就在唐军全线士气动摇,即将演变成一场大溃败的混乱时刻。


    异变,再次发生。


    一道尖锐的呼啸声,从极远之处传来,划破长空。


    那声音如此特殊,如此刺耳,以至于战场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他们看到,一个不起眼的黑点,正从解放军后方遥远的阵地升空。


    它划出了一道高耸而漫长的抛物线,越过了整个混乱的战场。


    它的轨迹,精准无比。


    它的目标,是唐军中军帅帐的位置。


    是那面,在风中飘摇的,象征着大唐天子威仪的……赤龙帅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