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制度的赛跑

作品:《你当你的天可汗,我建我的共和国

    清晨的微光,刚刚透入太极殿。


    李世民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冷峻。


    他一夜未眠。


    昨夜,他看完了所有关于河北的情报,那些关于“公学”的描述,如同针扎一般,刺得他心神不宁。


    江宸在教那些泥腿子的孩子读书识字。


    他教的,不是忠君爱国的圣人之言。


    而是“天下为公”、“人人平等”的歪理邪说!


    这比突厥的弯刀,要可怕一百倍!


    “传朕旨意。”


    李世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带着一丝沙哑。


    “扩大太学规模,增设‘明法’、‘明算’两科。”


    “凡大唐子民,无论出身,皆可通过考核入学。学成优异者,可直接入仕!”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立刻出列。


    “陛下圣明!”


    这是好事。


    效仿江宸,用朝廷的官学,去对抗他那蛊惑人心的“公学”。


    用功名利禄,去争夺那些寒门士子的人心。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然而,李世民的下一句话,却让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再传朕旨意。”


    “即日起,于关中试点,清查田亩,核验人口。”


    “凡门阀世家隐匿之人口、田产,一经查实,尽数归公,重新分配!”


    轰!


    大殿之内,如同被投下了一颗惊雷。


    清查田亩!


    核验人口!


    这六个字,像六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出身门阀的官员心上。


    “陛下,万万不可!”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队列,跪倒在地。


    他是来自山东的崔氏旁支,在朝中担任礼部侍郎。


    “陛下,均田之制,乃本朝国策。但清查隐匿人口,动摇士族根基,此乃自毁长城之举啊!”


    “我大唐能有今日,仰赖的是世家大族同心同德,共扶社稷!若为此等小事,伤了天下士人之心,国本将危矣!”


    老臣声泪俱下,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请陛下三思!”


    立刻,又有数十名官员跪了下来,异口同声。


    他们都明白,皇帝这是要动他们的命根子了。


    土地,便是门阀的命。


    人口,便是世家的根。


    李世民冷冷地看着跪在下面的臣子。


    他看到了他们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看到了他们藏在慷慨陈词之下的自私与贪婪。


    他心中涌起一股暴虐的杀意。


    但他不能。


    诚如那老臣所言,这些人,以及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家族,就是他李唐王朝的“长城”。


    推倒了这堵墙,他这个皇帝,也就成了空中楼阁。


    “朕意已决。”


    李世民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朕知道,此事必有阻力。”


    “但江宸之策,利在眼前。我等若不奋起直追,不出十年,河北将成铁桶一块,人心尽归于彼!”


    “届时,天下百姓只知有同盟,不知有大唐。你我君臣,都将成为亡国之奴!”


    “孰轻孰重,诸卿好自为之!”


    说完,他猛地一挥袖袍。


    “退朝!”


    李世民转身离去,将一殿的惊惧与惶恐,留在了身后。


    改革的旨意,如同一道惊雷,从长安传向整个关中。


    然而,雷声虽大,落下的雨点,却小得可怜。


    无数的奏章,如雪片般飞进太极宫。


    有的引经据典,论证“祖制不可轻改”。


    有的痛心疾首,哭诉“此举将致天下大乱”。


    有的甚至暗藏威胁,言称“地方不稳,恐有盗匪再生”。


    派往各地的官员,更是举步维艰。


    他们到了地方,迎接他们的是当地士绅豪族举办的盛大宴席。


    宴席上,人人称颂陛下圣明,人人表示一定配合朝廷。


    可一到具体执行,问题就来了。


    “哎呀,王大人,不是我们不配合。只是这族谱,前些年遭了兵灾,烧毁了,实在不知具体有多少人口。”


    “李大人,您看这地契,都在这里了。至于山后那些荒地,自古便是无主之地,哪里算得上是我家的田产?”


    “张大人,您远道而来,辛苦辛苦。下官已经命人清查过了,账目清晰,绝无半点隐匿!您就放一百个心!”


    阳奉阴违。


    软硬兼施。


    整个官僚体系,从上到下,形成了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


    李世民的改革政令,就如同投入网中的一块石头,看似激起了一点涟漪,却被那张网轻而易举地消解了所有力道,最终沉入水底,不见踪影。


    甘露殿内。


    “砰!”


    李世民一拳狠狠砸在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被震得散落一地。


    “废物!”


    “通通都是废物!”


    他双目赤红,如同被困的猛兽。


    “陛下,息怒。”


    房玄龄躬身捡起一份奏章,轻声劝道。


    “此事,非战之罪。门阀之势,非一日之寒。想要撼动,也非一日之功。”


    “非一日之功?”


    李世民自嘲地笑了起来。


    “玄龄,你看。”


    他指着一份来自河北的最新密报。


    “就在我们为了清查几亩地而扯皮的时候,江宸已经完成了他第二轮的土地授予!”


    “我们连敌人的根都碰不到,敌人却在飞速壮大!”


    “这场仗,还怎么打?”


    他颓然坐倒在椅上,脸上满是深深的无力感。


    他可以杀人。


    杀一个,杀十个,甚至杀一百个。


    可他能把关中的士族都杀光吗?


    不能。


    杀了他们,谁来替他治理天下?谁来替他稳固江山?


    最终,这场轰轰烈烈的均田改革,以惩处了几名“办事不力”的地方小官而草草收场。


    李世民,做出了他登基以来,第一次无奈的妥协。


    ……


    与长安的阴郁压抑截然不同。


    河北,赵郡。


    秋日的天空,高远而湛蓝。


    一望无际的田野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和欢快的笑声。


    这里,是华夏革命同盟新一轮土地确权工作的现场。


    一个个由年轻干部、测绘技术员和士兵组成的“土地工作队”,正深入田间地头。


    他们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身上穿着和农人一样朴素的灰色布衣,脚上沾满了泥土。


    他们手中拿着的,不是官府的节杖,而是百姓们从未见过的测绘标杆、皮尺。


    “下一户,王老根!”


    一名年轻的干部,站在田埂上,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大声喊道。


    一个皮肤黝黑、脊背微驼的老农,闻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期盼。


    “到……到了!”


    “老丈,别紧张。”


    干部笑着走上前,扶住他。


    “按照咱们之前丈量的结果,你家一共四口人,按人头,分得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四十亩。”


    他指着不远处一片用石灰线画出清晰边界的土地。


    “从那棵老槐树,到这条水渠,这片地,以后就是您家的了!”


    王老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阳光下,那片土地泛着金色的光芒。


    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整整六十亩地!


    “来,老丈,这是您的土地证,您收好。”


    干部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份用厚实的麻纸印制的证书,郑重地递了过去。


    证书的最上方,是“华夏革命同盟土地所有证”几个醒目的大字。


    下面,用清晰的墨迹写着户主姓名、家庭人口、田地位置、具体亩数,以及一个鲜红的、盖着“华夏革命同盟中央执行委员会”大印的印章。


    王老根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如同枯树皮般的手,想要去接。


    可他的手,却抖得厉害,几次都差点没拿稳。


    那张薄薄的纸,在他的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证书上的“王老根”三个字。


    他这辈子,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却认得自己的名字。


    那是工作队的干部,手把手教他写的。


    他看着,看着,浑浊的老眼,渐渐模糊了。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转过身,一步步,走到那片刚刚划分给他的土地中央。


    然后,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俯下身,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那片带着芬芳气息的泥土里。


    “呜……”


    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从他的喉咙深处发出。


    紧接着,是嚎啕大哭。


    那哭声,没有半点喜悦,充满了无尽的委屈、辛酸,以及在绝望尽头看到曙光后的彻底释放。


    他哭了半辈子。


    为饿死的爹娘哭过。


    为被地主抢走的姐姐哭过。


    为交不起租子,被活活打死的儿子哭过。


    他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可今天,他才知道,没有。


    周围的农人们,看着跪在田里放声大哭的王老根,也都红了眼圈。


    几个同样刚刚拿到土地证的汉子,再也忍不住,跟着跪了下去,抱着自家的田垄,哭得像个孩子。


    哭声,在田野间此起彼伏。


    那不是悲伤的哭声。


    那是一种世代为奴的农人,第一次挺直腰杆,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后,发自灵魂深处的呐喊!


    这种拥护,发自肺腑。


    这种力量,坚不可摧。


    这是李世民用再多的权谋、再多的恩赏,也永远无法获得的东西。


    一边是束手束脚、无法触动根基的改良。


    一边是摧枯拉朽、彻底解放生产力的革命。


    两种制度的第一次正面交锋,高下立判。


    李唐的改革,是皇帝在求着官僚士族,赏一口饭给百姓吃。


    而同盟的革命,是江宸带着天下百姓,亲手砸烂旧的饭碗,再造一个新的世界!


    竞赛,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长安。


    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密探从河北传回的最新情报,久久不语。


    情报上,详细描述了同盟土地确权的景象,尤其是那句“万民跪地,嚎哭震野”,让他心头剧震。


    他输了。


    在争夺人心的第一场战役里,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击着,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名为“动摇”的情绪。


    难道,他真的错了吗?


    难道,这天下,真的要换一个姓氏,换一种活法了吗?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呈上另一份紧急军情。


    “陛下,朔方急报!”


    李世民拆开火漆。


    情报上的内容,却与军事无关。


    “据报,近日在朔方互市,出现大批来自河北的货物。”


    “其所产铁锅,质地坚硬,价格仅为我官造铁器之三成。”


    “其所产棉布,厚实保暖,价格比麻布更贱。”


    “边地铁匠、织工,纷纷破产,流民渐生。突厥商人,趋之若鹜,我大唐钱引,正被大量换走……”


    李世民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霍然起身,几步冲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在土地和人口上,而是死死地盯住了连接着长安与草原的那条商路。


    土地上的竞赛,他输了。


    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