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俺老程,想留下来

作品:《你当你的天可汗,我建我的共和国

    那句“还能回瓦岗吗”,像一根鱼刺,卡在程咬金的喉咙里,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爬了起来。


    营房外,晨雾清冷,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他没有叫醒任何人,独自一人,像个孤魂野鬼,在山寨里游荡。


    他走过医护营。


    一个昨天在战场上被砸断了腿的瓦岗老兵,正龇牙咧嘴地,被一个半大少年,用一种奇怪的草药糊涂着伤口。


    “忍着点,叔。”少年手法笨拙,声音却很认真,“裴先生说了,这药能让你不发热,腿保住了,以后还能走路。”


    老兵疼得满头大汗,嘴里却骂骂咧咧。


    “走个屁!瘸了!以后就是个废人!”


    少年停下手,抬起头,看着他。


    “谁说你是废人?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独臂的汉子,正在用一只手,吃力地编着草筐。


    “那是王大叔,上次跟隋军打仗,胳膊没了。现在他是我们寨里最好的筐匠,他编一个筐的工分,能换三斤杂粮呢!”


    老兵不说话了,只是呆呆地看着。


    程咬金的脚步,也顿住了。


    他又往前走,走到了几排新盖的木屋前。


    一个妇人,正坐在门口,缝补着一件满是破洞的士兵衣甲。


    她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程咬-金认得她,她是昨天那个战死的薪火营士兵的婆娘。


    程咬金以为会看到号啕大哭,看到呼天抢地。


    可没有。


    妇人只是沉默地,一针一线地,缝补着。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过来,放在她脚边。


    “嫂子,吃点吧。”


    “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有娃要拉扯。”


    “头领说了,柱子是为寨子死的,是英雄。他的抚恤,一文钱都不会少。你的工分,以后按双倍算。娃上学堂,也全免了。”


    妇人没有抬头,眼泪却一滴滴,砸在了那件冰冷的甲胄上。


    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俺……俺知道。”


    “俺把柱子的甲补好,留给娃。让他长大了,也当个像他爹一样的英雄。”


    程咬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转过身,快步离开。


    他怕再看下去,自己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会掉下泪来。


    接下来的几天,他就像个真正的看客。


    他看着那些曾经的流民,如今的寨民,在田地里,在工坊里,挥汗如雨。


    他看着那些半大的孩子,在学堂里,扯着嗓子,念着那些他听不懂,却又让他心头发颤的句子。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他看到江宸,那个年轻的首领,大部分时间,都不在议事厅里。


    他要么在训练场,跟士兵一起滚泥地。


    要么在铁匠营,跟工匠讨论新兵器的图纸。


    要么,就像今天这样。


    程咬金站在田埂上,看着不远处。


    江宸正卷着裤腿,赤着脚,站在水田里。


    他和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农,正为了一张新犁的样式,争得面红耳赤。


    “老丈,你信我!”江宸指着图纸,身上溅满了泥点,“这个地方,角度再斜三分,破土才快,牛也省力!”


    “放屁!”老农把锄头往地上一插,脖子一梗,“俺种了一辈子地,还不如你个毛头小子懂?就得是这个角度!老祖宗传下来的,错不了!”


    江宸不生气,反而笑了。


    “那行,就听老丈的!咱们打两个出来,一个按你的,一个按我的。到时候,拉到地里,是骡子是马,溜一圈,不就知道了?”


    说完,他竟然真的扛起锄头,跟着老农,一起干了起来。


    阳光下,那个被无数人称为“首领”的青年,和一个普通的庄稼汉,就像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在田间劳作的父子。


    程咬金看着这一幕,喉咙发干。


    他脑子里,闪过李密那张永远挂着温和笑容,眼底却藏着刀的脸。


    他想起了翟让,那个豪气干云,却总在关键时刻,被世家门阀的道理绕进去的大龙头。


    他们都是英雄,是枭雄。


    可他们,绝不会像江宸这样,把脚踩进泥里。


    晚上。


    程咬金刚吃完饭,他手下那几个最亲近的老兄弟,就一起找了过来。


    几个人在他面前站定,互相推搡了半天,最后还是那个瓦岗老兵,开了口。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了下来。


    “将军!”


    程咬金眉头一皱。


    “有话就说,跪个什么!”


    那老兵抬起头,眼睛通红。


    “将军,俺……俺不想走了。”


    他一开口,剩下的人,也都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是啊,将军!俺也不想走了!”


    “俺这条烂命,是江首领救回来的。俺那条瘸腿,也是寨子里的郎中给保住的!他们说,以后还能走路!”


    “俺在这儿,干活有饭吃,受伤有人管,死了……死了婆娘娃子也有人养!这样的日子,俺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声音都哽咽了。


    “大哥,在瓦岗,咱们是刀,是给李密卖命的牲口。”


    “可在这里,咱们活得……像个人!”


    像个人!


    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程咬金的心口。


    他看着眼前这群,跟着他出生入死,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过去的悍不畏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对未来的期盼。


    程咬金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将那个跪着的老兵,一把拉了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都想好了?”


    他的声音,很沉。


    “留下来,就不是跟着俺老程,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银了。”


    “这里,没有金银给你们分。”


    “只有干不完的活,还有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仗要打。”


    “你们,想好了?”


    “想好了!”


    几十个汉子,异口同声,吼声震天。


    “好!”


    程咬金深吸一口气,胸中的郁结,仿佛在这一吼之下,烟消云散。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议事坪走去。


    江宸正在那里,和裴宣,对着一张巨大的沙盘,讨论着什么。


    看到程咬金过来,江宸抬起头。


    “程将军。”


    程咬金没有说话。


    他走到沙盘前,站定。


    他没有像过去投靠任何一个主公那样,纳头便拜。


    他只是挺直了自己那如同铁塔般的身躯。


    他学着这几天看到的,薪火营士兵的样子,并拢五指,举到额前,行了一个他这辈子,第一个,也是最标准的一个军礼。


    动作,有些笨拙。


    神情,却无比郑重。


    “江首领!”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传遍了整个议事坪。


    “俺老程,粗人一个,不懂什么大道理!”


    “可俺知道,在这里,俺手下的兄弟们,能活得像个人!”


    他顿了顿,一双虎目,死死盯着江宸。


    “俺老程,和这四十七个兄弟,想留下来!”


    “不为别的!”


    “就为那天晚上,你在火堆边说的那句话!”


    “为万民而战!”


    裴宣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江宸脸上的笑容,却慢慢绽开。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


    他走上前,没有去扶程咬金的手。


    他只是伸出自己的手,重重地,拍了拍程咬金那坚实的肩膀。


    “欢迎回家。”


    “程将军。”


    回家。


    不是入伙,不是投靠。


    是回家。


    程咬金那颗铁石般的心,猛地一颤。


    他放下手,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江宸转过身,面向站在一旁,同样被这一幕震撼的赵大头和王老三。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我提议。”


    “从今日起,我薪火营,设立总教官一职,全权负责全营将士的日常操练与战术制定!”


    他的目光,落回到程咬金身上。


    “这个位置,由程咬金将军,担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