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绿孔雀

作品:《搭档他每天只想贴贴

    私人终端的亮度已经调到最暗,光线仍然刺眼。


    辛娅缩在被子里,半干的头发蒸腾起薄薄的水汽,屏幕随着呼吸时而清晰,时而朦胧。


    关于“金丝”的报道很多,什么“年度医学奇迹”、“青鸟科技第三季度市值飙升400%”、“重塑血肉与钢铁的桥梁”。


    她往下划拉,相关搜索则全是公关通稿,还夹杂着董事长弗兰克·杜邦的专访视频,秃头男人面容慈祥,正站在东西城区交界的地标广场上,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标题是“每一个生命,都有免于痛苦的权利。”


    没有一篇专业报道提到过药物的原理、用药反应、副作用和致死率,有的只是美好未来的幻象。


    全是没价值的东西。


    她听见浴室的门被开启,漏出的暖光扫过头顶,又很快熄灭,她关掉终端,闭眼。


    她把被子裹得很紧,赫尔希规规矩矩地躺在另一侧。


    或许是身侧有着平稳的气息,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但梦里并不和平。


    又是四面白墙。


    一开始,是病房,她看到金属扇叶在霍瑞的胸腔里呼呼转动,越来越快,铁片撞击在一起,噼里啪啦,火花带闪电。


    画面一转,她已经躺在床上。


    双层铁架床首尾相连,向着黑暗深处延伸,视线里明明空无一人,却挤满了嘶哑的喘丨息,时急时缓,此起彼伏。


    她笼罩在床板的阴影中,一动不动。有那么一段时间,四周很安静,压抑得令人窒息。很冷。


    滴答。


    一滴温热的、铁锈味的黏稠液体,顺着上铺开裂的木板缝隙渗了下来,砸在她耳畔。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枕头下早已湿漉漉一片,


    她不敢去确认那是什么。


    突然,哀鸣刺破耳膜,伴随着吱呀的抓挠声,双层床架剧烈晃动,最后的、濒死的挣扎。


    她紧咬下唇,习惯性地数秒。


    1、2、3……还在挣扎。


    230、231……床还在晃。


    69、70、71……不对,错了,数字崩解成一堆乱码。


    死的是哪个?上面那个,旁边那个,还是全部?


    哀鸣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尖锐。吱呀,吱呀,仿佛有人在抠着她的颅骨。


    ——找到你了。


    ——是你杀了我们。


    ——杀人魔。杀人魔。


    身上的重压突然消失,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肩头,轻轻晃动。


    “辛娅?”


    小腿神经猛地一抽,她喉间本能溢出短促的抽气声,很快又被硬生生咽下去。


    她醒了。


    “没事了……”他把她按在自己的胸口,将她整个地环抱起来,“我在这里。”


    义脑早已针对她的症状弹出处理方案,但他把这些都抛到了脑后,他抚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低语。


    一晃神,他仿佛窥见了记忆角落里的吉光片羽——是母亲温暖的双臂,温柔的哼唱。他下意识地模仿那个动作,直至她不再颤抖。


    她抬起头看向他,眼中茫然未散。


    “嗬……”


    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干涩短粗的摩擦音。


    她说不出话。


    赫尔希瞳孔一震,但立刻压抑住要呼叫医疗机器人的冲动,轻声道:“你想说什么?慢慢来,我听着。”


    过了许久,她才哑声道:“好点儿了。”


    说罢,她扭过身去拿床头的水,赫尔希伸出胳膊越过她,先一步把水递到她唇边。


    借着微光,他低头看她:“梦见什么了?”


    “忘了。”


    辛娅并非在说谎。恐惧还未散去,梦境已经模糊不清,就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是否真的有那么可怕。


    但后背还在湿着,她一定看起来很狼狈。


    她很少做梦,但在赫尔希身边的时候却噩梦连连。放空了一会儿,她蓦地想起那个打开的盒子。


    “我真的忘了。”她又说一遍。


    她的眼神有些发直,赫尔希去握她的手掌,她却突然抽出手下床,床下的感应灯亮了,映着她的侧脸。


    脚步声拖拖拉拉的,他听见套房盥洗间的水声,淅淅沥沥地流了一会儿,停了。


    她往楼下去,拉开全景推拉门。眼前是上层区宁静的夜色,远处高楼林立,拔地而起的流线型白塔直指天穹,如卫士般庄严。


    现在的她,完完全全身处另一个世界。


    一双胳膊从背后环住她。


    冷水沿着她的下颌滴在他的衣袖上,洇出几点深色。


    “吹了风会着凉。”


    “我不冷。”


    “你还会回来,是不是?”


    辛娅叹了口气,无奈道:“大半夜的,我跑去哪儿?”


    “我没有不信你的话,在恐惧时大脑确实会选择性遗忘。你要是睡不着,我们就在这里待一会儿。”


    “我有时不太想和你扯上太多关系,”她目光飘远,“因为我不喜欢被人抓住弱点,或是被左右情绪。”


    赫尔希身体一僵,随后松了松力道:


    “我明白,你不用和我解释,也随时可以走。你在我这里没有什么弱点,即使不在异管局,不在上层区,你都有本事活下去。”


    “我没那么厉害。”


    “你愿意把这一刻分给我,我很知足了……”


    他没料到辛娅突然回头,连忙转开脸,眼睫闪动,掩下那抹情绪。


    “赫尔希。”


    他含糊地应。


    他感觉到她的目光久久地停在自己脸上。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做噩梦。”


    这句话很轻,却沉沉地砸在他的胸口,他还是别着脸,脖颈绷着线条,半晌,他的喉头滚了滚,又“嗯”了一声。


    她弯了弯嘴角:“我开玩笑的。进去吧,好像是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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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尔希突然提出要带她去范安柏的诊所。辛娅不解:“好端端的去诊所干什么?”


    她不喜欢去那种地方,从墙壁到灯光都是冷的,白晃晃的让人烦躁。


    “只是检查一下恢复状况,”他抚了抚她的胳膊,“医疗中心为了让人好得快,经常把仪器的功率设得很高,可能会有后遗症。”


    “我觉得挺好。”


    “不会很久的。你昨天说的也有道理,身体的不适会反映到梦境中,比如我靠得太近了,或者是伤还没好全。你对自己身体的感知相当迟钝。”


    他的语气带着些刻意的冷硬,辛娅看他一副目不斜视专心驾驶的样子,总算是知道在他身上萦绕了一整天的消沉低压是怎么来的了。


    “靠得太近了?原来你现在是要做排除法。”


    赫尔希还是抿着嘴不说话,她突然就没了调笑的心情,似笑非笑道:


    “你不是说我随时可以走吗,怎么摆出这种态度,好像我欠了你似的。还是说,你那句话根本就是计算比较后的最优解,在对方情绪消极的时候给予无条件的包容?”


    车稳稳地停在诊所前。


    “你没有欠我,”他声线平稳,“至于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吧。下车。”


    范安柏看见俩人走进来时一左一右隔得老远,他先是打量了一番赫尔希,又笑着看向辛娅。


    “来得正好,我得到一样东西,辛娅应该会喜欢。”


    桌上是一个已经拆开的隔离快递盒,他拿出小巧的银色培养箱,里面是一盆绿植,几枚宽大的墨绿色叶片交错生长,网状叶脉却是浅浅的金黄色,像是有阳光透过。


    “它叫‘绿孔雀’,是一种旧时代的常绿植物,对光照的需求少,很适合在室内生长。”


    污染的空气和土地无法让植物存活,即使在污染极低的上层区,能露天生长的植物也寥寥无几,像这样看上去就金贵娇弱的品种,怕是一离开隔离箱就会枯萎。


    “看看,”范安柏取出盆栽,往她手里递,“别担心,诊所里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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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质量很好。”


    赫尔希一言不发,看着她脸上露出好奇,白色的瓷盆落在她掌心,小小的甚是可爱。她用手指碰了碰那些叶片,像在抚摸什么小动物。


    “谢谢,不过还是算了,我搞不定这玩意。”


    “这是智能培养箱,有超净空气循环设施,还能自动喷洒营养物质,土壤也是实验室级别的,不用担心养不活,”他还在坚持,语气里带着些诱哄的意思,“你也有兴趣对吧?”


    赫尔希突然插话:“她不喜欢。”


    范安柏手上一顿,轻轻地放在桌上。他背对着二人,淡淡道:“那就这么着吧。检查程序已经准备好了,立刻就能开始。”


    “一定要做?”她看向赫尔希。


    他依旧面无表情:“不。但我保证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也不会留下记录。”


    “行。”


    她笑了,眼底却毫无笑意。


    马上就可以结束了。她想。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她又看了一眼那株生机勃勃的绿孔雀。


    不多时,就有护士来引路,范安柏也一同前去,赫尔希却迟迟没动身。


    那培养箱是德维尔集团旗下的新绿洲农业科技的最新产品,是为家庭园艺服务的,价格高昂,而据赫尔希所知,范安柏对园艺没有兴趣,他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突然想起什么,目光扫过整洁的办公桌,锁定在终端下压着的黑色皮革本上。


    一张薄纸片从纸张间露出来,像是主人匆忙间夹进去的。


    赫尔希深知不应该这样做,但还是将纸片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照片。在这个时代,除了某些复古派艺术家,或是对旧日有情怀的收藏爱好者,没有人再用相纸承载记忆。


    他翻过来,上面的人是……辛娅?


    不是她。


    他皱起眉,辅助镜片扫描过影像。那人与辛娅长得有七八分像,但眉眼间的气质更活泼明朗,她身着天蓝色的工装制服,遮阳帽系在脖子上,蹲在一畦绿苗旁。


    是新绿洲的温室。


    他立刻意识到,是范安柏的女友,夏莉。他没有见过夏莉,只知道她是新绿洲的实习生,范安柏准备等她转正后就求婚。


    后来某天,范安柏像往常一样为他测试参数,接着随口说起女友由于慢性义体排斥反应引发的神经损伤,医治无效去世了,因此,诊所要关闭一段时间。


    赫尔希捏着照片不觉出神。他想起范安柏说这话时,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柔和,仿佛说的是诸如“今晚要和女友共进晚餐”之类的事,而他只是僵硬地应了“好”,然后说了几句应该在这个场合说的安慰。


    范安柏拍了拍他的肩,如释重负般脱下白大褂。


    见他如此,赫尔希因为无法应对该类场景而产生的尴尬和愧疚很快就消散。他觉得范安柏应该不太在意这个女孩。


    放下工作,大概只是因为身为男友的责任。


    可他一直留着她的照片,不是摆在屏幕里,而是偷偷藏在笔记本中。


    这盆绿孔雀,是她喜欢的吗?智能培养箱的问世,也有她的一份努力吗?


    接着,赫尔希才突然意识到,他把辛娅当成夏莉了。


    门外脚步声渐近,他把照片分毫不差地插回笔记本中,抱着双臂端坐在沙发上,范安柏推门进来时,他才抬起眼帘,仿佛刚从小憩中醒来。


    “骨头恢复得很好,污染指数也低于安全值,可以放心,”他走到桌边,顺手将本子推到一旁,“我会再配足一个星期的常规营养补剂,多补一点没坏处。”


    辛娅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边。不知道是不是赫尔希的错觉,她看上去有些苍白。


    他立刻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头也没回地吩咐:


    “直接送到我家。走。”


    辛娅没有动,他愣了愣道:


    “怎么?”


    “范医生,绿孔雀我拿走了,谢谢。”


    “好,”范安柏提起那透明的盒子,笑着朝她走来,“那就交给你了,希望它能让你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