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苇间风-3
作品:《秋日小径花园》 摇晃的地铁车厢。
晏舒靠着栏杆,呆呆看着窗外。
耳机里的歌单切成一首带鼓点的小提琴。像是在告白,又像是无奈的告别。
她本来是有座位的,但上一站上来两个大妈,生生把她挤在中间。
这排座位加塞了一个人,大家都不舒服,她就护好包里的相机站起来了。
明天的这个时候,应该就在云城了吧。
手机震了一下。
这个点会联系她的,估计只有妈妈或者言之了。
但都不是。
屏幕上弹出的消息显示,早就沉寂的Squirrel的邮箱,收到一封新邮件。
Squirrel老师你好:
我是您迟来的粉丝。
很遗憾现在才了解你的作品,如果可以,我希望从您的第一幅画作就开始关注。
冒昧联系,是看到网上有一幅漂亮的紫藤花,不知道还可不可以购入?我愿意出价xxxxx购买,尽管这远不能代表您作品的价值。
祝一切好,一直好。
Linden
-
江淮安每三分钟刷新一次邮箱,尽管他知道被回复的希望渺茫。
他去写作房找过那个有印花的本子,后面的确写着Squirrel的手机号。
但,江淮安和晏舒,今天不是道过别了吗?
看起来以后都不会有交集的两个人,要用什么理由联系?
那张捡到的拍立得可以,可他根本不舍得还给她。
不过,如果以Linden的名义出现,他就只是一个爱画之人。
他可以明确地表达喜爱、遗憾、欣赏、祝福。
但要多担一些风险。
比如,她已经弃用了那个邮箱,他那写了删删了写的邮件就射了个空靶。
没想到的是,Squirrel回复得很快。
Linden你好:
画还在,明天就可以寄出去,请给我一个可以邮寄的地址,随附的图片有付款方式。
不过,你应该不是诈骗吧?
Squirrel
江淮安笑了整整五分钟。
她一定也很喜欢做Squirrel吧。
他向林恒要了他店里的地址,希望他能帮自己签收一下。
“地址发你啦。”今天店里人少,林恒正在吧台无所事事,“什么时候到,我能看看不?”
“同城的话,估计明天下午?”江淮安还没约时间,“我到时去取。”
江淮安付好款,回复好地址,对面却没有动静了。
-
晏舒在心里一遍遍数那个数字。
天呐,发达了!
这两三年她当穷学生当惯了,没想到自己还会有收入。
其实这个数字不是太离谱,但比她以往的作品向上浮动一些。
也是这样她才确定,对面的人应该是诚心买画的。
晏舒激动到跳出车厢,在地铁站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和妈妈视频。
“妈,妈,”她说,“你猜猜今天发生了什么大好事?”
“怎么啦宝宝,不是明天回家吗?”
晏舒定睛看了下画面,妈妈似乎在她房间里:“你在干嘛呀,不在店里吗?。”
“给你铺床,”李云芳说,“今天没接店里的单子,我把你的被子都洗好晒好了。”
一般来说,妈妈的花店是全年无休的,有时候遇上节日还要熬夜加班。
晏舒的眼神瞬间软下来。
“不过宝宝,你是不是在江林待习惯了,不想回家来啊。”
“怎么会。”晏舒说。她想说几句话来反驳,但一下子又没想到,只说,“我想陪陪你。”
李云芳有时候剥花瓣忘了戴手套,没擦手就拿手机叫跑腿,也没注意到屏幕脏了。
看到女儿的脸有些模糊,她擦了擦手机:“舒宝宝,你在外面读书这么久,估计都习惯了大城市的生活,云城是很好,就是地方小了点。前段时间你说学校没课了,可以回家学习,我就发现你情绪不太对。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晏舒没有告诉妈妈退学的事情。
她总会想起,妈妈在亲友和顾客面前说起自己的女儿在江林大学读书,骄傲得不行的样子。
“可能是吧。”她说。
“要多注意休息,”李云芳说,“你说的大好事,快说给我听听。”
晏舒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有人买了我的画哎,最后一幅没卖出去的画!”
除了那两幅玫瑰和芦苇,紫藤花是她画过的最后一幅油画。
“这么好的事,该好好庆祝一下,”李云芳的眉眼也染上笑,“我就说吧,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画的。”
晏舒收起手机,感受到一些残余的开心,更多的是迷茫。
视频的最后妈妈说,她可以不必急着回去。
“你在江林,可以看到云城看不到的人,就像言之啊,还可以经常去公园画画。”李云芳说,“不用为了我回来,相信妈妈,我能照顾好自己。”
云城看不到的人……
除了言之,还有一个。
-
许言之下班回来,没看到晏舒像以往一样迎接她。
她走近些,在晏舒眼前挥了挥手:“怎么人傻了,出什么事了吗。”
“你回来啦,”晏舒回回神,看向言之,“我要跟你分享一个好消息。”
许言之眨了眨眼:“什么好消息?”
“卖画?”许言之觉得是好事情,“那画你是不是没寄回去,还在我书房里呢。”
“对,”晏舒迟来的担心涌上来,“可是,我看到送画的地址是大学城附近的咖啡馆,应该不会是我认识的人吧?”
她好像也没告诉同学老师关于画画的事情。
“不会有人恶作剧吧。”
现在这社会什么人都有,许言之也怕万一是有人故意搞怪。
这样的话,小松鼠更没有勇气振作起来画画了。
“可惜你明天就要走了,”许言之说,“那这样,明天我送画过去,然后我看看买家是谁,偷偷拍照给你怎么样?”
晏舒觉得可行,一把抱住言之:“还得靠你!”
“小事情!包在我身上。”
第二天下午,许言之停好车,双手抱着画走。
这个咖啡馆在商场外围,她差点迷路,找了好一会才找到。
要命,这个门竟然还设计成要自己伸手按开关。
幸好,没几秒门自动就开了。
“你好。”林恒在吧台坐着,他手上拿着的应该是门口的遥控器。
许言之从画的侧面艰难探出脑袋:“你好,我是过来送画的。”
“辛苦辛苦,”林恒赶紧接过来,“是我要的,一幅紫藤花对吗?”
这位就是Lind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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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有店里logo的衣服。
咖啡馆店员,应该和小松鼠的交友圈不重合吧。
许言之放心了一些。
想到还有拍照任务,她说要留下喝杯咖啡。
“您请坐,桌上可以扫码点单。”林恒小心收起来这幅画。
机器里弹出一张新单子,一杯澳白。
林恒有点犯难。他是晚上做酒的,不太会做咖啡。学是学过的,都快忘光了。
白天咖啡馆的两个店员一个去上洗手间,一个去取食材了,拜托他照看几分钟吧台。
但这位美丽又优雅的Squirrel女士似乎一直在看着他。
为了方便一会上晚班,他还穿的制服。
林恒悄悄点开手机,搜索“澳白制作过程”。
许言之拿出电脑装模作样办起公来,屏幕上是和晏舒的聊天框。
-我送到啦,应该不是你认识的人
-那就好!我的行李托运好了,现在去过安检啦
许言之找了个看起来像在自拍的角度,将摄像头对准这位咖啡师……的背影。
好吧,他在做咖啡。
她一直盯着镜头,找机会拍正脸。
是错觉吗?
在某个瞬间,这位Linden先生好像还偷看了她一眼。
过来了过来了!
许言之对着手机一通乱按。
“您的澳白。”林恒十分庆幸她点了杯冰的,他不会拉花。
许言之收起手机微笑:“谢谢。”
她喝了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
这什么怪味。
咖啡馆真的不会倒闭吗?
她挑了张能看到正脸的图,发给备注为“小松鼠”的置顶框。
晏舒在排队过安检时看了眼手机。
第一眼,不认识。
第二眼,有点眼熟。
再细看,好像见过。
是谁呢。
她跟着队伍往前挪,边想着。
啊,是在“莉蒂安庄园”。
莉蒂安阿姨的书桌上有个相框,上面是两个帅气的年轻男人,应该是毕业典礼,两个人都穿着学士服。
右边那个人,也就是江淮安。
他穿的是黄领黑色的学士服,里面是浅色的亚麻衬衫,他温和地对着镜头笑着,光落在他身上,像穿过林间的晨雾。
左边的那位男士,却更加肆意有个性一些。
那个人,好像就是言之照片上的人。
“请稍等。”机场的工作人员对她说。
晏舒抬头看,一转眼,前面的那个人已经过了闸机,下一个就轮到她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逆着队伍退出去,重新打开那封邮件。
这位Linden一直在强调自己的迟到、遗憾、不舍、祝愿。
这些话,不像是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第一次说的。
更何况,怎么突然就在她认识他的这天,收到这封邮件。
晏舒人生第一次在机场狂奔。
她在门口拦了一辆来送机的出租车。
她先去了“莉蒂安庄园”,没人应门。
去芦花公园的一路上她握紧手机,无心看窗外的风景。
直到车子接近芦苇荡,接近停在路边的另一辆车。
在路的尽头,那个昨晚分别的人在湖边坐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