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虹蒲扇大的手掌扬起，云岫浑然不惧地昂头。


    “咔嚓——”


    响起的不是云岫的哭叫，而是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与血肉撕裂的闷响。


    潘虹只觉一股巨力猛地绞住了他整只手臂，他甚至没来得及感知疼痛，视野便被喷溅的鲜血和碎肉碎骨糊住了。


    他捧着只剩半截、白骨茬森森暴露、血肉模糊的手臂，浑身筛糠般抖成一团，半响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惨叫起来。


    “啊——我的手！”


    碎肉、骨渣溅满了旁边的李管事和他手下的脸。


    李管事山羊胡上挂着血珠，尚有几分茫然，身体却先一步做出反应，双腿一软，竟尿了裤子。


    徐丫和女孩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卡在喉咙里。


    只见云岫周身环绕着数道碧莹莹的细长链条，如同有生命的银蛇缓缓游动盘旋，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昏暗囚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潘虹嗬嗬的抽气声和链条游走的细微嗡鸣。


    云岫松了口气，她厉声道：“我有仙器护身，你们还不相信我是仙童吗？”


    潘虹说不出话来，李管事和徐丫更是魂不附体。


    谁能想到，仙童会在街上晃悠，轻易就被拐骗啊？！


    云岫正欲出去寻找帮手，这时，外面响起脚步声，她的神经再次绷紧。


    一个身影走进来，逆光而立。


    “仙人！”


    云岫紧绷的小脸瞬间绽开，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顾落的怀里，紧紧攥住她的衣襟。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顾落单手轻轻抚了抚云岫的发顶，随后指尖一勾，云岫周身的链条汇聚，重新变回镯子套在云岫的手腕上。


    顾落扫过这血腥狼藉的囚室。满地昏迷的孩子、废了半只手的潘虹、屎尿齐流的李管事和手下、抖如糠筛的两个女孩。


    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心中已有了七八分了然。


    “没事了。”声音清泠，不带波澜，却抚平了云岫惊悸的心跳。


    翡昭押着与潘虹一伙的那个妇人紧随其后，看到眼前景象，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怒火升腾。


    “上仙，云岫她……”


    “无碍。”顾落打断他，“报官吧。”


    凡人的事，就让凡人官府解决。


    拐卖孩子的人贩子落网，其中云岫的身影刻意隐去，百姓只知这起儿童失踪案告破了。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丰泽县掀起了滔天巨浪。


    翡昭报官后，县衙的衙役迅速封锁了那间黑店，潘虹、妇人、李管事和徐丫被铁链锁走。


    云岫却突然上前一步，对衙役说道：“大人，她。”


    她指着云岫：“她也是受害者，被逼迫与这些人同流合污，能否从轻处置？”


    几个衙役对视一眼。作为本案立功者提出来的要求，而且徐丫确实年纪过小。他们答应会将徐丫单独关押。


    缩在潘虹担架旁边的徐丫猛然抬头，她看着云岫，眼泪突然掉下。


    县衙门口被围的水泄不通，百姓们群情激愤。


    被拐孩子的父母闻讯赶来，认出自家骨肉后嚎啕大哭，其中就有王家男人。


    只是还是有几个父母落空了，囚室里关的是还没卖出去的孩子，其余的已经不知道被卖哪去了。


    他们隔着衙役拼命往前扑，撕心裂肺地质问潘虹把他们的孩子卖到哪里了。


    喧声震天中，那几个小乞丐茫然地站在角落，他们没有父母牵挂，就算被救出来了，也不知道何去何从。


    云岫心有不忍，拽了拽翡昭的衣袖，小声道：“翡昭哥哥，他们……怎么办？”


    翡昭叹了口气，向官府的捕头拱手：“这些孩子无家可归，烦请大人妥善安置，或寻善堂收留，莫使他们再流落街头。”


    捕头连忙应下。


    潘虹、李管事被投入县衙大牢，徐丫因年纪小且身不由己，暂时另行看管。


    夜深人静，客栈房间灯火如豆。


    顾落正在吃夜宵，云岫窝在榻上津津有味地看话本。


    “笃、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翡昭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上仙，丰泽知县求见。”


    顾落看了眼还剩大半碗的藕粉，一仰头全干了。


    “进。”


    门外站着几人。


    为首的是个身着七品鹌鹑补子官袍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面相倒是颇为和善，正是丰泽县的现任知县。


    他身后跟着县丞和两个提着灯笼、垂首屏息的衙役。


    知县额角在灯火下闪着细密的汗光，神色惶恐，一进门竟是毫不犹豫地“扑通”跪倒在地。


    “下官丰泽知县周文荣，叩见上仙！下官治下不严，竟使人贩猖獗，惊扰上仙法驾，更是令仙童身陷险境，罪该万死！特来向上仙请罪！”


    他声音发颤，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板。


    皇帝早有谕令下达各州县，仙人游历，地方官员非召不得叨扰。


    如果顾落只是从丰泽县经过，周文荣连察觉都不会察觉。可如今仙童竟在自己治下被拐，差点成了货物，这简直是天塌下来的大祸！


    顾落道：“起来说话。”


    周知县这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却依旧躬身垂首，不敢直视。


    “下官……下官惶恐！那胆大包天的人贩子，下官已严令收押，必定从严从快审理，按律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顾落听着他这番话，完全就是位嫉恶如仇的好官。


    她似笑非笑地说道：“听说官府还赔钱安抚家属，周大人这般刚正不阿、体恤民生，实在是位好官啊。”


    周文荣心头猛跳，赔笑道：“上仙谬赞，谬赞了！此乃下官分内之事，本县发生拐卖儿童这等恶劣至极的事件，下官身为知县，一日没抓到凶手，夜不能寐啊。见受害者家属思孩心切，下官却做不了什么，只能给银白之物安抚，下官惭愧！”


    他眼含热泪一脸痛心疾首，云岫从书里抬起头，不由动容：“周大人真是百姓的父母官。”


    她想起地牢里潘虹和李管事的话，鼻子又皱了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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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大人，那些人贩子还提到一个‘那位大人’，说拐来的孩子都要先给‘那位大人’挑，剩下的才卖。您知道他是谁吗？”


    “那位大人？”周文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旋即化作正气凛然的震怒。


    “竟有此事？！好大的狗胆！上仙放心，下官定当严刑拷问，追查到底，务必将这幕后黑手揪出来！”


    一旁的翡昭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周大人，此事绝非拐卖几个孩童这般简单。从那李管事，和听那些人贩子所言，此乃有组织的勾当，背后恐有倚仗。此案盘根错节，需深挖彻查，将那幕后之人绳之以法，方能真正安民心，告慰失踪孩童的家人。恳请大人详加审讯，查清‘那位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周文荣点头如捣蒜：“是是是，翡公子所言极是，下官一定严查，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顾落一直静默地看着，将周知县瞬间不自然的神色尽收眼底，她开口道：“不必那么麻烦，吾明日亲自去县衙大堂，略施小术，便可让他们几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包括……‘那位大人’的尊姓大名。”


    此言一出，周文荣脸上的正气凛然瞬间凝固，脱口而出：“上仙！这…这如何使得！这等微末小事，岂敢劳动上仙仙躯亲临？衙门自有章程，下官定能审问清楚，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无妨，”顾落嘴角带起笑意，银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周文荣，“这件事牵扯吾的仙童，且数名孩童遇难，吾自不能坐视不理。另外，那位李管事还无人认领对吧？大人不妨将本县士绅权贵叫来，相信在仙法之下，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见顾落心意已决，知道没有转圜的余地，周文荣挤出一个笑容：“下……下官遵命。”


    他带人离开了客栈。


    翡昭从窗口看着周文荣上马车，他想起这位知县提及“那位大人”时转瞬而逝的僵硬和极力劝阻顾落的行为，感觉有些不对劲。


    “这位周大人看上去倒是爱民如子。不过上仙，若这案件背后真有丰泽县权贵掺和，明日他们会来县衙吗？”


    顾落高深莫测：“他们不想来，也得来。”


    翡昭和云岫一看顾落这样子，就知道仙人自有妙计，当即也不追问。


    打发二人去睡觉后，顾落立马摇人：“天道，我需要你。”


    没一会儿，大肥猫从窗缝艰难地挤进来，甩甩尾巴：“你想做甚？”


    顾落俯身微笑：“你把丰泽县所有与儿童拐卖案件牵扯的仕绅权贵告诉我，我今晚把他们所有人标记，明天他们不来也不怕。”


    黑猫鄙夷：“吾以为你多有手段，还‘不想来也得来’，到头来还得要吾帮忙。”


    顾落摊手：“我又不是真神。你这个天道杀天命之子不行，揪灰衣人不行，收集信仰还不行，总得在某些地方发挥作用吧？”


    黑猫被戳中痛处，嘴一张就要哈气。可现在祂还得靠顾落手机信仰值，只得告诉自己——忍了！


    哈气变成打哈欠，黑猫转身跳出窗户，顾落飞身而起紧跟在祂身后。


    这一晚，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