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微即刻就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危险性。


    这个时候说多错多，沉默是最有效的应对方式。


    她干脆走到书桌旁坐下，把尚有热度的可颂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


    刻意地强调着自己“嘴巴很忙没空回答”的现状。


    顾珩也勾起眼尾，从善如流地配合她的态度，挑起另一个话题：“……所以，你坐椅子，我坐哪儿？”


    他环视一周，明目张胆地表达着对宿舍大小的不满。


    “伊莱的财政经费这么紧缺吗？每年拿这么多钱，学生宿舍建成这样？”


    陆时微沉默地环顾一圈，忍不住说：“你是说这个加上外面的公共客厅相当于百平商品房的宿舍很小吗？你如果查一下首都核心区的房价，再换算成居民楼盘呢？”


    顾珩也满不在乎：“价格都是被炒起来的，本来就不值这么多钱。”


    陆时微有些意外。


    她看着顾珩也左右看了看，最后把视线放在她的床上，沉默两秒，又转头用眼神询问她的意思。


    甚至神情里还有着一丝期待。


    “……真抱歉，房间里有点乱，没地方落脚。”


    虽说着抱歉的话，但陆时微却理直气壮地指了指地板：“麻烦大少爷坐地板了。”


    伊莱的学生宿舍用木地板通铺，使用的是高品质的黑胡桃木，纹理优雅，就算光脚踩上去触感也是温润的。


    她自认为不算太委屈他。


    顾珩也视线下移，又抬眸看了她一眼，脸色很微妙。


    陆时微不知如何解读。


    还没等她思考出结果来，顾珩也就大步流星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她脚边。


    他高大的身躯窝在书桌一侧，双手撑在躯干两侧，尽管如此，他的视线也没有比陆时微矮很多，只需要微微仰起头，就能看到她的脸。


    “那我就在这里坐着，看着你。”


    他的红发衬得脸上的表情愈发张扬，星眸烁烁，含着微微的笑意。


    这幅样子，让陆时微想起外表凶狠但内心温顺的大型犬。


    ——让她有种揉搓那头红发的冲动。


    这个想法闪过的瞬间，陆时微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怎么了？”顾珩也见她流露出不自然的神色，问道：“不是你让我坐这里的吗？”


    陆时微僵硬地扭过头，眼不见为净。


    “嗯，随你——我接下来的时间都要学习，希望你可以保持绝对的安静。”


    顾珩也轻轻“嗯”了声，异常听话。


    这让陆时微他觉得更像一只护卫犬了。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食物上，风卷残云般解决掉两个可颂，最后再将温热的牛奶下肚。


    蛋白质和糖分补充完毕，脑子总算是启动到高功率模式。


    她打开谢明棠发给她的资料，其中囊括了A班从一年前到前天的授课记录，甚至还有课题作业留档和结课分析，看起来像是把教务系统的资料薅了个遍。


    生怕她不够用似的。


    陆时微大致翻了翻，对资料的内容十分满意，顺手给谢明棠发一条感谢短信后便灭掉手机屏，开始专心研究资料。


    庞大的信息资料略过虹膜的同时，她对内容也进行着解读和吸纳。


    一时间，房间里充斥着笔尖和稿纸的摩擦声，电子屏幕的点击声偶尔加入，为这单调的乐曲加入不一样的节奏。


    这是一场无聊的独奏会。


    顾珩也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却丝毫不感觉无趣。


    他放任目光在她脸上游移。


    时间她的笔下流淌。


    顾珩也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她，时而眉头微蹙，时而目光莹莹，所有细微的表情都被他描摹着，再记入脑海里。


    他与她鲜少有这样宁静平和的相处时光。


    绝大部分时间里，他们不是在吵架就是在打架，后者几乎是陆时微被他气得动手。


    顾珩也很自私地希望时间可以停止。


    可生理上对时间的感知却极其精准，当他的腹部准时发出饥饿的信号时，顾珩也瞄了眼时间，这才惊觉白驹过隙。


    “我说你——”他没忍住开口道：“不饿吗？”


    陆时微此刻正皱着脸研究最新的国际形势新闻，没有听到他的话。


    直到顾珩也提高音量又喊了两遍，她才回过神：“什么？”


    顾珩也耐心道：“中午了，你该吃午饭了。”


    “我不饿。”陆时微想也不想就拒绝，“别打断我，你饿了自己吃。”


    眼前的电子屏蔽却突兀地插入一只手，宽大的手掌彻底挡住她的视线，陆时微没好气道：“不是让你别打扰我吗？”


    顾珩也的态度却异常强硬：“你缺少良好的生活作息。反正我要吃，你不陪我吃那我现在就从正门出去。”


    他表情认真，陆时微毫不怀疑顾珩也真的会做出这种事。


    “……行。”陆时微勉强接受了对方的提议。


    顾珩也轻快地扬起眉毛，道：“想吃什么？不许说随便，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东西。”


    他眼神明亮地看着她，透着点好奇和期待。


    一副“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能满足你”的自信神情，让人想要挑战一下。


    陆时微挑了挑眉，双腿交叉换了个坐姿，一副盛气凌人的做派。


    “那我要吃郊区那家私家厨房。”


    她报出来的名字，是首都的一家特色菜餐厅。


    老板来自维斯塔纳，是个光头红胡子主厨，他们家只做乡间特色料理，并且需要提前预定。


    陆时微曾经吃过一次，对其运用的特殊香料印象深刻。


    说喜欢是真的。


    说故意为难顾珩也一样是真的。


    顾珩也听闻，表情微微变了变，眯起眼睛道：“这可是你说要的。”


    陆时微不信。


    只见他在手机那头捣鼓了会儿，脸上显露出满意的微笑。


    一个小时后，门铃声响起。


    陆时微不明就里，起身前去门口，刚一打开门，眼前就出现一名热情洋溢的红发女人朝她微笑鞠躬。


    “陆小姐，您点的餐到了。”


    陆时微看着手脚麻利的工人推着餐车走进了，为首的红发女人微笑着问她：“请问直接是直接在这里就餐吗？”


    顾珩也从身后走上前来：“在房间里吃，麻烦你们收拾一下——这里的书尽量不要动。”


    见女生宿舍里竟然走出来一个男性，女人表情不变，淡定回应：“好的顾少爷。”


    在她的安排下，不一会儿，桌面就被清理出一片干净的区域，铺上乡野风格的钩针桌布，甚至还摆上一束白色的鲜花。


    当一道道菜肴摆上桌时，嗅觉捕捉到其中浓郁的香料味，她瞬间打开尘封的味蕾，分泌催促进食的信号。


    陆时微对着味道很熟悉，可她更好奇，问他：“你是怎么做到的？”


    顾珩也低头，轻笑着说：“你看那个女人，她是老板的女儿艾丽莎，继承了家里的菜谱和手艺之后自己开了一家店。”


    说到这里，艾丽莎还恰好与她点头对视。


    陆时微了然，却仍然挑刺：“这不算是一家店吧？”


    “但是能吃到一样的美食，你会介意美食冠以谁的名字吗？”


    陆时微：“……。”


    平心而论，她确实不在意；


    而且也是真的饿了。


    艾丽莎布好餐便行礼退场，临走前还笑着说：“祝两位用餐愉快。”


    陆时微也笑着回应，以感谢对方不辞辛苦地完成她对顾珩也的刁难。


    这一抹淡淡的微笑转瞬即逝，却被顾珩也捕捉到。


    他凝视着她，暗示意味明显。


    陆时微勾勾唇，妥协了：“好吧，谢谢顾少费心思帮我准备午餐。”


    她现在满眼只有美味的料理，没心思跟顾珩也置气。


    顾珩也笑意更深，见她已经提前一步坐好，便凑近问：“你最喜欢哪道菜？”


    陆时微白了他一眼：“如果你想花重金从他们家手里购买配方，那我有权保持沉默。”


    被看穿心思的少年顿了顿。


    说不失落是假的，但顾珩也是越挫越勇的人，他并不急于一时。


    陆时微没搭理他，趁着吃饭的功夫翻了翻手机。


    谢明棠给她回复了消息，陆晚意也发信息来问她为什么今天不来上课。


    她只能继续称病，简短打发了事。


    旁边却传来顾珩也略有不满的声音：“你在回复谁的消息？”


    她看过去，对上他幽怨的视线。


    顾珩也低声道：“我之前加你好友，为什么不通过？”


    陆时微稍稍回忆了下：“啊……手滑了。”


    她打算蒙混过去，但顾珩也不依不饶，实在影响吃饭心情。


    “别烦了，我加行了吧。”她经不起软磨硬泡，总算是加了顾珩也的eline好友，还把通过界面展示给他看，他这才扬起得意的笑容。


    陆时微白了他一眼，可她也不得不承认，顾珩也有件事说的是对的。


    艾丽莎确实继承了父亲的好手艺。


    得益于维斯塔纳王国独特且复杂的地理与气候，当地物种资源丰富，近现代点亮了生物学的科技树之后，皇室研究院更是培育了许多特殊品种。


    这家店就用了皇室培育的新香料，还是禁止外贸流通的类型，保证其独特的维斯塔纳文化印记。


    所谓进食体验，其实大部分由嗅觉影响，诱人的香气总会令人胃口大开。


    她打算安静享受午餐，旁边的顾珩也却忍不住跟她说话：“好吃吗？”


    还不等陆时微回应，他从她的表情上就已经得到答案，轻笑道：“你营养全供给脑子了，平时要多吃点，大脑是非常耗能的器官。”


    想不到顾珩也居然还有生物学常识。


    陆时微稍稍对他改观了些。


    “你……”他话锋一转，略有犹豫，最终还是问出口，“我听说你要考国防大，是真的？”


    陆时微愣了愣，问：“你在哪知道的？”


    陆砚声能从父亲哪里得知很正常，而谢明棠总能打听到自己需要的信息，除此之外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顾珩也却不肯透露：“这你别管，反正是我问来的。”


    陆时微不再言语，他却似乎对这件事很在意。


    顾珩也垂下眼：“我家里人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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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乎都是国防大毕业的，之后我应该也要去国防大就读。”


    “哦。”


    陆时微反应淡淡，她对此并不意外。


    顾氏作为军政世家，累积的人脉和资源都不是常人能比的，虽然顾珩也目前的文化分或许差了点，但顾青女士想必会直接把他扔进部队里磨砺几年，积攒一下军功，职位很快就能升上来。


    让他去部队不难，但如何成长为领导，就是顾青女士要头疼的问题了。


    陆时微瞄了一眼顾珩也，深感道阻且艰。


    “但我……也还没有想好。”他意外地有些犹豫。


    “为什么？”她问。


    顾珩也：“我妈生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维持家族在军政界的地位，她认为家族需要一个继承人，但我还不确定自己想做什么。”


    “我总觉得自己能做很多事情，我妈也几乎等于放养我，默认我去做这些——但我一直都知道，现在的自由只是时候未到。”


    “等我毕业，就要走他们为我安排好的路。”


    陆时微第一次听他说这些。


    顾珩也却不愿再说了，把话题转移开：“你呢？你为什么想去那里读？”


    他直白地向她袒露自己的意图，星眸里闪烁着名为少年心事的情愫。


    陆时微垂目：“没什么，跟你没关系。”


    她总不能直接说自己为了离开陆家才选的这条路。


    顾珩也沉默须臾，沉沉道：“你如果能靠顶尖的成绩通过内招考试，再加上你的射击，若是能出成绩，那么就能直接去研究学院就读。”


    他细细盘点道：“军工、医疗、航天、或者说基础学科的研究——你准备读什么样的专业？”


    对于这个问题，陆时微难得思索了一会儿。


    她确实需要思考将来，选择专业也是非常关键的一环，可眼下她还并没有目标。


    “……暂时还没有想法，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本意不想深聊，可顾珩也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不管你的目标是什么，我都相信你。”


    他目光灼灼，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认可。


    “说不定，你的选择有时候可以改变世界。”


    顾珩也的态度总是这么直白。


    陆时微难以招架，生硬地点点头，内心像被轻扯了一下，泛起些微痒意。


    交谈间，午餐也接近尾声。


    艾丽莎在外等候多时，进门收拾完餐具，便非常有分寸感地离场。


    可她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独独留下那束白色的花。


    重瓣的花朵簇拥成一团，纯白却炽烈。


    陆时微对花卉没有研究，她左右看了几眼，喃喃道：“这不会是培育的新品种吧？”


    “他们家点餐会送花，反正扔了也是浪费，你就留下吧。”


    陆时微轻轻嗅闻着，花朵散发着独特的优雅清香。


    她干脆将花束随意与书籍堆在一旁。


    午饭过后，下午的时间依旧计划给了学习。


    陆时微以为顾珩也会非常不耐烦，但对方却意外地乐在其中，甚至还会偶尔问她一些课业上的问题，令她大为震撼。


    人的转变可以有这么大吗？


    陆时微不去想他转变的原因。


    时间就这样在有一搭没一搭，但却异常和谐的谈话中度过。


    晚上陆时微执意点了份简单的外食，硬是让他将就吃下了堪称普通的一顿饭。


    但顾珩也看着却没什么怨言。


    好像还有点开心。


    甚至吃完了，他还问她：“半夜你要不要吃宵夜？”


    陆时微没好气道：“你还想留下来吃宵夜？十二点一到你就给我走人！”


    “为什么十二点一到我就得走？”顾珩也死皮赖脸，“我是灰姑娘吗，过了十二点我就见不得人了？”


    “因为十二点后宿舍熄灯——不然你还想留下来过夜？”


    “……”


    他沉默地偏过头，耳根泛起红来，“我没这个意思。”


    陆时微单方面给出判决：“那这事就这么决定了。”


    这一整天竟然跟顾珩也相安无事地度过了，陆时微回过味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可门外忽然传来的交谈声，却让她原本放松的心情又紧张起来。


    “真是麻烦你了，米雪同学，我第一次来宿舍不知道怎么走，还好有你带路。”


    说话的人声音清甜，是陆晚意。


    “没事。”米雪的回应依旧冷淡。


    “时微姐姐已经请了两天病假，我担心她病得厉害，就来探望一下，多有打扰。”


    米雪没有回应这句话。


    回应陆时微的是一阵敲门声，米雪中性沙哑的声线从门外传来：“有人找你。”


    陆时微从椅子上弹射跳起，对门外喊着：“等一下——！”


    她紧接着狠狠瞪了一眼顾珩也，对方明白她的意思：“我躲哪儿？”


    洗漱间当然是不错的选择，但如果陆晚意要借来使用，她反而会露馅儿，更何况米雪还在外面，她不想给舍友留下奇怪的误会。


    她环顾一圈，最终指了指不远处。


    “委屈你了，去床底下躲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