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四十章 诏天

作品:《不夜侯

    齐玄覆眼前一片血蒙蒙。


    旁边一个他有些看不清面目的少年人递给他了一柄利器,他起初没能握紧,直到刀刃划破自己的皮肉,意识到自己有了反击之力。


    他已经不算年轻了,作为一个商贾人家,天知道他走到京城来,花了多少心血。


    他差点就死了,不是今天死,明天也会被韦四郎,被他们这些世家权贵杀死。


    旁边的少年人声音幽然而淡漠。


    “你可以选择放过他,然后立即离开京城,带上你的家小,逃到远方混乱的地方,躲上一辈子。也可以……”


    郁骧的话还没有说完,齐玄覆扑上去,把匕首狠狠地刺进了已经叫都叫不出来的韦四郎眼窝中。


    他没有杀人的阅历,不知道致命处何在,只能一遍遍地刺,如同初次搏命的饿兽。


    鲜血一点点漫溢到了郁骧脚下。


    旁侧的辘轳把仆人的尸体塞进麻袋,又将路边的石头也一股脑塞进去,等着收韦四郎尸的功夫,他抬头瞥向了郁骧。


    辘轳曾经将自己卖作韦家的家仆,同样是为了找机会刺杀大漓的皇帝,以告慰他所效忠的可汗。


    自然,不是当前这个碌碌无为的皇帝,而是大漓那位耄耋之年的真龙。


    如果条件允许,让他遇到这位弑父的小可汗,他也会一并杀了。


    可是万寿节上一场玉刀歌,他看见了这位小可汗的披甲身影,像极了那位可敦。


    在所有的金帐死士中,他是唯一有幸得到可敦赐名的。


    她说过,辘轳,就是宝剑。


    为了这个名字,辘轳可以暂时听命于这个除了背影,哪里都不像可敦的小可汗。


    “韦家人,不会就此收手。”辘轳用狁族话道,“你想施恩给他,他未必有本事报恩。”


    “我没想着报恩,只是想看看,土生土长的大漓人,是怎么报仇的。”


    郁骧一瞬不瞬地看着疯狂的齐玄覆。


    直到韦四郎停止了挣扎,齐玄覆从尸体里抬起头时,郁骧从他的眼中看见了熟悉的眼神。


    属于“蛮夷”的眼神。


    哪怕读了满腹圣贤书,被这样的世道所迫,也会沦为蛮夷。


    齐玄覆似是醒觉了,又似是迷惘,他听见那个递给他利器的少年居高临下地问道:


    “满意了吗?”


    好半晌,齐玄覆看着辘轳熟稔地收拾,将麻袋沉入护城河,这个季节的最后一次涨水,顺利的话,一夜过后,韦四郎和侍从的尸体就会被冲出城外,无人知晓。


    “为什么帮我?”


    “我只是想看看,读书人报仇,和我们撕咬猎物时有什么区别。”


    “结论是?”


    “没蛮夷什么区别,都是一样地恨,一样地杀。”


    齐玄覆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突然笑了,这笑声很放肆,但在巷外灯红酒绿的京城街市中,哭和笑都无人在意。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多谢你帮我。”


    他将匕首奉还,对方没有接,而是递来一册破烂的九经摭言。


    “你的圣贤书还要吗?”郁骧问。


    …………


    太学。


    “你想再从陛下那换一颗雪丹。”


    得知这样的内情后,于夫子沉默了许久。


    “我知道夫子或有为难,但是我……”


    裴姻宁还想再劝,便被于夫子摆摆手打断。


    于夫子漫叹一声,道:“我知你怀人子之孝,必不可能放弃,但……作为你的师者,也作为朝廷的旧臣,我得告诉你,雪丹,乃邪物。”


    裴姻宁设想过很多于夫子拒绝的理由,可没想到他说的却是这个。


    于夫子接着道:“你应该听说过关于仙人赐宝的传说吧?”


    “嗯。”裴姻宁迟疑着点头,“祖皇帝落难,受仙人赐宝,一者为祥瑞,一者为邪物,雪丹能保人善终,是为祥瑞,而诏天玉璧招引祸端,乃是邪物。”


    于夫子道:“倘若我说,雪丹才是那邪物呢?”


    裴姻宁的瞳心凝住了,一时间都忘了呼吸。


    如果这是一家之言,裴姻宁不会放在心上,可偏偏,天后也真说过。


    雪丹不祥?


    “仙人赐宝,只说一正一邪,从未说过二者之中究竟何者为正,何者为邪。当年祖皇帝服下雪丹后无病无灾至善终,是以天下都认为雪丹是祥瑞,实则不然。”


    “夫子,我不明白……”


    “雪丹使人无病无灾,按理说,得个百岁长生应当无虞。可服下雪丹的人,几乎每个都在想,既然我余生再无病痛了,那为何不能再多服一颗,直至长生不老呢?”


    于夫子说到这里,眼底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越是神志清醒地看着自己日渐老朽,越是痛苦于那不知何时到来的安息之日。就如同……就如同这京中的世家大族一样,权势滔天,比史书上的王朝活得更久远,五姓七望的人,已经大多觉得自己超凡脱俗,比肩仙人了。”


    裴姻宁低声道:“夫子怕的是常人的无穷贪欲,可我母亲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如果清鱼学长能拿到雪丹,想来也是希望夫子能百病全消的。”


    于夫子摇了摇头:“你以为我想说的只是些鞭笞人欲的虚浮之词吗?你错了,早在祖皇帝那一代,雪丹便已经被吃尽了。”


    裴姻宁一僵:“可这么多年以来赐下公卿的——”


    “皆是从那些曾服下过雪丹的人身上,提炼出的,血药。”


    那一年,京中时疫,有一户武将世家因疫绝户,只有武将本人因受赐过雪丹活了下去。可他年事已高,逢此绝户,受不了打击,便一把火将自己烧死在家中。


    当时的皇帝惋惜不已,派人去收殓时,竟然发现武将的骨灰中又重新烧出一枚雪丹。


    谁都以为一粒药丹,服下后自然克化于四肢百骸,可谁想,服下多年的雪丹竟然又在身体某处重新积聚成丹。若非这武将是自焚的,恐怕到入棺都无人发现。


    而被骨灰中的雪丹,原本的白色,因吸纳了血气而变得淡红。


    发现雪丹可以因循不断地传下去后,宫中立时封锁消息,谁也不知道,这些年以来,那些不得善终的服药者哪儿去了。


    “雪丹的确能救命,但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余生。它邪祟之处不止于此,迄今为止,所有服下雪丹的人,总会因种种缘由,晚年被人欲所控,心性偏激,到最后,形同恶鬼。”


    说完这一切,于夫子悲怜地看向脸色苍白的裴姻宁。


    “听完这一切,你认为你的母亲能承担这些代价吗?”


    裴姻宁陷入了短暂的挣扎。


    她毫无疑问地想要母亲活下去,只要母亲过了眼前这一劫,夫子口中那些所谓的以后,她可以再去争,再去化解。


    反正,这么多年以来,她已经习惯了步步算计。


    “我不求能让她长命百岁,只要哪怕……哪怕能得几夕安寝,哪怕能有常人的寿元,我便满足了。”裴姻宁坚定道。“为此,还请夫子……告知朔凉王的死因。”


    于夫子没有发怒,也没有再试图劝服,只是摇了摇头,起身回屋。


    “你走吧,朔凉王之死的内情,你休想从我这里撬出一字半句。”


    “哪怕是为了清鱼学长?”


    于夫子的脚步顿住了。


    裴姻宁的眼底写满了执着:“夫子觉得学生卑劣也好,不择手段也罢,学生认为没有什么苦衷,是比人命重要的。我不可能看着我母亲死于不夜症,正如我同样不会坐视夫子被贫病折磨。”


    “你做了什么?”


    “我给易监正送了份礼,夫子如果未能重夺天后的重用,清鱼学长便有其他的晋身之路了。”


    这,同样也是天后的意思。


    直到昨夜下定主意兵行险着时,裴姻宁才明白万寿节于清鱼自荐为宠时,天后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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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答应他。


    天后未必真的看中了于清鱼这个人,但她一定想通过把于清鱼捏在手里,迫使于夫子交代出朔凉王案的内情。


    裴姻宁决定做这个推手,赌一把天后的判断,赌于清鱼在夫子心目中,终究还是大过那个天大的秘密。


    “裴姻宁!”于夫子是真的恼了,“好在天后当时点是虞芳菲为贴身女官,而不是你这个祸害!”


    裴姻宁不退反进,上前数步,以弟子礼下跪。


    “学生有一万个法子可以瞒着夫子达成此事,但学生还是选择据实以告,因为学生知道夫子是君子,君子方可欺之以诚。今日夫子尽可罚我打我,但我若得不到想要的,前者所述,皆会成真。”


    “你以为我不敢打你?!”


    于夫子气得手都在发抖,他回神怒气冲冲地从屋中取来玉尺,发现裴姻宁已经主动抬起手心,当下更是怒不可遏,重重拍在她掌心上。


    裴姻宁雪白柔韧的掌心立即浮起红肿,可她闭着眼睛没有动,仿佛知道眼下是最轻的代价。


    可是她没有等来第二下。


    裴姻宁疑惑地抬起头,她看见,夫子高举着玉尺,他仿佛看到了什么,向来倔强的浑浊双眼中,溢满了莫大的恐惧。


    “又来了……”


    于夫子嘴唇翕动,一瞬不瞬地盯着手上的玉尺。


    自己的玉尺,和玉刀公主的陪嫁一样,是先帝所赐。也即是说,它就是传闻中可知未来的诏天玉璧。


    裴姻宁顺着他悚然的目光看去,只见玉尺发出古怪的龟裂声,一行字浮现在表面。


    “杀星降世,芝兰涂地,王城毁弃。”


    …………


    宫中。


    虞芳菲重新温了一碗药汤,疑惑地看着满头银丝的天后陛下。


    天后陛下已经捧着一块不知何处来的,半尺长的碎玉片,凝视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不敢惊扰,默默离去,也就没注意到,天后注视的玉刀上,斑驳的裂痕组成了一行字。


    “日坠星沉,乱自尘生,天下翻覆。”


    一道雷声响彻在宫城上空。


    …………


    巷尾。


    “所以,你的圣贤书还要吗?”


    郁骧再一次询问,齐玄覆止住了满脸控制不住的癫笑,他一把抢过对方手中的九经摭言,撕下书页,塞入口中,狠狠地咀嚼吞咽。


    今晚的夜风极冷,和他这一个月以来,天不亮就到太学后门排队等候于夫子赠书时一样冷。


    “科举,做官,都是没有用的,做了官,也是给那些人当狗。”


    “我读书求官,是因为我的故乡,几十万灾民年年不得温饱,朝廷拨粮,层层盘剥。”


    “每年来的巡粮御史连账目都不懂,由着地方官吏糊弄他,一万人分五斗米,前年被弹劾了,来年还是他。”


    “只因为他是世家子,需要‘历练’。”


    说到这里,他干呕了起来,仿佛被书页堵住了心窍,紧接着,他咳出一腔淤红,眼睛却是越来越狠戾。


    “天后没有几年了,她是个明主,可恨她畏她的人,远比追随她的更多。等她倒下,朝廷腐败,只在旦夕之间。”


    既然读书得不到尊重,膝盖换不来小民的温饱,与其世世代代都要这样下去,不如……


    “你的话,听起来,像是要‘起事’。”


    少年人的语调波澜不惊,连“起事”这种大逆不道的词句,也显得文雅了许多。


    齐玄覆的心腔沸腾了起来,他愕然地看向那个少年人。


    他的语调温吞,拿出一卷陈旧的羊皮纸,放在被齐玄覆扯烂的九经摭言上。


    齐玄覆的瞳孔瞬间放大,只看见一行字,他就知道,这是一卷兵书。


    少年人像是九幽里来的恶鬼,琉璃色的眼底映着枯冷的月光,像一把择人而噬的刀。


    “君亦蹉跎久,何妨披发……斩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