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六章 夫子

作品:《不夜侯

    容煦的门路果然很快,隔日一大早,太学就专门派了个小吏将入学的文册送了上门,印鉴齐全,只欠一个人名,意思是让裴府可以随意填写。


    这样一份监生文书,若是放在外面的三等人家,哪怕百万钱也要被抢破头。


    鹿门侯自是欣喜,前日和女儿的小小龃龉立时抛在脑后,命府中上下一顿忙碌,好似备嫁一般。


    所幸这个家到底是裴姻宁管了一半,入学当天,才没扛着几车束脩招摇过市。


    街市。


    马车摇晃,裴姻宁昨夜又比平日里晚睡些,一早便显得有些乏力,一边叫侍婢帮自己揉着太阳穴,一边让郁骧上车说话。


    “今番入学,不指望你学有所成,多些察言观色,就算是对父侯有交代了。”


    郁骧默默听着,眼睛却凝在裴姻宁一道带上车的长条木匣上。


    这木匣镶金嵌玉,里头正放着裴姻宁日前用来惩戒他的玉尺。


    “看什么。”裴姻宁掀开眼皮瞧了一眼,“受罚结束了,总要还回去的,顺带让你在于夫子面前混个眼熟。”


    郁骧道:“你说过,这位于夫子曾是天后旧臣?”


    侍婢按摩的手停了,她惊惧地看向自家女公子。


    裴姻宁则是直起腰身,眼底的倦色一扫而空。


    “我告诉过你——”


    “多听少言。”郁骧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你也说过,但有疑问,私下里要先问过你。”


    裴姻宁皱了皱眉,似要发作,马车却是一顿。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入。


    “女公子,沐姎公主的车驾从后面来了。”


    被这么一打断,裴姻宁又靠回了软垫上。


    “让行。”


    马车旋即退到了路边。


    不一会儿,随着一阵银铃般的欢笑声,郁骧闻到了一股混杂着酒气的胭脂香,顺着车缝浸了过来。


    偏偏那辆华贵的双驾马车发现了裴府的车驾,就这么故意贴在了一起。


    须臾,一个半醉半醒的女声从外面传进来。


    “裴姻宁?哈,还以为九弟选妃之后,我能在花街柳巷碰见你哭着买醉呢,没想到你还有心情上学。”


    这番话说得轻狂又无礼,郁骧看见裴姻宁揉了揉眉心,挪动身子靠近他身侧,来到车窗边上。


    “殿下今日起这么早?”


    对面那辆烫金的华贵车驾上,珠帘散开,一个口唇上胭脂凌乱的佳人从一个粉面郎官的怀里坐起来,笑容亲和地应和裴姻宁。


    “没睡罢了。要我说,我若是能像你一样不用睡觉,整个西市舞乐坊可别想熄灯。”


    在京中,裴姻宁最不想见的,就是这位无法无天的沐姎公主。


    倒不是说人难相处,就是……太好色了。


    瞄了一眼沐姎公主身后和上个月不同的新欢,裴姻宁的身子再次向郁骧靠近了一点,迫使他完全隐藏在车厢阴影里。


    “殿下要是没有什么别的事,姻宁就告辞了。”


    “有事,怎么没事。”


    说着,沐姎公主拍了拍身后粉面郎官的脸,后者略带嗔气地看了她一眼,不知从哪儿衔起一张香扑扑的花笺,经由沐姎公主的手递给裴姻宁。


    “太学已经不让我进了,九弟也不肯帮忙。替我递给小于公子,问问他几时有空赴我的酒会。”


    “呃……”


    “事若办得好,我把我新得的这个知心的送给你。”


    沐姎公主说完,她身边那位粉面郎君立时就不满了,缠上来又亲又咬,顺手把珠帘扯盖住。


    沐姎公主的笑声随着马车远离,裴姻宁再次头痛起来。


    每回遇到她准没好事,但公主就是公主,而且是当朝皇帝的嫡长公主,她可没法子拒绝。


    等到马车再次启动,郁骧问道:


    “小于公子是谁?和你相熟的人吗?”


    裴姻宁不想说话,给了个眼色,她身边的侍婢聆星解释。


    “小于公子就是于夫子的独子,在太学中任助教,姿容出了名地俊美,是咱们太学里第一美男子呢。”


    说完,聆星看着郁骧那张脸,又愣了愣,求助似的望向裴姻宁。


    “女公子,是、是第一没错吧。”


    裴姻宁的目光和郁骧漆黑如渊的眼瞳对上,一时间竟也想不出什么恶言恶语来。


    头疼。


    “等下陪我去见夫子,你就能看见他了。”


    “嗯。”


    …………


    裴姻宁今日刻意来得早,太学里只有稀稀落落几个洒扫的人。


    她知道以于夫子的习惯,这会已经起身了,来到夫子的居舍前,抬手敲门。


    只敲了一下,身侧的郁骧忽然察觉门框松动,猛地抬手,拽着裴姻宁的肩臂往后避了一下。


    果不其然,下一刻于夫子住处的大门就“咔吧”一声松脱了,半扇门咣啷一下砸在地上,烟尘四起。


    裴姻宁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踉跄歪倒在郁骧怀里,手扶在他腰腹前。


    今日入学,穿着上轻薄简素,她能明显感受到一些……块垒分明的轮廓。


    有那么一瞬间,她唯一的想法就是——


    原来这人一点儿都不病弱,平日里那副任她搓圆捏扁的死样子果然是装的。


    “女公子!”


    聆星捧着装玉尺的匣子惊呼了一声,裴姻宁瞥了眼默默退后一步的郁骧,这才恢复平日里的神情。


    门口的动静吸引来一道急匆匆的脚步,郁骧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约二十出头、温文儒雅的俊逸文士快步而来。


    “啊,裴娘子!可有伤到?”于清鱼险些被门槛绊倒,一连声地开始解释,“实在抱歉,这段时日蠹虫太多,学正又迟迟不肯拨款让匠人来修……”


    他一脸慌乱,一会儿去看门框,一会儿又想来察看裴姻宁的状况,看起来无措极了。


    郁骧倒是注意到这人的不同。


    一路走来,太学里大部分人衣着光鲜,唯独这个俊美文士,看起来十分清贫,甚至鞋底已经开了一块指甲大小的口子。


    “于学长。”裴姻宁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小小意外,不必挂在心上。我今日是来送还夫子玉尺的。”


    于清鱼终于冷静下来,伸手去接聆星递过的匣子,只是匣子一入手,就愣了愣。


    裴姻宁先前受罚,他听从父亲的命令送到裴姻宁府上的玉尺,是用一块两尺的麻布包裹的。但裴姻宁送回来的玉尺,却是装在一个镶金饰玉的宝匣中。


    其上用碧玉、玛瑙、绿松、琉璃等七宝镶嵌,更不用说匣子的木材用的是上等乌木,一眼瞧上去,不下万钱。


    于清鱼呆了一瞬,若以他的家教,此时就应该拿出玉尺将这宝匣还给裴姻宁,可他的余光瞥见了那腐烂的木门,清晨的寒意又顺着鞋上破口钻入脚心,提醒着他京中柴米油盐作价几何。


    一时间,这推拒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裴娘子跟我来吧。”


    于清鱼什么也没说,抱着宝匣引领二人进入一处书房。


    书房不大,竹木书架已经被塞得摇摇欲坠,一应器物都是用旧了的,甚至落座的时候,椅子还发出好大一声“嘎吱”。


    “你们在此稍等,我去请父亲。”于清鱼略显尴尬地说了一声,就出去了。


    目送于清鱼出去之后,郁骧的目光才慢慢从室内的陈设挪到裴姻宁的侧脸上。


    “阿姻,你在用那宝匣向这位夫子行贿吗?”


    裴姻宁有点不悦于他总是抓着空就叫她阿姻,但还是解释了一下。


    “这是礼数。就算是送束脩,哪有如父侯那般,大张旗鼓地用车马相送的?夫子早年被流放,其中一条罪名就是被御史诬告收受贿赂。”


    “那你为什么还要送?”郁骧略一停顿,问,“为了我?”


    他这么一问,裴姻宁也不禁反思起来。


    其实这几日她也设下了一些坑,比如经常当着郁骧的面做假账,如果对方有心害她,她就能及时反制。


    这不能怪她小人之心,在萱吟夫人前,父侯爷纳过几个野心勃勃的妾室,想从她手里偷管家的账本,自以为拿捏到女公子做假账,在鹿门侯面前一顿告状,却发现所谓的铁证都是裴姻宁设下的陷阱。


    这招屡试不鲜,如果没有这份防备,裴姻宁也做不了管家的女公子。


    可让裴姻宁意外的是,和以前那几个歹人相比,郁骧就真的是来跟她读书的,除了有时候看她的眼神过于专注,让她不舒服以外,什么都没有。


    他想干什么,他要干什么,他将来想怎么害她,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于是乎,裴家女公子这几日算是一通乱拳打到空处,纯纯演给自己看,最后只剩下独自窝火。


    想到这里,裴姻宁忽地有些气笑了。


    “对、对。你可要记得我对你的好,别辜负了。”


    这时,书房的木门吱嘎一响,伴着清晨的寒露之气,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跨入门内。


    “夫子。”


    郁骧跟着裴姻宁起身行礼。


    眼前这位夫子须发花白,疑似有陈年腿疾,走动时右腿总是拖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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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几日听裴姻宁教导避忌之事,知道于夫子被流放时,曾遭押送的小吏打碎过膝盖。后来被再被起用时,也因为不良于行,错失了新皇的重用,调到太学专心治学。


    于夫子坐下来,裴姻宁行完礼,接着介绍起了郁骧。


    “舍弟仰慕夫子已久,殿下见怜,特许拜入太学,还请夫子不吝教导……”


    于夫子听着裴姻宁的介绍,打量起郁骧。


    少年人眼眸沉静,容颜秾丽,叉手行礼时,能看得出来手指修长,但并不纤细……不像是握笔的手,倒像是提刀挈枪的。


    他阅人无数,看得出这新来的学生已经刻意没有打扮了,可饶是如此,这般姿容,比他儿子还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俨然一副祸水之相。


    于清鱼清容俊秀,被沐姎公主盯上饱受骚扰,已是让于夫子头痛不已,而今又来一个。


    ……这里是太学,又不是控鹤监。


    于夫子嘴角下拉,眉心皱成川字。


    “圣人云,有教无类。今后入得太学,能得几分传承,全在自律,莫学你长姐自甘堕落那一套。”


    郁骧没有及时应声,而是看向裴姻宁,等待她的反应。


    裴姻宁今日来,最主要的因由,还是向夫子检讨。


    “学生知错了,依夫子训诫,每日手持玉尺,反复自省。”


    于夫子哼了一声,从堆叠的纸张中抽出一张策论。


    “裴姻宁,我看你还是不知道错在何处。以为自己改了笔迹,我就看不出来你替九皇子捉刀代笔?”


    还是发现了吗?


    裴姻宁面色沉凝,道:“学生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我看你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于夫子严厉训斥道,“皇子虽年少,却是将来的国之柱石,你今时今日替他走了捷径,让他们忽视了圣人教诲,来日他们去往封地,面对田地百姓如何?又或者,君临天下时,面对苍生疾苦又如何?人性本恶,即便是龙嗣也不例外,教得一分善,天下苍生便多一分幸,你可……”


    一番话说到这里,于夫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于清鱼连忙去取丸药。裴姻宁插不上手,只能先告辞。


    二人出了门,没走两步,于清鱼又追了上来。


    “裴娘子。”于清鱼咬了咬唇角,“父亲让你把宝匣带走,还说……”


    “还说什么?”


    “椟是椟,珠是珠,规训不可买卖,明珠也切莫自污。”


    于清鱼说完,便回了屋,留下抱着宝匣的裴姻宁站在原地,陷入短暂的沉思。


    这时,郁骧终于开口。


    “于夫子好像不肯承你的‘礼数’。”


    “夫子为人高洁,这事是我欠考虑。”


    裴姻宁缓步向外走,将宝匣交给早已等候在门口的聆星。


    “不把那位公主的花笺给小于公子吗?”郁骧提醒道。


    “今天不了,已经惹了夫子生气,不要再多生是非了。”言罢,裴姻宁又有些想不通,“夫子是怎么瞧出来我为九殿下捉刀代笔的?那策论……我已是按照二流文笔在写了。”


    “或许不是咎由文笔。”


    “哦?”


    郁骧不期然地抬起手,在裴姻宁意外的目光下,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簪在她发间的步摇。


    那步摇下缀着的米珠流苏光华流转,映在少年人眼底,融化成了一抹极淡的笑。


    “你刚才向夫子认错的时候,步摇没有一点晃动。真正心中惭愧的人,不会这么冷静。”


    裴姻宁的脚步像是生了钉子一样钉在了原地。


    若是平时,说不准一个耳光就要扇过来了,但不知是因为顾虑此处是太学还是什么的,裴姻宁没有发作。


    她回过头来,半眯起眼眸。


    “你平时就是用这样的法子,来揣测我的心思?”


    郁骧没有回答,静静地同她对视。


    裴姻宁轻哼一声,摘下被郁骧碰过的步摇,递给身后已经呆住的聆星。


    “聆星,收起来。回府之后,记得把我所有的步摇都赏下去。”


    聆星还在惊异于在郁骧刚才对裴姻宁看似越轨的举动中,猜不明白主人的用意,但转念一想,自己作为贴身侍婢,肯定也有份,立即惊喜不已地将步摇珍而重之地放在宝匣里。


    她正要谢主人赏赐,旁边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先插了过来。


    “裴姻宁,听说你舔着脸求学正让一个外姓野种进太学,没想到是真的。太有本事了,也教教小爷是怎么舔的,我家养了几条看门狗,也想听一听圣人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