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在万国殿内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


    每一秒都沉重得让人窒息。


    利奥波德大公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鲜血渗出而不自知。


    他想起燃烧的家乡，想起前线士兵绝望的眼神，想起那裂谷深处恐怖的嘶吼。


    他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看向陈天，嘶哑的声音如同破风箱般挤出：“神圣罗马帝国……愿倾尽所有，追随议长，执行‘灭魔计划’！”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法兰西公爵、英格兰伯爵……一个接一个的欧洲代表，在绝望与仅存希望的挤压下，艰难却坚定地表明了态度。


    随后是教廷……波斯……南洋诸国在长时间的颤抖与交头接耳后，也陆续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最后几位尚未表态的重量级代表——奥斯曼的维齐尔，以及几位拥有古老传承的异域大祭司。


    维齐尔脸色变幻不定，他看了一眼身旁波斯亲王略显嘲讽的眼神，又看了一眼中央平台上那光芒流转的灵脉图，最终，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吐出几个字：“奥斯曼帝国……同意。”


    当最后一位代表，北美一位苍老的印第安大祭司，用古老的音节吟唱出“遵循自然与祖先的指引，我们加入”之后。


    陈天缓缓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眼中再无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然与……一丝微不可察的释然。


    他知道，最艰难的第一步，跨过去了。


    而接下来，将是更艰难、更残酷的全球总动员，与时间的生死赛跑。


    ……


    决议通过当日，由联盟议长办公室和大明朝廷联合签发的《全球总动员令》与《乾坤镇魔大阵建设纲要》，通过灵念网络与最快的信使，发往全球每一个角落。


    整个世界，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沸腾起来！


    战争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与规模，轰然启动。


    大明，北京。


    紫禁城，武英殿。


    这里的气氛，与外界热火朝天的动员景象截然不同，肃穆、沉重，甚至带着一丝悲凉。


    陈天换上了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坐在御案后。


    案前，以杨廷麟为首的内阁重臣，以郑海、周云（灵念投影）、李定国为代表的军方核心，以及宋应星等天工院、科学院元老，肃然而立。


    没有外人，只有这些跟随他多年、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今日的心腹肱骨。


    “诸卿。”


    陈天开口，声音平静，“‘乾坤镇魔大阵’已启动，全球动员已经开始。此战，关乎此界存亡，朕将亲赴阵眼，引导大阵，再无余力顾及朝政军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今日，便是朕交代后事之时。”


    “陛下！”


    杨廷麟等人眼眶瞬间红了，就要跪下。


    “听朕说完。”陈天抬手制止，语气不容置疑。


    “第一，朝政。”


    他看向杨廷麟，“自朕之后，大明再无帝王。朕若……未能归来，或此战之后，帝制终结。国事，全权托付于以你为首的内阁。内阁成员，由廷议推举，须德才兼备，心系苍生。”


    他取出一枚雕刻着山河社稷图案的玉玺，放在案上，又拿出一卷早已拟好的诏书：“此乃朕之退位与权力移交诏书。另，朕已命人在文渊阁下，以国运为核心，布设‘国运炼心大阵’。凡入内阁者，必须孤身入阵，经受国运与民心拷问，心无杂念、唯公唯正者，方可通行。此阵，设为大明祖制，不得违背，将作为遴选与监督后世执政者的根本之法。杨卿，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


    杨廷麟老泪纵横，颤抖着双手，深深躬身，接过那重于泰山的玉玺与诏书：“老臣……纵肝脑涂地，必不负陛下所托！必为我大明，守好这江山社稷，这亿万黎民！”


    “第二，军权。”


    陈天看向郑海、周云的投影，以及年轻的李定国，“郑海，朕命你为‘乾坤镇魔大阵’全球守卫战总指挥，统筹联盟所有武装力量，护卫九大主节点及三百六十五处次级节点建设安全，抵御任何可能干扰破坏的黑暗力量与……心怀叵测者。阵成之前，不容有失！”


    “末将领命！人在阵在！”


    郑海单膝跪地，声如铁石。


    “周云。”


    陈天看向那略显模糊、但目光坚毅的投影，“欧洲前线，压力最巨。你的任务，不是死守，而是以空间换时间，以血肉筑长城！务必在魔神主力完全破封、大阵未成之前，死死拖住它们！为全球建设争取最关键的时间！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给朕钉在那里！”


    周云的投影重重抱拳，影像因情绪激动而微微波动：“陛下放心！末将与云霓，与前线所有将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必不负陛下，不负此界苍生！”


    “李定国。”


    陈天看向那位在平叛与后续战争中崭露头角、锐气十足的年轻将领，“你统御新生代军团，机动支援各方，同时……要作为火种。若……若最终事有不谐，你要想办法，保住文明最后的种子。哪怕远遁海外，遁入虚空，也要让我人族传承，不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定国虎目含泪，重重叩首：“末将……谨记！必不负陛下重托！”


    “第三，传承。”


    陈天看向宋应星等人，“朕毕生所学，所获传承，包括《铸兵圣典》、《神农百草经》、《神霄雷法》、《周天星辰诀》等核心精要，以及朕对符文、阵法、治国、练兵之心得，已整理编纂成册。原本存入文渊阁最深处禁地，复本存入天工院与皇家科学院最高机密库。待此战之后，视情况逐步解密，传于后世。文明之延续，不仅在血脉，更在知识薪火相传。宋卿，此事关乎千秋万代，拜托了。”


    宋应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悲壮与敬意，肃然长揖：“陛下为天下计，为万世谋，臣等……唯有竭尽驽钝，护此文明火种，使之燎原！”


    交代完这最重要的三件事，陈天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神色稍缓。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来到诸位老臣故友面前。


    “杨卿，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拍了拍杨廷麟颤抖的肩膀，“往后，这江山，这百姓，就托付给你了。”


    “郑海，还记得当年东海初遇，你驾着小船就敢冲击倭寇大舰吗？一转眼，你已是统御全球联军的总帅了。此战凶险，但朕信你。”


    “周云……”


    陈天看着那投影，微微叹息，“朕知道，将最艰难的任务交给你，是朕之过。但……除了你，朕无人可托。保重自己，也……照顾好云霓。”


    “定国，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无论此战胜负如何，记住，活下去，带着希望活下去。”


    他与每一个人，都简短却沉重地说了几句。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质朴的嘱托与信任。


    最后，他回到御案后，看着眼前这些或垂垂老矣、或正值壮年、或锐气方刚的面孔，缓缓抱拳，对着他们，深深一揖。


    “诸君，前路艰险，恕朕……不能与诸位同行了。”


    “此界安危，文明延续，后世福祉……皆系于诸君之肩。”


    “陈天，在此……拜谢！”


    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武英殿内，一片压抑的哽咽与低泣。


    杨廷麟等人早已泪流满面，纷纷扑倒在地，以头抢地：


    “陛下——！”


    “臣等……万死不负！”


    ……


    数日后，一切安排就绪，各项计划在郑海、杨廷麟等人的主持下，已如精密的机械般开始运转。


    陈天将象征着皇权的冠冕、龙袍，所有与帝王相关之物，尽数留在了紫禁城。


    他换上了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朴素青衣，如同一个寻常的游方修士，悄然离开了北京城。


    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的目的地，是泰山。


    开元八年，秋。


    泰山，五岳独尊，自古便是帝王封禅、沟通天地之处。


    陈天没有走寻常登山之路。


    他一步步，从山脚开始，沿着最古老、最崎岖的石阶，向上攀登。


    不运真元，不动神通，只以双脚，丈量这承载了无数人族信念与历史的圣山。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他走过中天门，路过云步桥，仰望南天门，最终，在落日熔金的时分，登上了泰山极顶——玉皇顶。


    他没有进入玉皇庙，而是来到了庙外东侧的观日台。


    此处，巨石探出悬崖，下临无地，云海在脚下翻涌，远方山河隐约。


    他盘膝坐下，面向西方。


    那里，是欧洲的方向，是神陨之地的方向。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在南极冰窟深处修复、收复的寒冰本源核心。


    晶莹的湛蓝冰晶在他掌心缓缓旋转，散发着纯净而冰冷的微光，与周围天地间无形的灵脉隐隐共鸣。


    接着，他又取出了另外几件物品：一缕来自草原天柱青岚的自然灵性印记、一枚蕴含着南美世界树生命气息的符文叶片、一小撮取自昆仑龙脉的玄黄土……皆是这些年来，他在稳固各处节点时，获得的与本源相关的信物或气息残留。


    他将这些物品，按照某种玄奥的方位，摆放在自己周身。


    然后，闭上双眼。


    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缓慢，与山风同频，与云海共息。


    天人之力缓缓流转，不再外放，而是向内收敛，与摆放的那些本源信物产生着极其细微的共鸣。


    他的神念，如同最轻柔的蛛丝，以自身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向着脚下的大地，向着无垠的天空，缓缓蔓延、渗透。


    他在调整自己的状态，将自己的精、气、神，调整到与这片天地、与九鼎气运、与那即将布成的“乾坤镇魔大阵”最契合的频率。


    他在等待。


    等待全球三百六十五处次级节点建设完成，九大主节点能量贯通。


    等待那汇聚全球信念愿力的无形网络编织成形。


    更在等待……魔神最终破封而出的那个时刻。


    阵法启动的最佳时机，不是在魔神被完全封印时，而是在祂们倾尽全力、试图冲破最后的束缚、力量达到顶峰却又最容易被“借力打力”牵引镇压的那一刹那！


    那将是决定此界命运的一瞬。


    而他，必须在那之前，将自己化为最锋利、最稳固的“针”，刺入那个最关键的点。


    秋日的阳光，渐渐失去了温度。


    山风渐烈，吹动他的青衣与发丝。


    他如同化为了观日台上另一块亘古存在的磐石，寂然不动。


    只有周身那些本源信物，散发着越来越协调的微光，与他体内渐渐攀升，却又内敛到极致的气息，融为一体。


    夜幕，缓缓笼罩了泰山，笼罩了东方。


    而西方的天际，尽管相隔万里，在陈天那与天地共鸣的灵觉中，仿佛已有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与令人心悸的悸动，正在不断积累、发酵。


    山雨欲来，风满楼。


    最后的宁静，已然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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