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灯火
作品:《白衣天子》 “公子,我有些明白,你为什么不想到场了。”
沈明远站在云间阁三楼那雕花的紫檀木栏杆后,低垂着眼帘,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灯火与喧嚣,落在那人潮如蝼蚁般涌动的一楼大堂,轻声自语。
“这种场景,真的会让人很不舒服啊...”
作为顾怀亲手提拔的大掌柜,作为今日这江陵城中最炙手可热、甚至被无数富商权贵争相巴结的人物,他本该意气风发,本该享受这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快感。
可此刻,他只觉得那些曾经跌落到尘埃里的日子再度浮上心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也曾是下面那些人里的一员。
而也恰恰是因为这样--他才会觉得,这种把人分三六九等的世道,真的很恶心。
为什么,有些人生来就注定要仰望他人?那些他们千辛万苦却追寻不到的东西,在那少部分人眼里,却是那么唾手可及。
而偏偏,他是个生意人,所以必须要忽略掉这种感受,继续做这些人的生意。
“沈掌柜?”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沈明远的思绪。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的瞬间,脸上那抹厌恶与冷漠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无可挑剔的、带着三分谦卑七分热情的笑容。
“哎哟,王员外,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啊!”
沈明远快步迎了上去,对着那个身穿锦袍、满面红光的中年胖子拱了拱手。
这里是三楼。
是云间阁的最顶层,也是整个江陵城门槛最高的地方。
这里很静。
昂贵的“龙涎香”在错金博山炉里缓缓燃烧,吐出丝丝缕缕青白色的烟雾,将整个空间熏染得如同仙境。
墙上挂的是前朝大家的真迹--不知道是之前赤眉军从某个倒霉的世家大族手里抢来,又转手送到庄子上的赃物,如今堂而皇之地挂在这里,成了彰显品位的雅玩。
脚下铺着的是从高价买来的厚重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仿佛连脚步声都不配惊扰这里的贵人。
能坐在这里的,只有七八位。
他们或是江陵城中大家族家的家主,或是城外自给自足的一方豪强,甚至还有外地的豪商。
此刻,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欣赏古玩,有人在把玩茶具,当然也还有人在感叹:
“沈掌柜这楼,修得确实雅致。”
一位家主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尤其是这三楼的清净,甚合我意,处处摆设都透着雅致,如今这世道乱糟糟的,想要找个能让人静下心来品茶的地方,可是不容易了。”
“员外喜欢就好。”
沈明远亲自执壶为他续上茶水,“公子说了,三楼本就是为了诸位贵人准备的,若是连诸位都觉得吵闹,那就是我沈某人的失职了。”
“顾公子有心了。”
另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在外面难得一见的文玩古董,珍奇字画,笑道:“有些东西,本就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就好比这人呐,若是没了上下尊卑,没了门槛高低,那还不乱了套?”
众人都笑了起来。
那笑声含蓄、矜持,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
沈明远也跟着笑,笑得有些僵硬。
“诸位慢坐,沈某去二楼看看。”
告罪一声,沈明远退出了三楼的雅间。
他沿着楼梯缓缓而下。
随着脚步的移动,空气中的味道变了。
那股清幽的龙涎香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混合气息--烈酒的醇香,香水的幽香,各种精心烹饪的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二楼到了。
如果不说三楼是江陵地界最有权力的人的品茶间,那这二楼便是人间最极致的富贵乡。
巨大的回字形走廊上,挤满了身穿绫罗绸缎的有钱人,他们没有三楼那些世家大族的底蕴和矜持,他们的富贵是赤裸裸的,是用金银堆砌出来的。
“喝!满上!今儿个高兴!”
“李兄,你看那边那个唱曲儿的小娘子,身段当真是不错...”
“哎哟,这不是赵掌柜吗?听说你这次去蜀中发了大财?怎么着,今晚不得请大家伙儿乐呵乐呵?”
喧嚣声扑面而来。
沈明远站在楼梯口,看着眼前的景象。
只有流淌的酒浆,只有燃不尽的膏烛,只有挥霍不完的银子。
几个喝得面红耳赤的商贾正搂着浓妆艳抹的陪酒女子,手肆无忌惮地游走着,引得女子娇笑连连;另一边,几个做粮食生意的掌柜正凑在一起,一边品酒,一边闲谈。
他们很快乐。
这种快乐建立在安全感之上--江陵守住了,他们的家产与地位保住了,既然没死在乱世里,那就得加倍地把这福给享回来。
“沈大掌柜下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立刻有一群人围了上来,众星捧月般将沈明远裹在中间,各种阿谀奉承之词如潮水般涌来。
沈明远熟练地应付着,脸上挂着合适的笑容,眼神却有些游离。
他走到了回廊的栏杆边。
这里是二楼视野最好的位置,也是公子特意吩咐改造过的地方--栏杆很低,且是镂空的。
原本聚在这里的几个权贵子弟见他过来,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其中一个年轻公子,指着楼下,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沈掌柜,你这招可真是高明啊!”
“哦?何出此言?”沈明远明知故问。
“你看下面。”
年轻公子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隔空点了点楼下那密密麻麻的人群。
“把这群穷鬼放进来,让他们在一楼挤着,咱们在楼上看着。”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优越感:“平日里那些酒楼、茶楼,为了清净,都不让泥腿子们进去,可今天才发现,站在二楼看着他们热热闹闹吵吵嚷嚷的,这酒喝起来,的确是要比平日里更有滋味了些”
“可不是嘛!”
旁边的另一个公子哥接过话头:“还有乐子可看,刚才我看见有个老头,抱着个脏兮兮的娃,为了抢个前面的位置,差点被人踩死,只是可惜,最后还是让人扶起来了,没看成好戏。”
“哎,你怎么这么说?沈掌柜就在边上,你这是在咒沈掌柜开业第一天就死人?”
“诶诶诶,我可没这意思,哈哈,也就是随口一说,沈掌柜勿怪,勿怪!”
沈明远笑了笑示意没事。
他静静地看着这几个人继续聊着风月,聊着美人,继续对着楼下指指点点。
他们在二楼,手里端着美酒,怀里搂着美人,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在泥潭里挣扎求生的人,看着他们为了那一点点施舍般的快乐而拼尽全力。
这种对比,这种视角的落差,让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看吧。
这就是命。
我们生来就在楼上,而你们,注定只能在楼下仰望。
沈明远突然想到了那一天,公子在下令改造这些护栏的时候,沉默许久后说出的那句话。
“这个世界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的确。
沈明远还是沈家大少爷的时候,他也觉得这一切再正常不过,是自古以来的纲常--人的贵贱自有命数,泥腿子的命跟有钱人的命比起来那还叫命?
可现在,他却觉得--这个世界真的不该是这个样子。
那该是个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也想不出来。
而且公子也只是公子,他沈明远更只是个掌柜。
除了远远看着,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
视线越过那道镂空的栏杆,急速下坠。
穿过那层看不见的屏障,落入尘埃里的人间。
一楼。
人山人海。
“我的娘咧...这柱子,是金子做的不成?”
一个刚挤进门的汉子,张大了嘴巴,伸手想要去摸那根漆着红漆、描着金树的巨大立柱,却又在快要碰到的时候缩回了手。
他在自己的衣襟上使劲擦了擦手,生怕自己手上的老茧刮花了这金贵的物件。
“别瞎摸!摸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旁边的人推搡了他一把,那人也是个穷苦打扮,但此刻脸上却挂着一种莫名的兴奋,“快看那上面!那些灯笼!乖乖,这得费多少油啊?这一晚上的油钱,够我家点一年了吧?”
“这不就类似于勾栏?”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二楼瞟。
“勾栏?你家勾栏有这么气派?”
立马有人反驳,语气幽幽,“这可比勾栏金贵多啦!你没见门口那些马车?还有刚才进去的那位,那是城西李员外!人家直接就上二楼去啦!”
“咱们能跟人家比?人家是去花钱的,咱们是来...嘿嘿,领东西的。”
大堂的一角,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正守着几口大箱子。
“排队!都排队!别挤!”
伙计扯着嗓子喊,手里拿着一块块切得方方正正、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肥皂。
那是顾怀特意吩咐的“赠品”。
虽然只是些边角料重新融化压制的,成色不如楼上卖的那些晶莹剔透,也没有那般精致的包装,但在这些百姓眼里,这简直就是神物。
“哎哟,真香啊!”
领到肥皂的大婶把它凑到鼻尖下,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笑开了花,“这味儿,比山上开的花儿还香!这就白给咱们了?”
“这里的东家可真仁义。”
“听说这玩意儿能洗得特干净,回头给我家那死鬼的那件破袄子好好洗洗,过年也能当新衣裳穿了!”
人群里充满了这种细碎而真实的喜悦。
他们并不觉得这是一种施舍,也不觉得在那些贵人眼皮子底下领这些东西有什么丢人。
更不觉得,用这种东西将他们吸引而来,成为楼上那些人的谈资,有什么不对。
生存的重压早已磨平了大多数人的自尊,在乱世里,能占到一点便宜,能带回家一点有用的东西,那就是实实在在的幸福。
哪怕所谓的幸福如此卑微。
“咚!咚!咚!”
就在这时,急促而震撼的鼓声,猛地从大堂中央的高台上响起。
原本喧嚣的大堂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三楼的权贵,二楼的富商,还是一楼的百姓,都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戏台。
顾怀特意让人加宽、加高,甚至运用了一些简单的反光原理和烟雾机关的戏台。
随着鼓声落下,一阵白色的烟雾突然从台下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高台。
“哇!”
一楼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
他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在他们的认知里,戏台就是几块木板,几个穿着戏服的人上去咿咿呀呀唱几句,哪有这种神仙般的手段?
“真神了!这是法术吗?”
“嘘!别说话!看戏!”
“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
“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
“覆载群生仰至仁,发明万物皆成善。”
“欲知造化会元功,须看西游释厄传!”
老者苍凉的声音响起,定场诗一出,这帮平日里只听过情爱话本的百姓,哪里听过这种开篇?一个个都听得愣住了。
紧接着,鼓点紧凑,高台上的纱幔缓缓拉开。
“哇--!!”
大堂里爆发出一阵整齐划一的惊呼声。
只见那戏台上,竟然不是空荡荡的木板,而是真的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那是用木架和纸糊的道具,画得惟妙惟肖,石头缝里竟然还冒着白烟!
“快看!那是啥?那是石头里蹦出来个人?”
“是个猴子!金毛的猴子!”
伴随着一阵翻跟头的动作,一个画着脸谱、身穿金甲的武生从那“石头”里蹦了出来,手里的棍子舞得呼呼生风。
“好!!”
李老四把儿子死死架在脖子上,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跟着人群吼了一声,巴掌拍得通红。
他看不懂什么“鸿蒙”,也听不懂什么“造化”,但他看得懂那猴子翻跟头的利索劲儿,看得懂那白烟缭绕的神奇,更看得懂这热闹背后那种从未有过的快乐。
脖子上的石头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小脸涨得通红,指着台上大喊:“爹!爹!那猴子会飞!那猴子会飞!”
周围的人群也是一样。
他们互相推挤着,为了看清台上的动作而踮起脚尖;他们因为猴子做了一个滑稽的抓痒动作而哄堂大笑;他们因为台上打斗的精彩而紧张得屏住呼吸。
在这一刻。
他们忘记了家里快要见底的米缸。
忘记了明天还要去码头扛一天的包。
忘记了城外那些还在游荡的赤眉溃兵。
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这江陵城里最卑微的蝼蚁。
这云间阁的一楼,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光怪陆离的梦境,短暂地收容了这些苦命人的灵魂。
然后给了他们一点点廉价的、却又无比珍贵的欢愉。
.....
光影交错。
喧嚣震天。
仿若盛世。
在这极尽奢华的云间阁里,三层楼,三个世界,却又在这一刻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有人在云端品茶,有人在半空饮酒,有人在泥地里欢呼。
所有人都沉浸其中,没有人注意到,在这个大堂最阴暗的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在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清明。
这个曾经为了半个馒头敢和野狗抢食的少年,此刻正穿着一身不合身的伙计衣服,抱着臂膀,隐没在立柱的阴影后。
他没有笑。
也没有像其他同龄人一样对着那个猴王大呼小叫。
在他的身后,阴影里似乎还有几双眼睛在闪烁。
那是其他的暗卫少年。
也如同清明一样,沉默,冷硬。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履行着作为暗卫的职责。
然后,看着这漫天的璀璨灯火。
还有这虚假的盛世幻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