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天罚

作品:《白衣天子

    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口扣下来的黑锅。


    江陵城外的官道上,一支略显怪异的队伍正在缓慢行进。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角争鸣,甚至连最基本的行军队列都维持得稀稀拉拉。


    这就是来自江陵的大军。


    当然,与其说是大军,不如说是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一部分是城防营里还没跑掉的老弱病残,一部分是各大家族出的家丁护院,还有一部分,则是被半强迫半利诱裹挟进来的青壮民夫。


    与其说这是一支去决战的军队,倒不如说更像...一群正在逃难的难民。


    “这仗...怎么打?”


    队伍中段,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卒目光游离,嘴里低声咒骂着:“连个誓师都没有,连顿像样的断头饭都没吃,就把咱们拉出来送死?”


    “嘘!老张头,敢说这种话,你不怕领军法?”旁边的年轻兵丁吓了一跳,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眼神惊恐地瞥向队伍最前方那个骑在马上的青衫背影。


    “军法?哼。”


    老张头啐了一口唾沫:“老子说的是实话,当兵吃粮二十年,我什么场面没见过?哪有这样带兵的?”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面如土色、两股战战的同袍,压低声音:“看你人不错,我跟你说一句,这路上要是真遇上赤眉军,别傻乎乎地往前冲,那是去送死!到时候听我的,一旦乱起来,咱们就往两边的林子里钻...”


    周围几个人眼神闪烁,显然都动了心思。


    逃跑。


    投降。


    溃散。


    这些念头在整支队伍里疯狂蔓延。


    没人愿意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书生去死,也没人觉得这几千号乌合之众能打得过那些杀人如麻的赤眉军。


    重压之下,人人自危。


    甚至有人的眼睛开始在那荒草丛生的路边逡巡,寻找最佳的逃跑路线。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队伍后方传来。


    几十名身着黑衣、面容冷峻的骑士,在队伍的两侧来回巡视,他们手里并没有拿长枪大戟,而是清一色地端着上了弦的劲弩,时不时地指向那些脚步稍慢、或者眼神乱飘的士卒。


    这便是那青衫书生的亲卫了,也算是这支队伍里唯一的监军。


    老张头刚刚还在煽动的嘴立刻闭上了,缩了缩脖子,混在人群里装作埋头赶路的样子。


    他虽然嘴硬,但他更怕死。


    而且他心里还有更深一层的恐惧--他的老婆孩子还在江陵城里。


    这才是最阴毒、也最有效的一招。


    凡是这次随军出征的,要么是城防营里那些家眷都在城中的老卒,要么是各大家族为了保命交出来的“质子”家丁。


    顾怀在出城前只说了一句话:


    “我在前面,若是败了,我会第一个死;若是我死了,或者我发现有人逃了,会有留守的人,把城里的家眷送去和大家团聚。”


    简而言之,要么听话,要么全家死绝。


    这是一种极为粗暴、甚至可以说是卑鄙的手段。


    但在乱世,这比任何激昂的誓师词都要管用。


    所以,尽管这支队伍人心惶惶,尽管每个人都在心里把顾怀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尽管恐惧缠绕着他们的心脏,但这支队伍依然没有散。


    就算想要拼命挣扎,却只能沿着顾怀设定好的路线,一步步走向危险。


    “这领头的,到底懂不懂打仗啊...”


    老张头看着前方那条越来越窄的官道,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再往前,就是“一线天”了。


    那是两座山峰之间的一条狭长谷道,地势险要,若是有人在那两边的山上埋伏,哪怕只有几百人,也能把这几千人堵在里面杀个精光。


    那是兵家大忌的死地!


    换做任何一个稍微懂点兵法的人,走到这种地方,哪怕不绕路,也得先派出斥候,把两边的山头摸个底朝天,确认安全了才敢通行。


    可顾怀呢?


    他就像个带着家丁去踏青的富家公子,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既不派斥候,也不减速,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朝着那个死地撞了过去。


    “完了...”老张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握枪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这下全完了...这就是个书呆子...咱们都要死在里面了...”


    ......


    与此同时。


    一线天,山谷两侧。


    茂密的灌木丛后,无数双眼睛,正透过草叶,死死地盯着那支正在靠近的队伍。


    这里确实有埋伏。


    而且是赤眉军的主力。


    这支赤眉军的主帅红煞正坐在一块巨石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狂喜。


    “来了...终于来了。”


    他吐掉草茎,伸手抹了一把脸上被蚊虫叮咬出来的红包,低声骂道:“这帮江陵的软脚虾,走得跟乌龟一样慢,让老子在这破地方喂了半天蚊子。”


    “大帅,”旁边的一个将领凑上来,“看样子,他们真的没发现咱们?”


    “废话!”


    红煞嗤笑一声,指了指下方那支毫无章法的队伍:“阵型松垮,连个斥候都没有,老子原本还在担心这支敢出城的队伍会不会有什么诈,毕竟这年头敢主动出击的官军不多见,可现在一看,嘿,这分明就是送上门来让咱们杀。”


    的确如此,这里地形绝佳,只要放江陵大军全部进谷,然后把两头一堵,这山谷就是一口现成的棺材,到时候甚至不用怎么拼杀,光是用滚木礌石往下砸,就能把这几千人砸成肉泥。


    “传令下去,都给老子趴好了!谁要是敢弄出动静惊了肥羊,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放他们进来!把头放过去,等他们的尾巴也进了谷口,再给老子动手!”


    “是!”


    命令传递开来。


    山谷两侧、上方,近万赤眉军屏住了呼吸,握紧了刀柄。


    近了。


    更近了。


    红煞甚至能看清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青衫书生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茫然和无知,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眼看着顾怀的马头就要踏进谷口的那条阴影线。


    红煞的手已经举了起来,只等猎物全部入网,就狠狠挥下。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停!”


    一声清朗的喝令,突兀地在山谷前回荡。


    顾怀勒住了缰绳。


    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扬起又落下,硬生生地停在了谷口的一丈之外。


    原本还在蠕动的队伍,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发生了一阵骚乱,后面的人撞上了前面的人,咒骂声、抱怨声此起彼伏,好一阵子才重新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


    就停在山谷外面。


    红煞举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表情凝固成了一个滑稽的样子。


    “???”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下方。


    怎么停了?


    这他娘的就差临门一脚了,怎么就停了?!


    难道发现埋伏了?


    不可能啊!


    要是发现了,不应该转身就跑吗?


    “大帅...这...”旁边的将领也傻眼了,“咱们...打不打?”


    “打个屁!”红煞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再等等!许是...许是那书生累了想歇歇脚?”


    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不信。


    但眼下除了等,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山谷外的顾怀,并没有下令安营扎寨,也没有派人探路。


    他只是骑在马上,静静地伫立在谷口,那双清亮的眸子微微眯起,似乎是在欣赏这山谷的险峻景色,又似乎是在发呆。


    而他身后的几千大军,也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站着。


    日头渐渐升高,正午的阳光有些毒辣,烤得人心里发慌。


    这种对峙是极其折磨人的。


    不仅折磨顾怀手下的士兵--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停在这儿晒太阳,也不知道前面到底有什么,只能在未知的恐惧中煎熬。


    更折磨埋伏在山上的赤眉军。


    他们趴在滚烫的岩石上,被蚊虫叮咬,被烈日暴晒,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却一动都不敢动。


    最重要的是,那种“猎物就在嘴边却吃不到”的焦躁感,正在一点点吞噬他们的耐心。


    “他到底在干什么?!”


    半个时辰过去了。


    红煞的耐心已经快要磨没了。


    他死死地盯着下方的顾怀,恨不得冲下去把那个书生拽进山谷里。


    “他是不是在耍咱们?”


    “不对...你看他那样子,像不像是在...等人?”


    “等人?等谁?”


    各种猜测在赤眉军中蔓延,原本肃杀的埋伏圈开始出现了一丝骚动。


    “大帅!”一个小头目爬过来,满头大汗地说道,“弟兄们快扛不住了!这日头太毒了,再趴下去,不用打仗,咱们自己先中暑晕过去了!”


    红煞咬牙切齿。


    他看着那个依旧不动如山的青衫身影,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一切,才会这么站在陷阱边缘戏耍自己?


    “你妈的!”


    红煞眼中的红血丝越来越多,“他不进来...那老子就出去!”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鬼头大刀,一把推开面前掩护的灌木丛,从巨石后面站了起来。


    既然伏击不成,那就强攻!


    反正对方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就算没有地形优势,凭他手下的赤眉精锐,硬冲也能把他们冲垮!


    “弟兄们!”


    “别藏了!都给老子站起来!”


    “杀!!”


    一声令下,原本死寂的山谷瞬间沸腾了。


    数不清的赤眉军从两侧的山坡上、灌木丛中、岩石后面涌了出来。


    他们挥舞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喊着震天的杀声,如同黑色的泥石流一般,顺着山坡倾泻而下。


    同样没有阵型,没有章法。


    但声势就大上太多了。


    那种近万人同时冲锋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是恐怖的。


    尘土飞扬,杀气冲天。


    山谷口的顾怀大军瞬间乱了。


    “妈呀!真的有埋伏!”


    “赤眉军!是赤眉军!”


    “跑啊!快跑啊!”


    刚才还勉强维持的队列瞬间崩塌,前面的人想往后退,后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尖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老张头吓得手里长枪都掉了,他下意识地转身就想往旁边的林子里钻,可刚迈开腿,就看到那几十名黑衣亲卫已经调转了弩箭的方向。


    不是对准敌人。


    而是对准了他们。


    “敢退者,斩!”


    杨震策马而出,手中的长刀一挥,一颗试图逃跑的士卒人头冲天而起,鲜血喷了老张头一脸。


    “竖盾!列阵!把车推出去!”


    顾怀的声音穿透了混乱,依旧平静得可怕。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那些即将冲到面前的赤眉军。


    只是让人将那些随军的大车推到外围,布置成一圈环绕的防线。


    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火折子。


    轻轻吹亮。


    那一点微弱的火光,在这正午的烈日下显得毫不起眼。


    他甚至策马向前走了两步,正对着那群疯狂冲下来的赤眉军。


    双方的距离在迅速拉近。


    两百步。


    一百步。


    五十步。


    冲在最前面的红煞已经能看清顾怀脸上的每一个毛孔,甚至能看到顾怀嘴角那一抹冰冷的、嘲弄的笑意。


    “他在笑?”


    红煞心里咯噔一下,但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巨大的冲势裹挟着数千人,狠狠地撞向了谷口的方阵。


    就在这一刻。


    顾怀松开了手。


    那个燃烧着的火折子,划出了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然后--


    “轰!!!”


    天罚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