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作品:《被厌弃的男妻

    大少爷一走,白州城下了几日连绵的雨。


    二叔几日风尘仆仆接回了周闵的尸身,正是初春的时候,放几日也不会发臭。


    疲惫悲伤的二叔抬着人进门时,这周府上下的囍字儿还没收起来,风一吹过仿佛在喜丧似的令人心惊。


    周豫林险些要把祖宗牌位都给砸了,想让老祖宗们都睁眼看看,究竟什么是鸠占鹊巢,他们周家让一个外姓人给做了主。


    阴暗的大宅子里停着周闵的棺椁。


    正厅铜门外便是阮家的护院,围了整个周宅。


    红灯笼下是祖宗牌位,祠堂里只有两个软垫用来上香,周豫林带着儿子的尸体进祠堂时,玉清正坐在旁边的檀香椅上喝药。


    “是你。”周豫林将他手中的茶杯摔碎在地,指着他的鼻尖,眯着眼,“是你...”


    “二叔说什么呢。”玉清淡淡的拍掉身上的水珠,嘴角含着浅色的笑意,“什么是我?闵少怎么出去一趟,还有这种祸事?真是太可惜了,年纪轻轻的...”


    阮家带了不少人,周闵是阮家二小姐唯一的儿子,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外面连绵的雨仍旧下着,水珠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地砖上,缝隙中渐渐形成一个小坑洼。


    再一滴落,荡起的涟漪将祠堂中的一切都荡起层层波澜。


    玉清的手太白了,白的像鬼。


    不过院子里没有鬼,尸体倒是有一具。


    周闵年纪很小,比周啸还要小了六岁,刚刚成年而已,前些日子还生龙活虎的在院子里咒骂玉清就是被大爷操的烂货,转头竟然就躺在棺椁里。


    大概生前遭了不少苦,即便身上被擦拭过,还是那么肿,快要认不出了,脖子上开的枪洞,黑黢黢的像无底的深渊。


    玉清扶着棺椁伸手慢慢的往里面探,手指似乎比里面躺着的这具尸体还要凉。


    “我大哥究竟在遗嘱里写了什么,遗嘱究竟放在哪!”


    “周啸就是个杂种也配继承吗,他到底把遗嘱放在哪了!”


    玉清的长衫被他拎起,也不挣扎。


    邓管家闻讯而来,手中拿着家法鞭,“二爷,玉清已经过门,您这样对少奶奶,不合规矩。”


    “规矩?他害死我儿,别和我说大哥不知道,从他在外头领回来这条贱狗以后就被灌了迷魂汤,今儿要是不给我儿一个说法,他甭想活着走出去!”


    外面阮家的护院想要逼近带走阮玉清。


    商会会长的大选眼瞧着来了,若没有周家举家的家产支持,他如何能坐上商会会长的位置。


    邓管家拿着家法站在牌位下。


    大宅门里规矩最重要。


    “少奶奶做错了事,那也是家法处置,二爷可不要冲动,坏了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那就不算周家人,得从族谱上划出去。”


    这意思便是若他私自处理了阮玉清,他周豫林便要从遗嘱中划名。


    白州城外头有座山,若建铁路,那座山就要炸。


    那座山的山头地主便是周豫章。


    周豫章想把这座山给谁,谁就能拿到商会会长的名头,那座山在遗嘱之一。


    周豫林捏紧了拳头沉寂下去,冷笑道,“少奶奶,好一个周少奶奶。”


    “男人也能当少奶奶。”周豫林踩在碎裂的瓷片上愤怒的青筋暴起,“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玉清板正跪在祖宗牌位前,轻声道,“邓管家,打吧。”


    邓管家:“少奶奶,老爷说,怕您身子挺不住,在这面壁一夜,闵少好歹是周家人,您下手未免太狠了。”


    玉清轻声说是。


    他跪在祠堂前,看着香灰慢慢掉落。


    邓管家说,老爷的病又重了,早晨吐了血,约莫就是这个月的事。


    爹要死了。


    玉清这辈子没有爹。


    他出生在阮家,高门大户的人家,母亲叫柳香。


    唱戏的,卖嗓子卖身子,自然也是贱籍,即便是大着肚子被抬进阮家仍旧不被重视,阮家光姨太太便有十一个。


    柳香的出身不好,却读书认字,她给早产的儿子取名玉清。


    白玉一样清白。


    玉清继承了母亲的容貌,眼仁下的一枚痣像是勾人魂魄的棋,三岁时,他便看着柳香被几个姨太太扇耳光,还要跪着敬茶。


    玉清那时不懂,只知道她们都叫自己‘婊子生的’


    玉清聪慧,四岁便开蒙了,但大太太不许他读书,玉清是抱着扫帚在墙角听的课,冬日里被冻的脚踝肿起来,仍旧想听,他喜欢听书,喜欢学这些。


    长大些,哥哥姐姐们便命他帮着抄写课业。


    娘呢,她是十二姨太,自从生下了玉清以后,容颜苍老,住在阮公馆最小的屋子里,日日等着阮老爷有朝一日想起她。


    直到玉清逐渐长大,忽有一日来阮公馆做客的科长说他长的不错,让他去斟茶。


    深夜哪有斟茶的,娘不让他去,反而找出她多年未弹的柳琴,慢慢的去了客人的房。


    娘不让他再去前厅了,反而因为伺候了来家里的客人又逐渐得了阮老爷的青睐,说她生了孩子被冷落多年,好像味道又变的不一样了。


    十二姨太重新得宠没几天,大太太便说她得了脏病,不给治不给瞧,随便安了个偷汉的名头打死便连带着杂种赶了出去。


    玉清的身子太瘦了,背不动母亲的尸体。


    他为了护着母亲不被打死,身上早已伤痕累累,只是母亲有些老了,来不及流泪便咽了气儿。


    大雪天他背着母亲还没僵硬的尸体走了很远,连买个棺椁的钱都没有。


    最后他在寺庙里偷了草革,裹着母亲的尸体默默等死。


    黄包车一个接一个的从面前走过,玉清想要讨一些给母亲下葬的钱,但他的脚踝肿的太严重,冻坏了,被店家赶着都走不动。


    卖包子的人宁可把包子给狗,也不肯给他吃。


    卖报小孩穿梭在巷口举着报纸喊着‘杜科长升到局长啦,和阮家携手卖烟啦——港口能进烟啦——’


    玉清记得那些男人都去过母亲的床,连老爷子也不正眼瞧他,因为他长得一点都不像阮家人,谁知道柳香曾经都伺候过多少人。


    玉清搂着他娘的草革,想要找个地方挖个坑埋掉自己算了。


    一辆黄包车去而复返。


    几枚银元落地,男人的声音沉稳,轻声问他,“给你母亲买个棺材吧。”


    玉清捧着银元,一瘸一拐的跟上黄包车,“先生,您买我回家吧,我什么都愿意干,您为我母亲收尸,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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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着您,肝脑涂地。”


    “肝脑涂地太吓人了。”男人笑笑,轻声道,“为你母亲买个棺材,到周家来找我。”


    玉清见过气派的宅院。


    周家有不输阮家的家财,只是没人为官,手中无权。


    他去时,穿着破衣裳,大太太还活着,以为这是老爷在外面招惹的男人,尖锐的嗓音骂的刺耳。


    邓管家带他到偏房,他从白天等到黑夜。


    他以为,周老爷是看上了他的容貌,既然是救了母亲,他愿意报答。


    周老爷深夜而来,转身却瞧见他准备脱衣,只严肃的命令他穿上,他说,“我儿,应该和你一般大。”


    玉清只是瞧着年岁小,是从小病体拖的。


    他比周少还要大三岁呢。


    他跟着下人们叫周豫章为老爷。


    玉清不了解大少爷究竟是怎么样的人,他只知道老爷很疼他,很爱他,直到老爷得病时,玉清跪在他身旁伺候。


    周老爷抓着他的手,轻声念叨,“玉清...替我,照顾我儿...”


    玉清说:“玉清的字是老爷教的,师傅是老爷请的,凭老爷替我安顿了母亲的情,我会伺候好少爷的,您放心。”


    玉清在周家八年,大少爷从不回国探望。


    老爷将对儿子的思念倾注在他身上,玉清知道自己是大少的替代,老爷栽培他,他自然也要承这份恩。


    外头的人说他和老爷关系不浅,大太太又经常刁难,但玉清不在乎,他想当个好儿子回报老爷。


    玉清经常想。


    大少爷久久不归家,这些年都是自己在孝顺老爷。


    自己才是爹的儿子,周啸算什么。


    玉清的身子不大好,那年冬天留下的病根,遇上连绵阴雨天容易咳嗽。


    他暗地里动手杀了周闵,按照家规是要抽鞭子的,但老爷子只让他跪祠堂。


    “少奶奶?”赵抚在外面陪着跪,听见里面闷声响动,推门而入,玉清已经倒在了里面。


    他发了热,为了怀上孩子,清理的不算彻底。


    周啸年轻没什么经验,玉清又能忍耐,几日下来发热还以为是旧疾复发。


    郎中被紧急召来。


    玉清忍着咳,懒洋洋的靠着软枕,郎中搭上他纤细的手腕,“您是气血太亏导致的。”


    “有没有脉象。”玉清冷下脸问,“用不上说这些客套没用的话。”


    郎中表情为难:“回少奶奶...”


    “说。”玉清的表情闪烁,“还是说你的药根本就没有用。”


    “少奶奶,这药...这药也不能一次就中,您本就体弱,脉象,脉象实在是...瞧不出!”


    “老爷子眼瞧着就要殡天,你告诉我现在怀不上?”玉清眯着眼,用烟管挑起郎中的下巴,“恩?郎中先生,你可知诓骗我的,都是什么下场?”


    郎中被惊的一身冷汗,玉清的声音很轻,却像鬼一样的寒。


    他连忙跪下磕头:“只要,只要再开一副药调理,必然,必然能,就是伤身...可能是少奶奶体质太弱了,这才没一次便...”


    “赵抚。”


    赵抚连忙将薄荷叶子添到烟管里:“少奶奶。”


    “找,大少爷在哪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