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秋后之账

作品:《江南晴雨录

    通灵宝玉是曹寅留给她的东西,也成了如今宫裁得见皇帝的最后依仗。


    小黄门去而复返,宫裁如愿被请进宫门。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小黄门的身后,穿过参天古柏,层层宫门,来到乾清宫前。


    这是皇帝处理政务之地,也是他接见臣子的重要场所,宫裁知道皇帝在这里见他的深意:这里只谈公事,不念私情。


    通灵宝玉护不住曹家百年荣华,也成全不了宫裁所念所想。


    它只是见皇帝的门槛。


    宫裁深吸了一口气,面色肃重。


    踏过这扇门,是万丈深渊亦或是雪后初霁,她全然不知。但她……没有半分退缩。


    宫裁步伐坚定,走进乾清宫。


    “民女马宫裁,参见皇上。”


    宫裁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她态度谦卑,跪坐在大殿中央,接受雍正的审视。


    雍正目光如炬,手里把玩着宫裁呈上的通灵宝玉,“马宫裁。”他语气淡淡地喊着她的名字,“江宁织造府被查封,曹家人丁皆在通缉之列,你求见朕……就不怕朕不顾旧情,将你押入宗人府?”


    “怕,但民女义无反顾。”


    “谁借你的胆子。”雍正冷眼一瞪,将价值连城的通灵宝玉掷在桌上,语气不善,“它?”


    “民女不敢。”


    宫裁叩首谢罪,“民女曾立下誓约:一年为期,必定偿还三大织造府亏空。如今三十万两筹措完整,民女履约而来。”


    话落,小黄门呈上厚厚一叠账簿。


    雍正阅后正色。


    三十万两白银,宫裁一介女流,竟在一年之内筹措完毕,能力令人咋舌。雍正看到最后一笔进入账,赫然在江宁织造府被查封之前,心中了悟。


    他按着账簿,“江南三织造被革,你这笔账替谁偿还?”


    “替皇上。”


    宫裁话音落下,雍正身边的太监便大喝出声,“放肆!”


    雍正抬手,拦住他的斥责,等待宫裁的后文。


    “先帝在世时,西北亦不太平,但清军总言胜多败少。外界不乏有将两朝作为对比,戏言皇上不懂军务,殊不知……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


    “国库空虚,粮草难以为继,饶有雄才大略,难以施展。”


    宫裁抬头看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这三十万两为助皇上立千秋之功而偿。”


    大殿内落地银针可闻,满屋太监战战兢兢,生怕龙颜大怒,殃及池鱼。但跪于殿中的宫裁却岿然不动,背脊挺直。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雍正朗声大笑。


    “好一个马宫裁!”


    他逼视宫裁,眼神凛冽,“曹家已败,你马宫裁不过一介女流,无法莅官,如此汲汲营营,只为全朕之名?”


    “还为了民女已故亲友。”


    宫裁语气坚决,朝皇帝磕了一个响头,“内务府郎中富察赫德贪赃枉法,谋害忠良,罪大恶极!民女为万万众受他毒害之生灵,请皇上彻查!”


    郑凯功手中握有富察赫德抢劫鼠疫期间药物和口罩、策划万寿龙袍之案、以高纯度银元诬陷朝廷重臣的罪证;与此同时,碧月想起了一切,亦能为富察赫德私通贩铜商人,拿国库银子做生意作证。


    墙倒万人推。


    只要皇帝下令彻查富察赫德,还会有不少如同水谷家族一般,愿意添把柴火的人。


    雍正眼底晦暗难明,转动手上的玉扳指,不知在权衡什么。


    宫裁不急。


    尽管她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乾清宫,全在皇帝一念之间。


    宫裁走出午门,阳光刺眼,她忍不住抬手遮住眼前的日光,手里的通灵宝玉泛着柔和的光芒。


    暖春将至。


    宫裁眼底多了几分清浅的笑意,她看着一贫如洗的蓝天,等到了雪后初霁。


    雍正七年,盐商郑凯功状告富察赫德卖官鬻爵,中饱私囊,刚刚遭遇江南震荡的大清又一次陷入巨涡之中。


    但这只是阵痛。


    前后不过半月时间,富察赫德的犯罪实证被送至大理寺,其罪过罄竹难书,大理寺卿提请皇帝以死罪论处。


    雍正念于昔日部下,以及八旗子弟,免他死罪。富察府被抄家,所有财产收缴国库,富察赫德被发配至西北边疆。


    江宁的春日阳光透过纸窗洒进屋内,但房间里却弥漫着死寂与沉重。


    宫裁牵着曹蓉的手走进这间熟悉的房间,她遥遥看着床上的孙绫,神色复杂。


    “母亲。”


    曹蓉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挣开宫裁的手,扑到孙绫的身边。


    富察赫德在时,从没有让她见过孙绫,如今一见,曹蓉心里满是惶恐:她母亲怎会虚弱至此!


    “大爷明明说您身子大好,怎么会……”曹蓉声音哽咽,她紧紧握住孙绫的手,眼底满是担忧。


    孙绫强撑着精神睁眼,在看到曹蓉的那刻,眼底闪过一抹柔情。


    “蓉儿来了……”


    她声音气若游丝,若是不努力辨听,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宫裁走到曹蓉身边,目光悲悯地看着孙绫。


    孙绫不愿把自己狼狈的一面展露在宫裁面前,可她没有活动的力气,想躲也躲不到哪去。孙绫苦涩一笑,看了一眼窗外,“他……怎么样了。”


    “富察赫德枷号上身,发配边疆。”


    咳咳。


    孙绫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十分骇人。


    她急促地喘着呼吸,好一会儿才缓过了劲,但眼底的光却随着这个消息彻底湮灭,但面色确是经过这一番折腾,红润几分。


    她靠在床上,一遍又一遍轻声呢喃,“也好,这样也好……”


    宫裁蹙眉,上前替她垫了个枕头。


    孙绫没有动弹的力气,只得任由宫裁摆弄。


    “我一直羡慕你。”


    在死寂一片的房间里,孙绫像是在喃喃自语。


    宫裁动作一顿,她没有接话,平静地看着孙绫。


    “我……出身不好,要不是叔叔把我接进杭州织造府,我难有前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我知道我那时得来的一切都是暂时的,在见到曹颙的第一面,我就发誓要成为曹家的大奶奶……只有这样,我才不用回到,回到一无所有的过去。”


    “但曹颙不爱我,哪怕我费尽手段和心机,他都不喜欢我。”


    孙绫语气哽咽,眼底全是苦涩。


    “人一旦好过,就接受不了不好了……为了留下,我接受了富察赫德的示好,我那时太过自信,以为他待我总归有几分真情,却没想到……”


    孙绫摇了摇头,不愿说出伤人的真相。


    “富察赫德让我转交给你一样东西。”


    孙绫怔愣抬头,见宫裁递来的白色龙华,她指尖微微打颤,“他……”


    “他让你收好,下辈子他再来取。”


    孙绫鼻头一酸,再也无法克制心中情绪,抱着龙华嚎啕大哭起来……


    天宁寺下,四季海棠迎风招展。


    宫裁伫立在树下,远远眺望着东北的方向,柳菡刚刚从打牲乌拉回来,但并没有找到李鼎的踪迹。


    打牲乌拉天寒地冻,生怕偏执的李鼎步上义父的后尘。


    柳菡站在宫裁身后,同样也是忧心忡忡,两人沉默以对,直到柳菡下定决心,“我准备去西北找找。”


    宫裁心有错愕,“为何是西北?”


    “大清和俄国正在谈判,俄国人想要中国的贝加尔湖,乌丁斯克,色楞格河下游以及尼布楚等地,大清则希望俄国切断对中国西北叛贼的援助,同时遣返大清的贪官;此事虽没定论,但俄国已经截断了叛军逃亡俄国的缓冲带,并将大批满汉贪官遣返至打牲乌拉。”


    “西北叛军首领见此慌乱,请求缓兵。世人皆道中俄联手,可事实却不是如此。”


    “打牲丁里混迹不少西北叛贼,他们正在离乱人心,我怀疑西北以此为缓兵之计,实则与俄国人达成联盟,转移叛军。”


    “以鼎是心怀大义的民族英雄,若是发现其中端倪,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宫裁深以为然,感激地看向柳菡,“如能寻到他,务必给我来信。”


    “好。”柳菡郑重点头。


    两人正说着,碧月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只是在当她看到柳菡背影时,却又情怯地停在原地。


    碧月记起了一切,自然也记起了对柳菡的情谊。


    宫裁和碧月姐妹一场,哪里不知她的心思,但她亦知感情之事勉强不来,宫裁长叹了一声,在柳菡肩上拍了拍,“说清楚也好。”


    话落,宫裁越过他离开。


    天宁寺外只剩下柳菡与碧月两人。


    “柳公子。”碧月鼓足勇气,走到柳菡的面前,“公子若是不弃,碧月愿意陪您一起前往西北。”


    柳菡明白碧月的心意,可是他的感情全部给了一个不可能的人。如果自私地享受着碧月的付出,那是对她的不公。


    柳菡看着碧月,真挚摇头,“吾身如柳舞春风,心若止水难起波。”


    碧月心情复杂,却又无法强人所难。


    她按捺心中苦涩,粲然一笑,“那碧月便在此等公子凯旋,待春风止,波澜生,再来寻你要一个答案。”


    说罢,碧月从怀中取出她亲手绣制的仕女图腰带,递给柳菡,“公子一路珍重。”


    柳菡满眼复杂,但到底不忍驳了她的美意,将腰带收下,“柳菡也祝姑娘早日觅得良缘,他日大婚,我必重礼相贺。”


    四季海棠之下,两人静默地对视,谁也没有搭彼此的话茬。


    ……


    夜幕降临,空旷无垠的西北边疆,寒风呼啸,吹得人站不稳脚跟。李鼎独自一人骑在马上,穿过荒芜草原,越过绵绵高山,在月下驰骋。


    诚然如柳菡预料,安葬好父亲的李鼎,在听闻叛军通敌后,毅然前往西北。


    尽管他失去了苏州织造府,失去了父亲,甚至失去了自己的身份,但他依然坚守着自己心中的民族大义。


    无国无家,贪官当道,但百姓无辜。


    西北战事影响的不仅仅是个人命运,更是关乎着整个国家的兴衰存亡。


    李鼎一路风餐露宿,马蹄踏过无数的山川河流,足迹遍布边疆广袤的土地,他想起宫裁记录的《江南晴雨录》,便以羊皮为纸,鲜血为笔,记录着西北边疆的地形和天气,包括沿路的风俗民情及地舆。


    他的衣裳破旧,络腮胡长得遮住了下半张脸,面容尽显风霜。


    但他不敢懈怠:西北叛军与俄国联手,欺瞒大清。他务必日夜兼程,把消息带到清军大营!


    然而,等待李鼎的却是清军的冷漠与嘲笑。


    李鼎不修边幅地站在军营之外,语气急切,“我敢以人头担保,所说之言句句属实,恳请见将军一面!”


    “去去去!”士兵态度不善地挥了挥手,“将军日理万机,哪有工夫见你这乞丐!”


    “我乃苏州织造府李鼎,请见将军!”


    李鼎再一次冲上前大喊,却直接被守兵推搡在地,“这里是西北,甭管你苏州湖州,都不好使!”


    李鼎被粗暴地赶出军营,心中苍茫。


    时不我待,李鼎的警示没有作用,仍沉迷于喝酒作乐的清军大营最终被叛军的铁骑踏破。


    雍正七年,西北叛军借俄国的掩护,从西方突袭,清军大败。


    消息传回京城,雍正大怒,朝廷被笼罩一层阴云,难以驱散。


    被皇上冷落的平郡王纳尔苏始终心念国事,随着富察赫德被流放,他与皇上之间的关系也有了转圜余地。


    再加之纳尔苏曾在西北立下赫赫战功,行军作战有自己一套见解,雍正借问计之名,再召平郡王入宫。


    乾清宫内,气氛沉重。


    纳尔苏立于殿中,面容不卑不亢,“微臣说话直,若有得罪之处,还请皇上担待则个。”


    “朕今日既传唤你来,便是想听些中肯之语。”


    纳尔苏颔首行礼,再次起身时,眼底已是一片肃穆,“清军弊端不小,微臣只捡几处关键来说。”


    “其一,军中官僚之风盛行。将领为求升迁,相互推诿责任,致使前方一盘散沙,无人敢挑大梁,应战被动。”


    “其二,轻敌乃兵家大忌。这些个将领对西北叛军不屑,以至于忽视敌军战术之变化,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其三……”纳尔苏的语气低沉而有力,“清禁海对外贸易收入减少,虽然官绅一体纳粮当差,摊丁入亩等政策,使国库税收有所增加,但推进过程缓慢。国库空虚,财政紧张,军需供应不足,将士没有充足的粮草补给,终究会影响战力与士气。”


    雍正神色微凝,他自然知道:光靠宫裁双手奉上的三十万两白银,难以支撑西北长期的战争。


    可如今北有俄国虎视眈眈,东有东洋励精图治,想要在短期内发展经济,受限重重。


    雍正之前与平郡王虽有隔阂,但他心里清楚,平郡王是忠臣。


    一番思虑,雍正已重新接纳眼前之人。


    他看向纳尔苏,语气和缓,“爱卿以为,此局该如何应对。”


    纳尔苏神情坦荡,语气坚定,“微臣向皇上举荐一人,大清得她,必能一改经济和吏治上的颓势。”


    听纳尔苏言之凿凿,雍正心中亦有一人的名字呼之欲出。


    “你想让朕重用马宫裁。”


    “是。”


    在纳尔苏坚定的目光中,雍正心中有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