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宫裁得势
作品:《江南晴雨录》 秋去冬来,天地一片银装素裹。新年将至,苏州织造府却迎来新的危机。
李煦兼理的两淮盐务到期,余银被运使收完贮库,报部拨解,以充公用。苏州织造府内库捉襟见肘,却仍有大笔等待支出的费用。织造府外每日有商户上门讨债、西北战事旷日持久,朝廷呼吁上下筹措军饷,以助军威……
桩桩件件要钱的事压得李煦喘不上气。为了正名忠心,他顾不上悲恸,积极辗转苏州各个豪绅巨贾之家,筹措军需。
可收效甚微。
李煦枯坐在书房,焦头烂额,直到门外传来门房的通传,“织造,您的信。”
信?
李煦一怔,让人进门。
信封上没有署名,李煦心中不解更甚。他脸色凝重地拆开信封,取出信纸——信面上的自己熟悉而工整,李煦拿信的手微微发颤。
“江南往来纵横,百业兴旺,各地巨贾云集,其中尤属徽州盐商势力雄劲。与徽商来往间,曾听闻他们之忧:江南学府不招收徽州子女扬州就读,此举使得徽商无法与子女于江南团聚,心中大憾。
若织造能向皇上请旨,令徽商子女与山西、陕西盐商一样,在扬州城设立户籍,便能由扬州府学定额录取徽州童生,万事大吉。”
李煦深深地看着信纸,直到把眼眶看得发红,这才喃喃点头。
“好……好……”他深吸了一口气,收拾连日来笼罩心间的悲恸,“没事就好。”
李煦认出了宫裁的字迹。
他妥善小心地将信纸塞回信封,珍重地放进抽屉。在抬头时,他眼底已有了希冀的光。
李煦按照宫裁信中所说,奏请皇上协调礼部和运使,为徽州盐商解决子女就读江南之事。皇上体恤李煦,徽商子女就读之事,很快得到解决。
徽州大盐商江楚吉对李煦感激不尽,带头捐出十二万两白银,其中六万两用于建设水库,三万两为西北战事采购骆驼等军需,三万两弥补苏州织造府拖欠债款,苏州织造府转危为安。
江楚吉在徽商之中地位斐然,在他的带领下,其他徽州盐商也纷纷慷慨捐助。
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朝廷军需压力,皇上对苏州织造府颇为满意。
苏州织造府转危为安,江宁织造府却没有这么好的时运。
尤其是在李煦筹措军需十几万两后,江宁织造府更是如坐针毡。
宫裁出海后生死未归,曹頫和孙绫管理不善,亏空更重,已到了强弩之末的境地。孙绫也想效仿李煦发动盐商为织造局和西北战事捐助,但她的号召却如石沉大海,毫无响应。
江宁织造府入不敷出,织造局即将面临全线停产的局面。
曹頫不敢承担织造局停产后果,只能铤而走险,私吞贡品,换取银元以博得喘息之机。
“大奶奶。”
碧月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们有动作了。”
宫裁拨动算盘的手一顿,她抬起头,“细说。”
“曹頫走投无路,私吞了江西景德镇运到江宁织造府的多只御窑珐琅瓷。我们的人跟到了当铺,一共当了这个数。”
碧月朝宫裁比了个“五”的手势。
宫裁讥讽一笑,“没脑子的蠢货!”
江宁织造有直接向皇上奏请和禀告的特权,江南周边多有富商官吏请托江宁织造府帮忙押解进京,呈给皇上。
珐琅瓷,原是由景德镇烧制的上好素白瓷,送进宫中,由宫中画师画上珐琅彩釉烘烤而成。后来,宫中直接提供画样给景德镇。由景德镇统一制作,由于珐琅彩器是专供宫廷皇室玩赏之用,不得向外流失,于是在生产过程中,如有缺陷即刻打碎处理,故而数量特少,尤为珍贵。
如今,曹頫为了五万两,私吞贡品,让珐琅瓷流入民间。一旦被朝廷发现,那对江宁织造府而言可是一场灭顶的灾难。
宫裁看了一眼纺织厂近三个月来的账面,心中已有了决断。
她的手按在扉页,目光坚毅,“准备上京。”
康熙五十八年三月,宫裁再次踏上上京之路,但她的心境却全然不同。
随行的马车统有十辆,车上装载着纺织厂近段时间来运用染地渡技术生产的布料、白银收入以及她在当铺赎回的御窑珐琅瓷……
宫裁坐在车内,透过车帘,目光坚定地看向远方。她的眼神中透着冷峻与决然,她知道此行结果未知,但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她的决心都不会动摇。
曹頫无能,江宁织造府需要一个真正的主人。
辉煌庄严的紫禁城见证了无数历史的变迁和权力的更迭。
宫裁上京之前,便与曹颐说明来意,希望平郡王能够大开方便之门,带她面圣请罪。曹颐与宫裁姊妹情深,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宫裁跟在纳尔苏身后,第一次踏入这红墙黄瓦的肃穆之地。
南书房,康熙端坐在龙椅之上,阳光洒进堂前,映照出一片金色光辉,庄严神秘。
“民女宫裁见过皇上。”
踏入大殿,宫裁恭敬跪倒在地,声音低沉而坚定。
曹颙原任南书房行走,看到宫裁,康熙难免想到深受自己器重厚爱的旧臣,他态度和缓地点头,看向一旁行礼的平郡王,“纳尔苏说你此行是为请罪……”康熙看着宫裁,“说说,你何罪之有。”
宫裁把头埋得更低,“曹頫任上私吞江西景德镇进献的御窑珐琅瓷,罪该万死。”
“民女身为曹頫兄嫂,未起到约束之责。虽已将御窑赎回,但难辞其咎,甘愿领罚。”
南书房内一片寂静,片刻后,康熙喜怒不明的一声冷哼,“私吞御窑。”他将手中狼毫掷于桌面,“曹頫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帝王之怒,流血漂橹。
即便是纳尔苏也变了脸色,南书房内的气氛瞬时变得紧张起来。
康熙看着殿中宫裁,冷声质问,“既已赎回,何必再来认罪……是唯恐朕不夺他江宁织造之位?”
“父亲曹寅在世时,曾耳提面命,织造府务必忠心守矩,我愧对父亲所托,若无法得到皇上谅解,百年之后难有颜面见他。”
提到曹寅,康熙眼底隐有动容。
一旁的纳尔苏见准时机,立即开口劝说,“皇上,西北战事未平,正值多事之秋。曹頫放肆,但江宁织造一旦空悬,难免再生动荡。”
宫裁以头抢地,“民女深知江宁织造府之过,愿将功折罪!”
“你待如何。”
宫裁看见一线生机,眼神明亮,“民女已筹措白银十万两,愿助西北将士一臂之力。”
“江宁织造府亏空严重,这十万两你从何而来。”
宫裁与纳尔苏交换神色,在他颔首中,太监公公呈上宫裁押解进京的布料。
“民女去岁前往东洋,学习染地渡技术,半年勤奋不辍,对染地渡加以改良创新,在江宁乃至整个江南地区收获满满。”
皇上拿起布料,指腹轻轻摩挲。
染地渡闻名遐迩,当初孙文成曾派人前往东洋学习此技,却无功而返。没想到,宫裁不仅师夷长技,甚至还能对此进行创新提高。
皇上放下布料,目露赞许地看着堂下宫裁。
她有胆识,也有能力。
曹颙病逝后,曹家人丁萧条,难有堪当大任者。为了延续曹寅之后,他允曹頫过继于李氏,但事实证明,他无法继承曹寅、曹颙之遗志,江宁织造府在他手中,难以再有兴盛之景。既然如此——
康熙愿意给宫裁一个机会。
“染地渡技术不该只流于民间,他日回到江宁,务必要传承至三大织造局,沿袭优良,以争最优。”
“民女遵旨。”
康熙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候在一侧的行走颔首,“曹頫私吞贡品,不得不罚。自今日起,曹頫停职思过,江宁织造之责由宫裁暂代。”
宫裁不卑不亢,应旨谢恩。
低垂的眸间,掩住的是她的志在必得。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个开始……
走出南书房,阳光倾洒在宫裁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她如释重负地看着蔚蓝晴空,粲然一笑。
“恭喜。”紧随而至的纳尔苏对宫裁说道。
宫裁回神,立即朝纳尔苏感激地行了一礼,“宫裁兵行险棋,多亏王爷相助,不然亦是凶多吉少。”
纳尔苏笑着摇头,搀她起身,“一家人不言谢。”
两人相视一笑,收起这些虚礼,朝宫外走去。
只是刚刚行出宫门,宫裁就看到闻讯赶来的富察赫德,他的眼神惊慌未定,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急色匆匆。
但这些情绪,在看到宫裁的那一刻,荡然无存。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情绪的同时,朝宫裁淡定行去,“听闻大奶奶在大海下落不明时,富察当真是捏了一把冷汗。如今看到大奶奶平安归来,真是可喜可贺。”
宫裁看着富察赫德的装腔作势,不为所动。
自己东洋归来后进京面圣,富察赫德行色匆匆,定是担心她向皇上谏言,控诉他的种种罪行。
“大爷虚惊一场。”宫裁一语双关,既是回应他话中对自己下落不明的担心,也是暗讽他怀疑自己状告圣听的忧患。
她知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
想要彻底解决富察赫德这个朝廷毒瘤,势必要一击即中。她已托柳菡前往水谷家主,等待握有实证,再将这块腐肉挖去。
富察赫德显然听懂了宫裁的言外之意,他心中稍定,随即胸有成竹地淡淡一笑,“也不怪我提心吊胆,这世事无常,谁能说得准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就像东洋长崎风光一时的水谷家族……”富察赫德淡淡一笑,迎着宫裁震惊的目光,他淡淡一笑,一字一顿地吐露出一段残忍血腥的事实,“一夜遭遇大火,无人生还。”
宫裁脸色瞬时惨白,他怎么敢!
宫裁回想起那夜与水谷千鹤的对话,她温柔知性,提及儿子时,眼中尽是慈母的骄傲与怀念……宫裁握紧的拳头不住颤抖,尽管富察赫德笑得和煦,但落在她眼底却显得如此面目可憎!
她紧咬着牙,“大爷就不怕报应吗?”
富察赫德一脸莫名地看着宫裁,“富察行得端坐得住,何惧报应?”
宫裁深深看了一眼眼前可恶之人,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脸色凝重地越过他,大步流星,走出宫闱。
只是原本胜券在握的富察赫德,脸色却一寸一寸地暗了下来。
“尽快找到水谷一家!”
他厉声吩咐身边暗卫,脚步沉重地往南书房而去。
光风霁月,春拂大地。
在万众瞩目之中,江宁织造府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宫裁身着一袭华丽锦袍,步伐从容而坚定,碧月跟随在她左侧,手中端捧着明黄圣旨,府中两侧跪倒一地奴仆丫鬟,庄严肃穆。
“恭迎大奶奶回府——”
众人山呼的声音整齐划一,语气满是敬畏。
宫裁目不斜视,越过人群,径直于脸色惨白的曹頫面前站定,“四爷。”
如今的曹頫,担不起她一声“织造”。
曹頫眼中满是不甘,但在看到碧月手中的明黄圣旨,只要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强忍着屈辱,将那织造印鉴双手呈给宫裁,“今后就仰仗大嫂了。”
宫裁接印,感受着手底重量。
她明白,从这一刻开始,她将接过织造府复兴重任,带领它于重重困险中寻找新的可能。
秋桐抱着曹兰站在一旁,身前站着的是脸色复杂的孙绫以及满眼欣慰的李氏。
宫裁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他们,最终落在儿子曹兰身上:压抑多月的思念在这一刻倾涌而出,宫裁眼底漫上如水的温柔。曹兰挥舞着小手,迫不及待地想往宫裁身前奔去,但秋桐深知不是最佳时机,紧紧抱着曹兰,宽抚着他激动的情绪。
宫裁对秋桐感激点头:辛苦了。
秋桐一双眸子灿如星辰,满眼喜悦地摇头:一切值得。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氏频频点头,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宫裁不在的这段时间,织造府可谓乱成一团。经历种种,偏执了大半辈子的李氏终于醒悟:只有宫裁能救织造府于水火,再续织造府往日荣光。
“母亲。”宫裁点头行礼。
“欸!”
在李氏眼含泪水的应答声中,过往一切冰释前嫌,从今往后,她们将会成为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