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宫裁上位

作品:《江南晴雨录

    夜色渐深,南院内一片静谧,唯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曳。


    孙绫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写了多少封求救信,字里行间充满了她的担忧和期盼。她告诉富察赫德:府中的局面与他当初设想的情况背道而驰,自己应该如何化解……可尽管她令红玫往小楼送了无数次信笺,结果都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富察赫德……”


    孙绫紧咬着牙,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她的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失望与不甘,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影所笼罩。她的手搭在还未显怀的小腹,试图说服自己:他可能离开了江宁,他并非把自己当成了弃子,置之不理。


    孙绫放下手中的毛笔,努力克制身体的战栗。夜晚的宁静驱散了她对暴乱的恐惧,她侥幸地希望:李氏已将织造局的事情平安化解。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孙绫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她颤抖的双手紧握成拳,眼底的恐惧显而易见,“不管谁来,都说我睡下了。”孙绫慌张地开口,但话音刚刚落下,房门被人猛地推了开来。


    “母亲……”


    孙绫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恐。孙绫意识到自己快要兜不住这个烂摊,双腿发软。


    李氏扫了一眼房间内的景象,目光最后落在孙绫的身上。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我……我只是想让他们冷静一下,只要我们态度足够强硬,过个一两天也就消停了。”


    “胡闹!”


    李氏愤懑大斥,但这个节骨眼再去纠结对错已经于事无补,她摆了摆手,前事不提,“我已经答应了织造局,本月的工钱照旧结算,你先把商户那边的钱都拿回来,尽快安抚工匠的情绪。”


    孙绫慌乱无措,她哪里拿得出这些钱!


    孙绫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镇定,“母亲……我跟商户都签了约契,哪是一天两天就能收回来的。”


    “先不管盈不盈利,能收回多少是多少。即便是亏了也认。”


    孙绫眼有绝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李氏见她如此,心中也是窝火,“罢!你不愿当这个坏人,就我来当!”


    说着,李氏找来府中管事,“去把账本拿来,待我对好账面,你明日带人收账。”


    “是。”


    噗通一声,孙绫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无力地瘫软在了地上。


    “二奶奶!”红玫惊慌地走到她身边,刚想伸手将她搀起,却不想被孙绫拨开,她抬起头,绝望的眼神里闪着晶莹的泪花。


    “不用拿了……”她声音轻轻地,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李氏见她如此,面色肃然。


    “账上的钱我都已经放出去了,禁海之后,借钱的商户都受到了一定的影响,短期内还不上这账。”


    “放出去?!”李氏明白过来后,满眼震惊地扬高了声调,“孙绫,你竟敢拿着织造府的钱在外面放贷!”


    孙绫低垂着头,不敢直视盛怒之下的李氏,“我……我只是想尽快填补亏空,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账上还剩下多少。”


    孙绫的声音低不可闻,“几万两。”


    李氏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要不是身后有嬷嬷扶了一把,难免要踉跄摔倒。她心如死灰地看着孙绫:她原本对孙绫寄予厚望,以为她能够帮助织造府渡过难关。但现在看来,她的胡作非为,只会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


    “你太让我失望了。”李氏疲惫地摇头,气若游丝,“商场如战场,任何一点疏忽都有可能满盘皆输。织造府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哪里还禁得起这样的摧折……”说到最后,李氏瘫坐在了太师椅里,提不起一点力气。


    李氏心情沉重,她知道织造府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任何一步都可能让整个局面彻底失控。


    屋子里死寂一片,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织造局的机户织工还在等着工钱,可看着已经被孙绫挪空的内库,李氏脸上如丧考妣,仿佛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孙绫低垂着头,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狼狈可怜。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一道声音打破了沉默。


    “把你放出去的印子钱转给我。”


    众人闻言纷纷抬头,只见宫裁领着秋桐从门外走了进来,神情坚定而从容。她的出现,仿佛给这片死寂带来了一丝生机。


    李氏用力地抓紧靠手,语气希冀,“你是不是有办法了。”


    “只能说是尽力一试。”


    李氏点头如捣蒜,眼底尽是感激之色,她相信宫裁有力挽狂澜的能力!李氏看向瘫坐一旁的孙绫,厉声催促,“还不快去拿来!”


    孙绫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眼里闪过一丝不甘。


    “二奶奶。”红玫站在一旁轻声唤道。


    孙绫深吸了一口气,借着她的力从地上站了起来:事已成定局,她就不相信宫裁能够无中生有,让那些商户交出钱来!孙绫紧咬着牙关,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欠条,递到宫裁面前。


    这些欠条是她放印子钱留下的凭证,眼下是织造府的救命稻草。


    宫裁接过欠条,迅速翻看了一遍。


    看得出来:孙绫一开始放款还有门槛,借钱的大多是江宁叫得上名号的商户,可到了后面,贪心不足的孙绫追求更高的收益,出现了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店。


    宫裁清楚时局,海禁之下商户很难还清欠款,想要筹措到足够的资金,只能另行他法。


    宫裁把欠条交给了身边的秋桐,对管事嘱咐道:“我想要两天时间。你明日清点好内库剩余银元,拨到织造局。局中工匠先领月银的一成,其余九成两日后结清。”


    “是。”


    见宫裁有条不紊地安排后续事宜,孙绫心中愈发嫉恨,她不甘地唱衰起来,“两天时间,绝无可能筹措五万两白银……”


    “二奶奶放心,如果我做不到,自会站出来一力承担。”宫裁的话让孙绫瞬时哑然。


    她哪能听不出来,宫裁是在讽刺自己今天闭门不出。


    孙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李氏却再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替她缓解尴尬。


    宫裁和秋桐回到东院。


    秋桐点亮书桌前的一盏油灯,灯火柔和而温暖,照亮了桌面,桌面上整齐地码放着刚刚从孙绫手上拿来的欠条。


    “前段时间让你查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秋桐点了点头,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递到宫裁手边,“这些都是因禁海受到影响的富贾。”


    禁海政策的实施,使得许多依赖海上贸易的商户失去了生计,他们急需寻找新的投资机会。宫裁敏锐地意识到:这些富贾可能会对印子钱的欠条感兴趣。尤其是在当前经济形势不景气的情况下,任何能够快速获利的机会都显得尤为珍贵。


    根据秋桐整理出来的名册,宫裁迅速锁定了几位有实力的富贾。


    她需要尽快将这批印子钱脱手,宫裁将这批欠条打包成契券的形式打包出售给这些富贾。比如说:其中一铺子老板管孙绫借了五万两,之后连本带利总共要还十万两,宫裁就把这个价值十万两的欠条以八万两的价格卖给富贾。


    这些富贾能够赚取两万两的差价的同时,织造府也把铺子老板违约的风险转嫁给了他们。


    宫裁派秋桐前往富贾府邸,向他们说明了情况,并提出出售欠条的建议。有江宁织造府做背书,凭借秋桐游刃有余的谈判技巧,这些富贾俨然心动。


    在此之后,宫裁又延请柳菡作为说客。这些从事海上贸易的富贾深受柳菡抗倭社的照拂,哪怕这笔生意不赚钱,也愿意卖他这么一个情面。


    宫裁顾虑周全,从方方面面入手,让他们无从拒绝,顺利将这批欠条出售,成功收回这笔被孙绫放空的银元。


    就在事情尘埃落定之际,曹頫也终于回到江宁织造府。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户洒进议事厅,给这个略显沉重的空间带来一丝温暖。李氏坐在主位,宫裁坐在左侧,孙绫则肚子坐在右侧,她身边空着一个位置,曹頫正在外头跟织造局的工匠清账。


    堂中,整齐码放着几箱银元,阳光洒在上面,闪烁着金灿灿的光泽。


    宫裁神情从容地喝着茶,两天时间,她不仅成功平了织造府的账面,甚至还拿这些欠条赚回了一笔可观的收入。


    李氏一脸欣慰,看宫裁的目光柔和了许多,“这次多亏了宫裁,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宫裁淡淡一笑,“都是一家人。”


    李氏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同时看向一侧的孙绫,语气告诫,“绫儿还是太年轻,日后还需多跟宫裁学习。”


    孙绫低低应是,眼底尽是不甘与复杂。


    “我听红玫说,你怀了身孕?”


    孙绫一怔,随即点了点头,“三个月了。”


    “也好。”李氏看向一侧的宫裁,“你有孕时,绫儿也没少帮衬。眼下她身子重,不宜过度操劳,今后织造府的琐事还是宫裁来打理。”


    “是。”


    李氏得到宫裁回应,又看向孙绫,“回府之后你把这段时间的事情好好理理,这两日交接给宫裁,好好当个甩手掌柜。”


    孙绫脸色惨白,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早在事情败露的那天,她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孙绫无从辩驳,只能强忍着心中的嫉恨,点头应是。


    安排妥当,李氏松了一口气。


    就在她以为一切步上正轨之际,曹頫脸色难看地走了进来,“母亲。”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薄怒,随即眼神有些不甘地看向宫裁,“大嫂。”


    他带着不快的声音让李氏侧目,她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眼,“出什么事了。”


    曹頫冷冷一笑,“那得问大嫂。”


    宫裁皱了皱眉,“我?”


    “这些工匠得寸进尺,拿了钱还不满,扬言要成立什么行会,保障他们的权益。”


    “成立行会是对管理不满,与我何干?”


    曹頫脸色铁青,“他们举荐的行会管事是大嫂身边的秋桐。”


    “哦?”宫裁挑了挑眉,随即淡定地靠在太师椅里,“秋桐之前在京城的魁星楼管事,确也能胜任这个管事。”


    说到这,宫裁不禁看向曹頫,“织造是不满秋桐当职?”


    曹頫被宫裁问得一噎:秋桐是织造府的人,由她监管,对织造府而言绝不是坏事。倘若他说不满,明摆着是在防备宫裁一房,这话曹頫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宫裁笃定曹頫说不出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于是微微抬眼,语气平静地劝说,“织造,这是工匠们自己的决定。他们需要行会来维护他们的权益,而秋桐恰好是他们信任的人选,我并没有干涉过这件事。”


    “织造要是觉得不合适,大可以直接拒绝。”


    行会的成立需要织造府的批准,曹頫要是不同意,工匠也不能强硬施为。但眼下织造局与织造府之间气氛微妙,如果曹頫强行反对行会的成立,很有可能引发更大的矛盾,引来工匠的芥蒂。


    曹頫没有足够的胆量和手段让这些工匠心悦诚服,也不敢承担事情闹大的后果。


    但这些话曹頫顾及颜面说不出口,他深吸了一口气,解释道:“我只是担心行会会干扰织造局的正常运作。”


    “行会的存在是为了维护工匠们的权益,而不是干扰织造局的运作。只要织造公平公正的治下,行会自然会竭尽全力地配合。”


    宫裁的解释天衣无缝,曹頫挑不出错来,于是在工匠的齐心举荐下,秋桐成为了工匠行会的管事,参与日常议事。


    就此。


    宫裁重新接任织造府的管家权,秋桐则顺利进入织造局,虽不能与曹頫分庭抗礼,却也能对他产生一定制衡,从根本上杜绝打白条事件的再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