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两方对峙

作品:《江南晴雨录

    与此同时,在一间装潢奢靡的天字房内,郑凯功悠悠坐在八仙桌前,手把着精致的茶杯轻轻转动。


    尽管他看起来悠然自得,但眉宇间隐隐透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屋外夜色深沉,室内却是温暖如春,壁炉内的火焰跳跃着,发出柔和的光芒。就在这份宁静之中,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打破了郑凯功的从容不迫。


    郑凯功的指腹不自觉地收紧了手中茶杯,同时看向门口,眼神中闪过一丝警觉。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轻轻推开,受他差遣的黑衣人鱼贯而入,为首者正是刚刚被曹颙挟持的高额头。


    郑凯功的脸色肃然,他从椅子上缓缓站起,目光逼视来人,声音沉稳而有力,“人死了吗?”


    高额头没有回答,他侧身让开一步,露出了被他遮挡的身影。


    郑凯功的目光随之移动,下一刻愣在当场!本该死在驿站的曹颙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郑凯功眼底皆是震惊与诧异,倒是曹颙,步履款款地越过高额头,径直走到郑凯功面前的空位坐下。


    他随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轻抿一口后,曹颙目光平和地看向脸色凝重的郑凯功,“谈谈吧,郑大人……”


    曹颙目光真挚不带任何挑衅。他明明身陷“贼窝”,只要郑凯功一声令下,他雇请的刺客便能教自己身首异处,但脸上也不见半分惧怕。曹颙游刃有余的态度,让郑凯功不解,他不知曹颙究竟有何依仗,自信能够化解他们之间的恩仇。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曹颙手中茶水摇晃的声响。


    许久之后,郑凯功朗声大笑,“不愧是江宁织造,胆识过人。”话虽如此,他言语之间却并未有赞赏与钦佩,只有化不开的仇恨。


    郑凯功对守在门口的黑衣人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高额头与其他几人面面相觑,眼底皆有隐忧。曹颙身手非凡,他们担心郑凯功受到伤害。郑凯功看到他们的顾忌,冷冷一笑,“颙大爷既敢孤身前来,我不至于连独面他的胆量都没有。”郑凯功的话坚定而自信,黑衣人们面面相觑,最终离开房间。


    屋内只剩下郑凯功与曹颙两人,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在曹颙身上。他看着曹颙又给自己添了一盏,讥讽道:“颙大爷此番前来,难道只是为了讨杯茶喝?”


    “郑家富甲一方,郑大人吃穿用度都是我辈所不能及,难得有这机会,自然是多多益善。”曹颙笑着应答,并不急着表明来意。


    倒是郑凯功没有这样的耐心,他看着曹颙便想到与他枉死的孩儿!无法心平气和地与虚以为蛇,“品仔细些好,毕竟这人间茶水,大爷今后可再品不到了。”


    郑凯功杀意尽显,曹颙将茶杯放在一边,“郑大人非要将郑淮之死归咎在我身上,曹颙也认。但我只怕……大人成了幕后真凶的刀,费尽心思,结果是添了一笔荒唐。”


    “信口雌黄!若不是你,我儿怎会收监入狱!若不是你急功近利,对他严刑逼供,我儿又怎会惨死狱中!”


    “我比谁都不想让他死。”


    曹颙掷地有声的话让郑凯功怔在了原地。


    见他目光愕然,曹颙冷冷一笑,继续说道:“郑家从商,若无人差使,郑淮断不会染指前朝之事。既要还八爷清白,我自然要亲手抓出他背后之人,可郑淮枉死狱中,线索戛然而止,郑大人以为,这会是我想看到的结果?”


    郑凯功脸色难看,没有应答。


    “郑淮一死,事情就此结案。末了,郑大人将恩怨算在我江宁织造府的头上,桩桩件件,郑大人以为谁才是获益者?”


    郑凯功握着茶杯的手慢慢收紧,他心中俨然已经有了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他脸色微冷,淡淡看着曹颙,“大爷此举,不也是想借我之力除去政敌。”


    “非也。”


    曹颙重重地咳嗽了两声,他掏出帕子轻轻擦拭嘴角的血渍,随即又给自己斟上了一杯茶水。他表现得平平无奇,倒是把郑凯功看得目光惊诧,“你这是……”


    曹颙淡淡一笑,“我的身子已是强弩之末,不肖郑大人来取,一年半载之后也当为你儿子偿命。郑大人是生意人,曹颙今日来,不谈利用,只谈生意。如此……郑大人可愿心平气和地跟我聊聊?”


    ……


    朝露拂晓,浓雾弥漫,天地间仿佛被一层白纱笼罩。晨间天气恶劣,但驿站内外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李鼎心急如焚,他带着一队侍卫将驿站所有房间都翻了个遍,始终未见曹颙踪迹。李鼎脸色难看,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鼎二爷,问了小二,说没看到大爷进出过正门。”


    “继续找!”


    李鼎心烦意乱,让人加大搜寻的范围,希望能够有曹颙的音讯。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浓雾中缓缓走出,他步态沉稳,不疾不徐。


    外围的侍卫最先发现来人,一脸惊喜地大喊,“大爷回来了!”


    听到喊声,李鼎惊喜地朝浓雾中望去,那熟悉的身影逐渐清晰,曹颙穿着一身简单的长袍,面容依旧俊朗,眉宇之间尽是从容和淡定之色,并不见丝毫异样。李鼎长舒了一口气,快步朝曹颙迎了上去,“大哥这是去哪儿了!”


    曹颙笑着拎起手中的食盒,“沧州的驴肉火烧格外出名,给你带了一份,尝尝?”


    李鼎一脸无奈,但见曹颙安然无恙,心中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他接过驴肉火烧,推着曹颙往屋里走,只是在碰到他冰凉的衣袍时,李鼎皱了皱眉。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曹颙的背影,直到下面的人近前询问,“二爷,还是照筹划的时辰启程吗?”


    李鼎收回目光,淡淡点头,“去准备吧。”


    就在李鼎曹颙往京城赶路之际,乌林达莫尔森也从东洋长崎归来。


    乌林达此行主要为印证万寿龙袍之事是否与东洋有牵扯,如果内地权贵与海外反清势力联合,清廷势必要有有所准备。万幸的是,此去长崎,乌林达发现东洋根本没有生产万寿龙袍的技术,即便有一些好的藏品,那也是前朝皇帝赏赐给他们的;


    不是东洋生产,那只剩下江宁织造府。孙文成听到这不禁替曹颙捏了一把冷汗,若非月前陈恭生认罪,此刻的江宁织造局将成为众矢之的。


    虽然杭州在三大织造中的地位尴尬,但孙文成也识大体,他知道:三大织造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万寿龙袍案既已翻篇,他更关心的是江南流行的“染地度”。东洋这种不易褪色的织染工艺,让三大织造局都感觉到了压力与紧迫。


    乌林达遗憾地摇头,“染地度来自东洋纺织技艺最好的水谷家族,我几次拜访,那些东洋匠人不肯透露半句。”


    “水谷家族……”孙文成喃喃重复了一遍,只觉得这姓氏有些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孙文成摆了摆手,“待我将你在东洋所见所闻奏报皇上,待皇上决断后再做打算。”


    “是。”乌林达行礼告退。


    乌林达平安归来,也算平了孙文成心中的担忧,但世间的悲喜各不相同,此刻的李鼎焦头烂额。


    曹颙的病情急剧恶化,持续的高烧让他整个人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只能无力地倚靠在颠簸的马车内。


    李鼎一脸担忧地坐在一旁,倒是曹颙语气坚定,“全力赶路,别误了时辰。”苏州、江宁织造局如今处境尴尬,处事更得谨慎,不能耽误押解,留下话柄让人挑刺。


    只是曹颙话音刚落,一阵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他难耐地弯下腰,口中再次咳出触目惊心的鲜血,染红了衣襟。


    李鼎忧心忡忡,却也明白他的顾忌,只能咬牙喊来侍从,“你先行入京,令大夫在城门待命。”


    “是!”


    看着曹颙病入膏肓的模样,侍从深感责任重大,快马加鞭朝城内疾驰而去。而李鼎也遵照曹颙的意思,命令队伍继续朝京城驰行。


    两个时辰后,李鼎终于看到伫立在前方的巍峨城门,它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庄严。曹颙脸色苍白如纸,连日来的奔波让他的身体不堪重负,“今日可来得及把丝绸押送到内务府?”


    李鼎鼓励般握紧曹颙的手,“来得及,马上就到了……”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两人的交谈。透过车帘,李鼎看到一行人风尘仆仆而来。一马当先的,不是别人,是闻讯赶至的曹颐!


    紧跟在曹颐身后的是平郡王纳尔苏。


    “大哥!”曹颐翻身而下,快步朝曹颙的马车跑来,车夫会意勒马,曹颐风风火火地掀帘,“我听说你病得严重……”当曹颐看到曹颙憔悴模样时,话像是堵在了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印象中的大哥从来都是风光霁月的模样,可如今,白色的衣袍显得格外宽大,松散散地被穿着身上,衬得曹颙瘦削单薄。曹颐的眼眶瞬时泛红,“怎么这么严重。”


    紧随其后的纳尔苏眼中亦有忧色,但镇定许多。


    他拍了拍曹颐的肩,将她拉到一旁的同时,让随行的御医上车,“怕耽误诊治,把张院使一道带了过来。”


    曹寅病危,纳尔苏夫妇的药没能及时送达,成了他们的心病。从侍从口中得知曹颙病重,纳尔苏二人火急火燎,直接将太医院的院使给请了过来。曹颙官拜江宁织造,太医院亦不敢马虎,将宫中最好的药材也一并带了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张院使上了马车,当即让曹颙含入人参片补足精气,眼见他有条不紊地打开药箱准备诊治,曹颙看向一旁的李鼎,“以鼎……”


    没等他把话说完,李鼎便会意点头,“我先押解丝绸入京。”


    曹颙点了点头。李鼎也不拖沓,下车后翻身上马,领着押解队伍继续向京城驰去。


    曹颙系积劳成疾,郁结于心;在江南时不幸感染风寒,致使身子每况愈下。张院正替曹颙开了几帖温和的方子,避免病情恶化。与此同时,曹颐不顾曹颙反对,将他接回平郡王府精心调养。


    服过药,曹颙斜倚在床上,出神地看着窗外摇摇欲坠的秋叶。


    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大哥。”曹颐故作轻快地喊住他,走进厢房。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孩儿,男孩儿两岁模样,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颇像曹颐,皮肤白皙,头发乌黑柔软,看起来十分可爱。


    这是曹颐和纳尔苏的长子福彭。


    “叫舅舅。”曹颐颠了颠怀里的福彭哄道。


    “啾啾。”福彭乖乖的,软软的,声音喊出来轻轻的。


    看着福彭,曹颙想到自己还未出世的孩子,心中柔软一片,他自然想要和侄儿多多亲近,但在曹颐走来时,还是抬手拦住了他,“别把病气过给了他。”


    见大哥态度坚决,曹颐只好点头,让奶妈把福彭抱走,自己则在曹颙床边坐了下来,“张院正说你再经不起长途跋涉,大哥就安心在平郡王府住下吧。”


    曹颙皱了皱眉,“皇上那边……”


    “王爷送张院使回去后,便向皇上禀了此事。皇上知你情况,赐宫中秘药予你宽心调养,大哥不必思虑。”


    说着,曹颐替他撵了撵被角,“大嫂和孩子还在等你回去,大哥快些好起来才是。”


    曹颙苦涩地摇了摇头,“只希望这身子能争点气……”


    苏州织造局押解的丝绸顺利入库,李鼎圆满地完成了丝绸交付。但除此之外,他还肩负着两淮巡盐的重要职责,只得先行赶回江南。


    临别之际,李鼎来探望过曹颙,见他脸色好看不少,这才算心无旁骛地踏上了归程。


    就这样,曹颙在平郡王府住了下来。起初的几天,他的病情确有好转,脸上也逐渐恢复了一些血色。曹颐倍感欣慰,愈发细心地照料,只愿大哥能尽快康复。


    但谁又能想到,就在几日之后,曹颙的病情开始急转直下,甚至开始频频陷入昏迷,一睡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