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篇 第八十七章 找到曹颖
作品:《江南晴雨录》 几人围坐在八仙桌边分析着东洋的情况。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柳菡若有所感地抬头看去,竟是述职回来的李鼎。
“以鼎!”
柳菡朝他招了招手。
李鼎闻声,目光迅速在人群里扫过,最终落在同样看向自己的宫裁身上!李鼎眼前一亮,一扫心中的思虑和沉闷,快步朝他们迎了过去。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李鼎看着曹颙夫妇惊喜发问,“就比你早来了半个时辰。”说着,曹颙目光关切地把李鼎上下看了一遍,“没受伤吧?”
李鼎知道他说的是倭寇抢劫之事,他苦笑摇头,“我没事……就是丝绸落了水,没能交付内务府。”
曹颙知道没有按时押解丝绸上京的罪过,神色一紧,“皇上可有降罪?”
“皇上对《佩文韵府》赞许有加,免了罪罚,只要苏州织造局在一月内补上即可。”
众人闻言松了一口气:苏州、江宁还没有从龙袍风波中脱身,要是再遭波折,难免伤了两府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卫秋桐看着几人只顾着谈话,连忙招呼李鼎落座,“大人们边吃边聊——”
宫裁笑着点头,从怀里掏出碎银推了出去,“你看着添几个菜。”
“姑娘待我有大恩,今天这顿就当秋桐请你们的了。”卫秋桐大方爽朗,拍着胸脯,笑容明媚耀眼。
宫裁笑得一脸无奈,拉过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把碎银塞进卫秋桐的掌心,“京城居,大不易……饭钱我们自己来,你攒好你的工钱。”
“姑娘!”卫秋桐把碎银直接塞回了宫裁的腰包,“你还不知道!我眼下可是魁星楼的管账!工钱比过去足足涨了三倍哩!”卫秋桐一脸自得骄傲,模样甚是讨喜。
宫裁闻言一怔,随即哈哈一笑,“既然升了‘官’,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宫裁打趣地点了点魁星楼,“记住,一定要上魁星楼最好的佳肴,别舍不得自己的钱袋子!”
卫秋桐爽朗一笑,“包姑娘满意。”
四人齐聚一堂,推杯换盏间,连日来的忧愁与沉闷一扫而空。
尽兴时,李鼎更是操起筷子,敲击八仙桌上的杯盏器皿,唱起了昆曲,“乍暖风烟满江乡,花里行厨携着玉缸,笛声吹乱客中肠……”李鼎声音低沉,唱起昆曲来别有一番韵律,引人沉溺。
奈何他是个烂记性,三五不着调,吟唱了没两句,就忘了下文。
李鼎转着筷子哼唧了半天,最后求饶般看向身边的柳菡,“提醒我一个字!”
柳菡微微一笑,“莫。”
“莫?”李鼎搜肠刮肚,最后在竖起的食指旁又添了一根,“要不……提醒我两个字?”
就在众人哭笑不得的时候,卫秋桐端来一盘片好的烤鸭放在桌面正中,悠悠一笑,“莫过乌衣巷,是别姓人家新画梁。”
“对对对!”李鼎眼前一亮,好不快活地敲着杯子,“我想起来了!”
宫裁笑骂,“唱完了谢幕了,你又觉得你行了。”
曹颙失笑摇头,倒是一旁的柳菡有些诧异地看着卫秋桐,“秋桐姑娘还懂昆曲?”
卫秋桐莞尔一笑,“听过一些名家名段。”
卫秋桐就像是一处人间宝藏,每次都能给人不一样的惊喜。宫裁笑着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忙活这么久,坐下跟我们一起吃。”
曹颙等人目光含笑,一脸欢迎。卫秋桐也不是忸怩的性格,笑着点头,在宫裁身边坐了下来。李鼎是天生的自来熟,卫秋桐刚刚坐定,他就斟了一杯酒推到她跟前,“喏!喝了这杯……咱们就是至交好友。以后谁要敢欺负你,只管跟二爷说,二爷我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惹到了硬茬!”
卫秋桐受宠若惊,端着酒杯规规矩矩地朝李鼎一敬,“谢二爷。”两人碰杯一饮而尽,侍卫秋桐坐下,宫裁瘪了瘪嘴摇头,“他这套敬辞是酒桌上的口头禅,要回回当真,他二爷的至交好友能绕紫禁城五个来回。”
“你能不能在姑娘面前给我留几分面子!”李鼎不客气地奉送宫裁一对白眼,随即转向曹颙告状,“堂兄,你好好管管她!”
曹颙一脸无奈地摊手,“堂兄惧内。”潜台词是爱莫能助。
看李鼎吃瘪,众人再次笑作一团。
卫秋桐感受此间气氛,笑意逐渐被艳羡所取代,宫裁留意到她情绪的变化,给她夹了一筷子,“怎么了。”
卫秋桐笑着摇头,“就是突然想到了一句诗。”
“哦?”宫裁一脸好奇地看她,“什么诗。”
“为我引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
宫裁有些惊喜;这是白居易写给刘禹锡《醉赠刘二十八使君》的首联,始终描绘刘禹锡帮白居易斟满酒杯,白居易为刘禹锡拿着筷子敲击碗碟诵咏诗歌。既写出了白居易与刘禹锡久别重逢后的相聚之欢,也表现了两人交情的深厚。
这首咏写友情的诗不算出名,卫秋桐竟能用得如此合适,足以见她才情非同寻常。
宫裁看着面前干练稳重的卫秋桐,觉得她待在魁星楼当个管账实在屈才,不由正色追问,“秋桐可曾想过……以后的出路?”
“我?”卫秋桐愣了愣,随即透过窗棂,看向伫立在夕阳下的国子监。
暮色暗淡,残阳如血,红墙绿瓦之上如镶金边的落日,此刻正圆,光芒四射,刺入眼膜如梦似幻,好不真实。一如卫秋桐心底的梦想——
但在宫裁面前,卫秋桐没有隐瞒,她笑着点头,说出那埋在心底很久的希冀,“如果可以,我想当国子监第一个女祭酒。”
卫秋桐声音不轻,这让原本说闹的李鼎等人也投来了视线。
席间氛围一滞,在众人的关注下,卫秋桐脸庞一红,她有些窘迫地低头,“我就是随口一说,让各位大人见笑了。”
见卫秋桐窘迫低头,李鼎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我出神并非取笑,而是觉得……你刚刚的眼神像极了几年前的宫裁。”生怕卫秋桐不信,李鼎连忙往曹颙的腿肚上踢了踢,“堂兄,你说是不是?”
曹颙想到自己在国子监初见宫裁时,她眼底的意气风发——确实跟现在的卫秋桐如出一辙。他笑着点了点头,“确实像。”
两人争相解释,但宫裁却陷入了沉默。
她想起了父亲在世时,他们在阁楼的对谈,她曾信誓旦旦地告诉父亲:假如有一天她是国子监的祭酒,她将如何如何……转眼这么多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宫裁也方才晓得,执掌国子监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夜幕降临,客栈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的啼鸣。曹颙和李煦正在议事,客房内只有卫秋桐和宫裁两人。
卫秋桐悉心帮宫裁整理被褥,“这次见大爷,比之前消瘦许多。”烛火照在卫秋桐的脸上,衬得她柔软非常。
宫裁苦笑,“大爷刚刚接过江宁织造府的摊子,难免疲惫。”
卫秋桐手上的动作不停,替曹颙抱怨摇头,“老爷未免也太着急了些,偌大的一个江宁织造府,总该一点点交托出来,哪能……”
“秋桐。”宫裁一脸复杂地打断了她。
卫秋桐一怔,在看到宫裁郑重的神色时,她若有所感,心跳漏了一拍,“宫裁姑娘,老爷他……”
宫裁点头,“六月时走了。”
卫秋桐抱着的枕头落了地,她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去,整个人浑浑噩噩地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秋桐,秋桐……”宫裁一连喊了好几声,卫秋桐才悠悠回过神。
“啊。”
“你怎么了。”宫裁一脸关切地凑近。
卫秋桐恍惚地摇头,声带里像是卡了块石子儿,声音低哑粗粝,“我……我不知道,京城离江宁太远了,没人跟我说过这些,我以为……我以为老爷还好好的。”说到最后,卫秋桐眼里竟夺眶而出两道清泪,在宫裁诧异的目光中,卫秋桐狠狠用手背揉开,“我……我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
话落,卫秋桐几近夺门而出。
宫裁看着她魂不守舍的背影,眼里的茫然一点点清晰,最终化为无尽的震动!
卫机户是卫秋桐的养父,而卫秋桐留在江宁织造局,本是为了寻找她的生身父亲……卫秋桐的才情出众,结合卫秋桐待曹颐、曹颙种种表现来看,一个震惊的答案呼之欲出!
她好像找到了曹寅临终时,一直记挂的曹颖。
翌日,阳光透过轻薄的云层洒在京城的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海棠花香。曹颙需押解江宁织造局的丝绸进宫交付,宫裁打算趁这个机会,去一趟平郡王府:听说几日前,曹颐顺利诞下了阿哥,她们姐妹许久没有见面,如今入京,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
只是出发前,宫裁把卫秋桐一道拐上了马车,美名其约:缺个京城的帮闲。
两人一同坐上了马车,当车轱辘开始滚动,宫裁这才开始打量起身边的卫秋桐。
她明显有些魂不守舍,眼底带着明显的青紫,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看便是彻夜未眠。
在一片静默声中,宫裁突然开口,“织造去世前曾让我替他找一个人。”
原本神游太虚的卫秋桐精神一震,抬头看向宫裁,“姑娘……”
宫裁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织造找了她很多年,此生没能见她一面,始终觉得遗憾。”
卫秋桐不由握紧了拳头,“姑娘为何跟我说这个。”
“没什么。”宫裁轻描淡写地揭开了话题,“只是觉得织造与你的经历差不多。”
“他是江宁织造府的织造,而我不过是个机户的养女,怎能相提并论。”
宫裁顿了顿,顾左右而言他,“你有没有想过认祖归宗。”
“你……”卫秋桐震惊地看着宫裁,直到看到她眼中的笃定,这才咬了咬牙,摇头,“上一代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现在挺好。”
宫裁点了点头,“如果你改变主意,可以随时找我。”
两人揣着明白装糊涂,虽没有捅破窗户纸,但彼此却心知肚明。
“大奶奶,到了。”
马车在平郡王府停了下来,宫裁应声,看向心不在焉的卫秋桐,“一起进去看看吧。”说着,宫裁率先下了车。
“纨姐姐!”自打曹颐知道宫裁要来,就眼巴巴等在了王府门口,这会儿看到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她的跟前,“我起初还不敢相信,没想到你真跟大哥来了京城!”
宫裁笑着握紧她的手,“以后有的是机会团圆。”
曹颐用力地点点头,又对宫裁身后略显拘谨的卫秋桐点头致意,“秋桐姑娘。”
宫裁笑着摇头,“你二人也不是第一次见,你虚长秋桐几岁,叫她一声妹妹就好。”
曹颐没有多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当日在魁星楼多亏妹妹帮忙,不然哪有我和平郡王的一段缘分。”
说着,曹颐引着两人往里面走,“外面风大,我们去暖房里看看孩子。”
曹颐一声“妹妹”,叫得卫秋桐久久没有回神,她眼眶泛红,鼻尖带着几分酸涩。她努力克制翻涌的情绪,重重点了点头,“两位姐姐走前面。”
没跟她客气,曹颐拉着宫裁往府内走去。
几人围坐在暖房的圆桌旁,炉火的温暖驱散了初秋的凉意。窗外,落叶轻飘,屋内,茶香四溢。分别多日,曹颐迫不及待地跟宫裁倾诉着自己这些时日来的思念,屋内温馨一片。
“小阿哥来了。”
春玲喜气洋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宫裁一脸惊喜地抬头,“快抱来我看看。”
春玲应了一声,连忙抱着孩子走到宫裁身边,“大奶奶。”
宫裁动作不大熟练,她轻手轻脚地从春玲手中接过孩子,生怕弄伤了襁褓里的小生命。柔软绸布内,孩子一张粉嫩的脸蛋如同精心雕琢的玉器,眉眼间透着一股子灵韵,让人一看便生出无限的怜爱。
“可有取名?”
“福彭。”
宫裁喃喃重复了一遍,和颜悦色地点头,“福气满溢,是个好名字。”说着,宫裁从怀中拿出一块早就令人打造好的平安锁,小心翼翼地挂在福彭的颈上。
“等福彭健健康康长大,成为跟你爹一样的大英雄。”宫裁笑得一脸柔和,忍不住在他粉嘟嘟的肉脸上轻轻刮了刮。小福彭感觉到她的善意,一双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直到紧紧抱住宫裁的食指,这才满足地发出咯咯的笑声。
宫裁的心软成一片,但想到自己被大夫诊为不易受孕的体质,宫裁的心头不免萦绕一股淡淡的哀伤。
曹颐和宫裁认识这么多年,自然了解宫裁,见她心里不舒服,忙对站在一旁好奇瞧着的卫秋桐招手,“秋桐妹妹也来陪福彭玩玩。”
卫秋桐受宠若惊,她走到宫裁身边,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中接过襁褓。
福彭吃得开,也不闹,眨巴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把卫秋桐瞧着,看得卫秋桐心里好一阵怜爱。见两人相处平和,曹颐放心地去拉宫裁的手,“我有件东西想托你带给母亲,姐姐随我来——”
话落,曹颐不由分说拉着宫裁离开了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