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冬日里落了好大的一场鹅毛大雪，白雪皑皑笼罩住了整片天地。


    廊下摆着一方几案，案上摆着干果和蜜饯，还有火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茶水。


    几案旁边的太师椅上面，随便丢着一件狐毛大氅，大红颜色的衬里，福字的绣花，红红火火的样子。


    领口的狐毛被风吹起来，微微摇摆，茶水的热气也咕嘟咕嘟往外冒。


    廊下的琉璃灯上贴着红色的窗花，镂空的莲花纹，缀着大红色的流苏和朱砂串，在风里微微的摇摆。


    看到此番场景，云清和是忍不住微微怔了一下的。


    入人梦境是不太尊重人的行为。


    但跟着师尊学的时候，她也跟着看了不少宗门内弟子的梦境，甚至几个长老的梦境，她都进去看过。


    大部分人的梦境都是支离破碎，光怪陆离，就像是漂泊在黑暗里面的孤岛，飘飘摇摇，破碎难拼。


    甚至包括那些元婴期的外门长老。


    师尊说，人的梦境其实就是内心最真实的渴望与所求，是一个人最难以遮掩的所在。


    但有些人，伪装太厚，表面的伪装和内心映照互相倾轧，就会导致梦境飘摇扭曲不定。


    林遇薇的梦境，未免太鲜活了一些，就像是真实世界的投映，每个细节都面面俱到，太过真实。


    院子里，积了一层厚厚的雪，树杈上也挂着红色的小灯笼，整个院子不显得单调，反而有种节庆的生机勃勃。


    院子里有个人。


    这人穿了件桃红色的袄子，精心打扮梳理的发髻上簪着珠花，细细描过的黛眉之下，狭长的狐狸眸亮晶晶的，朱唇红润，衬着脸颊上的胭脂色，身上全都是鲜亮的颜色倒也不突兀，只让人觉得，明媚艳丽。


    像一只，在雪地里面的红狐狸，毛茸茸的，生机勃勃。


    她面前是个半成品的雪人，团了团手里的雪球，压在雪人的脑袋上，然后用竹片，一点点勾勒出来发髻。


    手冻得通红，她只是放在唇边哈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自己的雕刻，一根一根的头发丝似乎都要根根分明。


    然后是五官，现在的五官，还只是一片茫茫的白。


    修了脸型，然后眼睛鼻梁开始……


    她做得很认真，用琉璃点出来眸子的亮色，用胭脂在雪人的唇上轻轻涂上颜色……


    云清和就站在她的背后，不知道看了多久，看着五官逐渐清晰，看着雪人越来越像……她。


    林遇薇收了手，往后退一步，看着雪人细细打量，唇角扬起来满意的弧度：“嗯，不错……”


    然后一个转身，云清和吓了一跳，她看得入神，一时居然躲不开了。


    幸而，林遇薇只是从她的身体中穿过，没有阻碍，像是穿过一阵风，感受不到彼此的温度，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她跑到廊下，拎起来太师椅上的狐毛披风，然后走回来，绕了一圈，把披风披在了雪人的身上。


    雪人像是一下子活了过来，狐毛被风吹得摇摆，浅琉璃色的眸子，似乎在与她对视。


    “真好看……”林遇薇就站在雪地里，微微往前倾斜了身子，靠近了，看在那冰雪的脸颊上。


    吐息很近，扑在狐毛上，也扑在雪人的脸颊上。


    林遇薇的动作微微停住，轻轻抿了抿唇，俯身低头，只是轻轻的一个吻，落在雪人的指尖上。


    然后那眸子就一瞬间笑起来，像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感一样。


    她在做什么？


    这登徒子……


    云清和本以为，按照这登徒子的本性，她肯定要吻雪人的唇。


    结果没有，她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轻轻的触摸都是珍重，最后也只是轻轻吻在了……指尖？


    在云清和思索的时间，林遇薇已经把廊下的几案和太师椅搬到了雪地里，放在雪人面前，自己在太师椅前面坐下了。


    滚烫的茶水，她倒了两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雪人的面前。


    她就撑着下颌，对着云清和的雪人看着，就这么看着，居然能看着看着嘿嘿嘿的笑出声来。


    像是个没脑子的傻子。


    雪人面前的茶水凉了，她就抬手，换了一杯热的，轻声道：“如果云长老真的愿意喝我倒的茶，那该多好……”


    “我本无意惹惊鸿，奈何惊鸿入我心。”


    “其实，就这么远远看着，我也心满意足了，是不是？”


    “但人的贪心是个奇怪的事情，我还总想着，你要是能和我说句话，怎么我都愿意了。”


    “……”


    她似乎只是在表白自己的心迹。


    对着一个不会回应的雪人。


    “是吗？你什么都愿意？”淡淡的声音，像是孤冷雪岭吹过的一阵微微的风。


    那雪人的眼睛似乎活了过来，睫羽轻轻眨了眨，依旧是冰雪一般的眸子，却分明是多了生机，多了点点亮色。


    睫羽，又眨了一下。


    真的，雪人活了！


    雪人的手伸出来，要去那桌上的茶水，林遇薇吓了一跳，连忙道：“别别别——”


    抢在雪人前面，伸手一把攥住了水杯，刚换的茶水，滚烫的温度能烫下来一层皮来，她没有半分迟疑。


    好在是梦里，也不会疼。


    “不是你让我喝的吗？”雪人开口，语气淡淡。


    “你是雪做的啊，热水喝下去，肯定就化了。”林遇薇笑着看着她，擦了擦手上的茶水，把干果碟子推过去，“这个，你还喜欢吗？”


    “你不喜欢我给你换别的。”


    “冬天就是不好，没什么新鲜果子吃，就这些干干巴巴的干果。”


    “等我把蔬菜大棚研究出来了，冬天就可以给你送新鲜果子吃了。”


    “你喜欢什么瓜果啊？蜜瓜？西瓜？还是葡萄？桃子？”


    好多话，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一样，密集地传入耳朵，几乎不给人回答的余地。


    她说了一阵，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我是不是话有点多了？”


    “没有。”雪人的语气很淡。


    但笼在披风下的指尖，却忍不住轻轻收紧了片刻。


    还是这个样子。


    云清和最初到凡俗的时候，辟谷良久，不太习惯吃凡俗的食物，所以胃口不好，吃不下太多的东西。


    云清和自己倒也无所谓，化神期修士就算是修为被封印，也不至于活活饿死。


    偏偏林遇薇急得团团转。


    某日早上，几乎是刚起床，就被林遇薇拉着下楼，酒铺都停业了，十几张桌子，密密麻麻摆满了食物。


    最昂贵的酒楼里面，每日限量三十份的佛跳墙。


    城南烤鸡铺里面的什锦水果烤鸡。


    城北煎饼铺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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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味的全套的煎饼。


    就连，街头小吃，几乎各色各样都来了一份。


    云清和就算是见过大世面，也被这满汉全席震了一下，无奈道：“你这是……打算转行开餐厅了？”


    “不是不是。”林遇薇摇头，一脸期待地看着她，“你尝尝啊，肯定是还没有遇到你喜欢吃的东西。”


    “只要找到你喜欢吃的，我也不算是白折腾一趟了。”


    “我天没亮就起床，跑了一大圈，云姐姐就看在我这么辛苦的份上，吃一口好不好？”


    把她当小孩子哄的语气，还有些撒娇，睫羽眨啊眨地盯着她看，又是卖可怜，又是满脸期待的样子。


    “饭菜不过是果腹之物，没必要如此。”云清和倒是容色淡淡。


    “那怎么行？吃东西是一件快乐享受的事情，既然你是我的伙计，我就要负责把你照顾好了。”


    “当然……”她话锋一转，眼睛也是一转，狐狸眸里面满都是狡黠，小声道，“我也不是对所有伙计都这样的。”


    “我喜欢你啊。”她张口就是毫不羞涩的语气，脸颊上的胭脂红润透着血色，眼尾飞扬，流光溢彩的眸子。


    “我从未想过……”云清和道。


    就被林遇薇笑着接过来了：“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情，我就是想对你好，我不强求你对我的回应的。”


    “我愿意的。”她眼睛里干干净净，盛满了像是一池清水一样的赤忱。


    雪人抬眸，看过去，语气淡淡：“你真的，什么都愿意？”


    “嗯嗯……”林遇薇点头，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回答，“只要你开口，我做什么都愿意。”


    “如果……”雪人的声线很淡，但是说到这里的时候，却还是有微不可察地，微微紧了一下。


    迎着对方眼巴巴的期待目光，云清和开口说道：“如果，我让你去死呢？”


    “咚咚咚——”


    “咚咚咚——”


    剧烈的敲门声，是周小双的声音：“林遇薇，林遇薇，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不起床吗？”


    梦境，轰的一下碎了。


    睡眼惺忪的眸子睁开，林遇薇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披了件衣服，摇摇晃晃走过去开门：“还早呢……”


    “怎么早了？都已经午时了。”周小双嘟囔着，一步走进来，打了个哆嗦，揉了揉胳膊，“你这屋，怎么这么冷？”


    可能只是因为没晒太阳，林遇薇开了窗，站在窗下慢悠悠洗脸。


    梦境有些模糊，好像是……做了个美梦……


    但结尾，雪人问她，愿不愿意为了她去死？好奇怪的梦境发展。


    愿意吗？


    林遇薇撩起来清水扑在脸上，被凉水一激，脑子有些格外的清醒。


    愿意。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说来也奇怪，明明只见了两面，怎么就觉得，爱得痛彻心扉？


    那可是云清和啊。


    她就是恋爱脑了怎么了？这个世界不准有恋爱脑吗？


    要是死了，高高在上的云长老能记住自己，也是心满意足了。


    林遇薇勾唇轻轻笑了笑，拿来布巾擦脸，又忍不住嘿嘿笑了笑。


    周小双听见，忍不住狐疑的目光甩过来：“睡了一觉，睡傻了？”


    “你小孩子，不懂。”林遇薇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语气漫不经心，“走了，下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