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芥舟是第二天回宫的。


    秀秀昨天想跟去，许芥舟非要只身独行，见他没回来，连个送信的也没有，燕燕担心了一个晚上，秀秀则是花了大半夜安慰她“一定没事哒”，“殿下福大命大”，“有三皇子护着呢。”


    就这样好不容易把她哄睡了，没过几个时辰，天还未亮燕燕就睁了眼，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实在睡不着爬起来做事。


    没过多久，许芥舟就从外边儿回来了。


    天将将亮，薄雾湿衣裳，燕燕眼瞅着有人进了院子，差点没认出来。


    那人低着头，行走如一架晃晃悠悠的躯壳，行尸一般狼狈。


    看清之后，她吓了一跳，赶紧迎上去。


    “我的老天爷啊，殿下你这是怎么了？”


    许芥舟不去看她，紧紧盯着脚下的路，燕燕要扶他，一搀胳膊，摸到冰凉的手，手背冻得发紫，指甲盖都是紫灰色的，指甲缝里都是泥。


    “你没在将军府过夜？”燕燕心惊，赶紧摸他的额头，已有些不寻常的温热。


    可无论她怎么问，许芥舟都是一句话也不说，偶尔看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半天也挤不出一丝笑意。


    燕燕没再问下去，赶紧端了火盆和热水来，给他擦拭手臂。


    刚刚只是粗略一看，现在清水擦洗，她才看见许芥舟手上好几处都破了口子，热水一泡，发紫的手不一会儿就红透了，有的地方擦破了皮，有些地方划了口子，原本这手就算不上细皮嫩肉，现在更是雪上加霜了，燕燕看着看着，在心里埋怨起朝方来，怨他为什么这么不小心？害得我们殿下受这老些罪，比起朝方更加可恨的是自己，她后悔昨天怎么就没跟着他一块儿去，哪怕是偷偷跟着也好……


    许芥舟一下子抽回手。


    “怎么了？疼吗？我小心一点。”


    许芥舟轻轻摇头，终于对着她挤出一丝僵硬的笑。


    “我没事了，你去吧。”


    主子赶人了。她看出他想一个人待会儿，只好带着三分怨气七分担心端着水盆起身，又说：“我去叫应姑娘。”


    正要走，许芥舟一把拽住她，燕燕低头，见他用一种几乎祈求的眼神望着她，眼底有压抑住的微红，“别和人说，秀秀也别说。”


    她不知怎么的舍不得看他，视线避开他的脸，她的心软成了五月的春蚕丝，怜悯得紧。


    她点了点头把盆子放下，去榻上把被子铺开，说：“那你快躺下暖暖，我去煮姜水给你喝。”


    燕燕走了，过一会儿再来，见他闭着眼躺在床上，舍不得叫，就把药放在一边凉着先出去。再过一会儿回来，碗已经空了，许芥舟侧着身子面朝墙睡着了。


    燕燕不知道昨夜他去了哪里，床边的鞋上也都是泥，仅仅只是看着他背影，也有一股说不出的可怜气，她心里难受得发慌，脚尖踟蹰了两三摆，还是回来再探探他的额头。


    一摸，一点点温热，不像是烧。


    她抽手回来，拿空碗出去了。


    直到关好了房门，她站在原地愣愣的看着手心，那亮晶晶的痕迹原本还是温热的，接触了空气瞬间变得冰凉，燕燕轻轻把手心放到嘴边。


    ……


    咸的。


    ……


    许芥舟一整天都没有出房门一步，秀秀只当他是昨日喝了酒宿醉，应免则日常问诊，捏了手腕子后淡定离去，停药买了好多山鸡啊桂圆红枣之类回来，一边煮一边还说什么“心病还需心药医，吃药没用只能吃点好吃的开心了。”


    当天晚上，许芥舟一反常态很早就熄了灯，躲在被窝里心乱如麻。


    那三根布条早就被他留在了西郊林子里，和那不知名的宫女一起埋了。


    白天他反复回想上面的字，做了好几个梦又醒过来，一睁眼就又想起来，像挥之不去的阴霾。


    许芥舟盯着墙壁失神。


    恍然一瞬，有什么东西冲破阴霾，立在他的脑海里。


    对了，他忘记这件事了。


    前天夜里那个女孩，在梅花树下约他昨日碰面。


    可是昨天晚上他没能赶回来。


    许芥舟坐起身。


    不知昨夜里那个女孩等了多久，他下意识看了眼格子窗，天这么冷，别是冻坏了。


    他起身穿上夜行衣，一直坐着等到了夜深，再去那个梅花树下。


    树下无人。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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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色黑的，没人能看得见，他露出一丝苦笑。


    想什么呢？怎么可能会来呢，狐仙娘娘？异想天开！


    许芥舟叹了口气往回走，突然，肩上让人拍了一下。


    他回头，看到了马公公的脸。


    许芥舟立即转身就跑，马公公在身后，忽然飞一般唰的一下闪到他的跟前，变成了少女的模样。


    “是我啦哈哈哈，你是不是吓坏啦。”


    看清了眼前人，许芥舟别过头去，连日的委屈此刻都变成了怒气，他绕开少女往回走。


    少女追上去拉住他，“不至于吧，我逗你玩的。”


    许芥舟甩开她的手继续往回走。


    “喂，我还没怪你昨天失约呢，害我等了大半夜。”少女说。


    他停住脚步，“你不是狐仙吗？你不知道我昨夜不在宫里？”


    “我又没有千里眼！我发现你们人类对法术有错误的认知，只是法术而已，又不是全知全能。”


    许芥舟看了看四周，“这里人多眼杂，要不去我那里说？”


    少女嘴角上扬，伸手施法，轻轻拍了他的胸口一下。


    “现在他们也看不见你了。”


    “……”


    “你盯我干嘛，怎么，不信啊？”


    “你前日说要给我的东西是什么？”


    少女撇撇嘴，“这么没礼貌啊小鬼，我比你大三百岁，论辈分你还要叫我一声狐仙娘娘......诶你别走啊，我要给你的东西跟那棵树有关。”


    许芥舟再次停住脚步。


    少女见招奏效，继续说：“你想不想知道，那个宫女叫什么名字？”


    “她叫什么？”


    “她叫张遥钰。”


    少女拉着他的手走到梅花树下，说道：“这棵梅树因执念成精，整日哭喊，吵的人睡不着，我实在忍不了满皇宫找了半天，在这儿找见她了，皇宫里不少物件有怨念，凭什么就她吵的最凶？我问她，她不跟我说，非嚷嚷着要找许芥舟。”


    她把脸凑到他跟前，“你听不听？你听的话我帮你。”


    许芥舟蒙着面看不出神态，几个呼吸之后，他说：“......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