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堆原本高达两米的篝火此刻只剩下一堆红彤彤的余烬，偶尔还会发出一两声“噼啪”的爆裂声，迸射出几颗微弱的火星。


    “好了好了，大家也都累了一天了，今天的集体活动就到这里。”


    辅导员李文博看了看表，拿着扩音喇叭，声音里也透着一丝疲惫。


    “各班班委组织一下，大家有序回到露营区休息。特别是要注意用火安全，垃圾记得带走！”


    “收到——”


    同学们稀稀拉拉地应着，一个个拖着慵懒的步子，三三两两地朝着帐篷区走去。


    人群散去，原本围坐在火堆旁的圈子瞬间空旷了起来。


    “呼……终于结束了。”


    林枫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转头看向身边的苏婉清。


    火光的映照下，她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少了平日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多了一丝烟火气的温婉。


    “学姐，咱们也回去吧。”


    林枫极其自然地伸手，想要帮她拿过放在地上的背包。


    苏婉清没有拒绝，顺势站了起来，轻轻点了点头：“嗯，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回营地的路上。


    此时大部分人都已经钻进了帐篷，营地里亮起了一盏盏露营灯，像是散落在草地上的萤火虫。


    “对了，学姐。”


    走到苏婉清那顶米白色的帐篷前，林枫突然停下脚步。


    然后，他拿过自己那个背包，拉链拉开。


    “虽然是临时起意留下的，但该有的装备咱也不能含糊。”


    林枫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往外掏东西。


    先是一个加厚的防潮垫，然后是一个还处于压缩状态的羽绒睡袋，紧接着是一次性洗漱包、便携式露营灯，甚至还有一瓶驱蚊花露水。


    苏婉清看着林枫像哆啦A梦一样往外掏东西，原本平静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这些……都给我？”


    “那是当然。”


    林枫蹲下身，动作利落地钻进帐篷，“学姐你稍微等一下，我帮你铺好。”


    帐篷里空间不算大，但对于苏婉清一个人来说足够宽敞。


    林枫先把防潮垫铺平，这玩意儿能隔绝地面的湿气和寒气，是露营睡觉的关键。


    然后把睡袋展开，整理好枕头的位置，最后把露营灯挂在帐篷顶端的挂钩上。


    “啪。”


    暖黄色的灯光亮起，原本有些清冷的帐篷瞬间变得温馨起来。


    林枫从帐篷里退出来，拍了拍手，一脸求表扬的表情。


    “搞定！学姐。”


    苏婉清看着帐篷里那铺得整整齐齐的“小窝”，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几乎空了大半的背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一整套装备，显然是他精心准备的。


    “那你呢？”


    苏婉清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眸子注视着林枫，“把东西都给了我，你不需要吗？”


    这里是半山腰，后半夜的气温会降得很低。如果没有睡袋和防潮垫，根本扛不住。


    “我？”


    林枫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顶帐篷，“我不用，我过去和他们睡，他们有装备的。”


    “和谁？”


    “我和张伟挤一挤就行。”


    林枫笑得一脸灿烂，“那小子瘦，占地儿小，而且睡相老实。我们俩大男人，凑合一宿完全没问题。”


    其实他原本的打算是去赵泰那个豪华大帐篷的。


    但一想到赵泰那如同拖拉机一般的呼噜声，还有那半夜磨牙说梦话的德行，林枫果断在心里把这个选项给叉掉了。


    为了明天的精神状态，还是老实人张伟比较靠谱。


    苏婉清听他这么说，轻轻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坚持。


    “那……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色中却格外清晰。


    “客气啥。”


    林枫指了指不远处的几个简易板房，“学姐你早点去洗漱休息吧，明天还有新的活动呢。”


    “嗯。”


    苏婉清应了一声，“你也早点洗澡休息，今天你也很累了。”


    “不累，大家玩得高兴就好。”


    林枫摆摆手，看着苏婉清拿着洗漱包走进了帐篷，这才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刚转身，准备拿衣服去洗个简便澡的时候。


    “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林枫拿出来一看，眉心顿时一跳。


    发信人：【朝天椒火药桶】。


    【叶诗晴：喂！死财迷！你死哪去了？！】


    【叶诗晴：说好的帮我驱蚊的呢？！我都快被蛰死了！[抓狂][抓狂]】


    看着这满屏的感叹号，林枫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大小姐，还真是片刻不得安宁啊。


    “得，又来活儿了。”


    林枫踮起脚，朝着不远处那个最显眼的粉色帐篷看去。


    那顶帐篷里透着莹莹的亮光，在一众普通的帐篷里显得格格不入，就像它的主人一样傲娇。


    “哎，还真是不得闲呢。”


    林枫认命地从包里摸出另一瓶备用的驱蚊液，摇了摇头，朝着粉色帐篷走去。


    刚走到帐篷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还有拍打的声音。


    “好巧啊，林枫。”


    帐篷帘子被拉开，露出了夏穗米那张圆圆的可爱笑脸。


    她正裹着个小毯子，盘腿坐在里面，看到林枫来了，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你也还没睡啊？”


    林枫往里看了一眼。


    这帐篷虽然外观粉嫩，但里面空间其实不小。此刻两个女生挤在一个双人睡袋上，倒是显得挺暖和的。


    “巧什么巧。”


    林枫没好气地晃了晃手里的驱蚊液，“还不是你旁边那位大小姐喊我来的……一点都不巧好吧。”


    说着，他直接把驱蚊液扔给了里面的叶诗晴，转身就准备走。


    “这里虽然是山里，但只要拉好帐篷，蚊子不多的。这个给你们，自己喷一喷。”


    “喂！”


    叶诗晴一把接住驱蚊液，却并不满意，大小姐脾气瞬间上来了。


    “这个我有！”


    她从旁边拿起一瓶一模一样的驱蚊液晃了晃，“本小姐准备得比你充分多了！”


    林枫脚步一顿，回头一脸无语地看着她：“你有你还喊我干嘛？这大半夜的，你是想让我给你当人工吸蚊器啊？”


    “你……你废话真多！”


    叶诗晴脸一红，随即理直气壮地瞪着他，“我有是有，但是没用啊！这里面已经进蚊子了！有一只特别大的！一直在嗡嗡嗡！”


    她指着帐篷顶端的一个角落，一脸惊恐加嫌弃，“你帮我们把它赶出去！不然我今晚怎么睡啊！”


    林枫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好家伙，还真有一只蚊子，正趴在帐篷顶上休息，肚子大大的，看起来确实营养过剩。


    “大小姐，你这是懒到爆了吧？”


    林枫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一只蚊子而已，你一巴掌拍死不就完了？非得把我摇过来？”


    “我够不着！而且……而且多脏啊！”叶诗晴缩在夏穗米身后，振振有词。


    旁边的夏穗米也吐了吐舌头，解释道：“主要是它飞得老快了，我们刚才打了半天都没打到，手都拍红了。”


    “得，我看看。”


    林枫无奈，只能弯腰钻进帐篷。


    “你们先出去，别一会儿误伤了。”


    叶诗晴和夏穗米赶紧裹着毯子钻了出去，站在草地上看着。


    林枫在帐篷里一阵闪转腾挪，双手如电。


    “啪！”


    一声脆响。


    世界清静了。


    林枫钻出来，摊开手掌，展示了一下“战果”，然后嫌弃地在草地上擦了擦手。


    “搞定。赶紧进去拉好拉链。”


    林枫像个老妈子一样叮嘱道，“这样蚊子就进不去了。以后进出动作快点，别敞着门欢迎它们进来吃自助餐。”


    “知道了！啰嗦！”


    叶诗晴见危机解除，立马翻脸不认人，傲娇地哼了一声，“行了行了，你可以跪安了！赶紧滚吧！”


    说着，她拉着夏穗米钻进帐篷，“呲啦”一声拉上了拉链，把林枫关在了门外。


    夏穗米还在缝隙里调皮地朝他吐了吐小舌头：“晚安啦林枫！”


    林枫看着紧闭的帐篷，摇了摇头。


    这也就是看在钱的份上……哦不对，看在同学情谊的份上。


    “这火药桶，迟早得把自己炸了。”


    林枫嘟囔了一句，也不再理会，赶紧拿着换洗衣服去冲了个澡。


    洗完澡出来，浑身清爽。


    他回到张伟的帐篷。


    “林哥，你回来啦？”


    张伟还没睡，正戴着头灯在看书，见林枫进来，赶紧把自己的睡袋往旁边挪了挪，“位置给你留好了，这一半比较平。”


    “谢了老张。”


    林枫钻进帐篷，躺在防潮垫上。


    虽然没有床舒服，但也别有一番野趣。


    张伟是个闷葫芦，看了一会儿电子书就关灯睡了。


    帐篷里陷入了黑暗和安静。


    林枫躺着，却并没有什么睡意。


    也许是刚才洗澡水太凉了，或者是这山里的夜色太美。


    他翻了个身，拿出手机。


    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的脸庞。


    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最终停留在那个置顶的头像上——【半糖去冰】。


    犹豫了一下，他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林枫：学姐洗澡了吗？】


    消息发出去，林枫就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帐篷顶发呆。


    不到一分钟。


    “嗡。”


    手机震动。


    苏婉清回复了。


    【半糖去冰：洗了。】


    简洁，明了。


    【林枫：学姐现在在干嘛？】


    【半糖去冰：躺着。】


    这天聊的，简直能把人噎死。


    林枫挠了挠头，心想这也太干巴了吧。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学姐准备睡了吗？】


    刚点发送，林枫又立马点了撤回。


    “靠，我真是傻了。”


    林枫拍了一下脑门，懊恼地自言自语，“人家都躺着了，不睡觉难道还在修仙吗？问这种废话。”


    他正纠结着该怎么找补，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苏婉清并没有问他为什么撤回，而是直接回复了：


    【半糖去冰：在想事情。】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林枫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想事情？


    在这荒郊野岭的露营夜，孤身一人的帐篷里，高冷的苏学姐在想什么？


    帐篷里很安静，能听到不远处隐约的虫鸣声。


    屏幕的光映着林枫略显思索的脸。


    他犹豫了一下，打字：【想学生会的事情吗？】


    发出去又觉得这问题有点太公事公办了，简直是把天往死里聊。


    这次苏婉清回得稍慢了些。


    【半糖去冰：不是。】


    林枫盯着那两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


    不是学生会，那是想什么？


    想人生？想理想？还是……想某个人？


    他该问“那在想什么”吗？


    会不会太越界？


    他们现在的关系，虽然比普通同学亲密了不少，但也似乎还没到可以随意探问心事、甚至深夜谈心的程度。


    可是不问，对话好像就要在这里生硬地断掉了。


    他正纠结着，屏幕又亮了一下。


    苏婉清主动发来了一条消息：


    【半糖去冰：外面的声音，挺特别的。】


    林枫一愣，随即侧耳听了听。


    帐篷外，是山野夜间特有的交响乐。


    远处模糊的溪流潺潺声，近处草丛里不知名昆虫持续的低鸣。


    偶尔有极轻的风掠过树梢发出的沙沙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清脆的夜鸟叫声。


    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不仅不吵，反而有一种能让人心静下来的魔力。


    他明白了她所说的“特别”。


    在城市里呆久了，习惯了车水马龙和空调的嗡嗡声，这些自然的声音反而成了奢侈品。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帐篷布。


    【林枫：是啊，平时听不到。偶尔听听，觉得脑子都静下来了。】


    【半糖去冰：嗯。】


    又是单字。


    但这一次，林枫并没有觉得冷扬。那个“嗯”字里，仿佛带着一种认同和共鸣。


    他鼓起一点勇气，试着让话题延续：


    【林枫：我这是第一次在外面过夜，感觉还挺新鲜的。】


    【林枫：学姐还冷吗？听说山里后半夜降温挺厉害的。】


    【半糖去冰：有睡袋。】


    【半糖去冰：你给的，很厚。】


    看到这条消息，林枫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露出一抹傻笑。


    他想起刚才帮她铺防潮垫时，她站在帐篷门口，抱着手臂安静看着他的样子。


    那时候光线昏暗，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那种氛围，真的很温馨。


    “厚点好，后半夜山里温度降得厉害，别冻感冒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林枫：厚点好。】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带着几分试探和小心翼翼的关心：


    【林枫：要是……万一还是觉得冷，或者有什么别的需要，我就在不远，张伟帐篷里。喊一声我就能听到。】


    这话说得有点暧昧，既想表达关心，又怕显得太过殷勤或越界。


    发出去后，他有点忐忑地盯着屏幕。


    过了大概十几秒。


    苏婉清回复了：


    【半糖去冰：知道了。谢谢。】


    礼貌，客气，但似乎……并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紧接着，又一条信息跳出来：


    【半糖去冰：你也早点休息。】


    林枫心里那点小小的雀跃瞬间被这话熨得妥帖而温暖。


    这算是……互道晚安前的关心吗？


    【林枫：好，学姐也晚安。】


    【半糖去冰：晚安。】


    对话似乎到此为止了。


    林枫看着屏幕渐渐暗下去，却没有立刻锁屏。


    他点开苏婉清的聊天窗口，显示着那两句互道的晚安。


    那种感觉，就像是喝了一杯温热的牛奶，从心里暖到了胃里。


    他刚准备放下手机睡觉。


    “嗡。”


    手机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林枫立即拿起手机。


    苏婉清发来了一张照片。


    画面有些暗，噪点也很重，但能看出是从她帐篷的纱窗往外拍的。


    照片的一角是深蓝色的夜幕，边缘映着一点帐篷内露营灯的暖黄光晕，前景是模糊的草地轮廓。


    而最醒目的，是照片中央——


    几粒特别明亮、清晰的星子，安静地缀在深邃的夜空里。


    没有任何文字说明。


    只有这张照片。


    林枫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他能想象到，此刻的苏婉清，正躺在他铺好的睡袋里，举着手机，透过纱窗，看着这片和他头顶一样的星空。


    这是一种无声的分享。


    “今晚的星星，很美。”


    林枫在心里默默说道。


    他没有再回复什么，只是长按图片，点击了【保存到手机】。


    然后，他放下手机，拉过毯子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


    不远处，属于苏婉清的那顶米白色帐篷里，手机的微光也终于熄灭了。


    帐篷外，溪流声、虫鸣声依旧。


    但此刻听在耳里，却仿佛带着一种宁静般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