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声如潮大作，七具走傀连成一线，跟从诡谲旋律，自祠堂涌来。


    岑立雪不闪不避，直视走在前头的走傀陈老九。它眼珠已然萎缩，眶里两团深褐搅动不休，不是醒魂蛊又是何物。


    “闭息宁神，莫听笛音！”她再度厉喝出声，俯身拾起陶碗，疾扬一记击上窗棂。木屑四溅，姑且将这乱心邪法破了一息。


    听得此言，易枝春并指封了己身穴道，又以银针刺入柱子耳后，拽着他急退至墙角。


    走傀群里不见张义芳，张谦文松了口气，利落撕下衣袖，草草一团塞入耳中。她目光自义庄堂里一扫，瞧见抵门木棍便大步上前，牢牢将其握在手里。“咚”，棍尾砸落在地，她横身挡于易枝春并柱子身前，沉声说与岑立雪：“此处有我，惊寒安心。”


    张岑二人对视工夫，七傀距义庄堂内不过咫尺。它们听凭笛音，身躯晃了再晃，似是开了灵智，霎时舍去一窝蜂扑来路数。


    只见前头三具走傀呈品字突前，余下四具左右散开，依着笛声起伏，步伐辗转隐隐相合。开路走傀腾跃而起，长臂挥扫有如铁杵，劲风直扑岑立雪面门，左右两傀亦是一道探爪，封堵起她侧翼退路。


    岑立雪心头不由一沉。先前所见走傀不过依本能扑咬，至多受笛声驱策胡乱攻伐。如今竟能列阵合击，俨然经过多番操演。幕后之人控蛊之术精进至此，哪里还是驭尸，分明是炼尸成兵！


    思绪电转间，岑立雪一扬手，腰间软剑铮然亮锋，银蛇吐信般挥向当先那傀臂膊。待它躯壳迟滞，立时一折剑身，使了疾风骤雨剑式，迅猛戳刺进左右二傀眼窝。


    剑光缭绕，她身形自力大势沉傀爪间不住穿梭，宛若惊涛中一叶扁舟。足尖点地，岑立雪数度腾挪飞身，皆灵巧避开了侧翼四傀合击。软剑时刺时撩，专挑七窍群虫汇聚之处下手，剑锋过处，醒魂嗤嗤作响，深褐黏液淌了遍地。


    吹笛者却不气馁，调子倏尔转为尖利，七傀步伐再变。前三具拢至一处，如枪尖疾刺，后四具手脚相接，似巨网兜头罩下。


    岑立雪吐息渐促，一回腾挪稍慢，傀爪便至肋下。她拧身闪避，然走傀态势更疾，衣料撕开道口子，皮肉亦是火辣辣一痛，血珠渗了出来，于布帛上洇开了鲜红。


    “惊寒！”易枝春心如刀割，惊呼着便要自张谦文身后奔来，然岑立雪劝阻：“走，知会村民闭户莫出！”


    软剑格开又一记重击，她旋身瞥见易枝春神色凄惶。走傀罢了，如何担忧至此？四目相接间，岑立雪唇畔漾开个笑，暖意兴许匀至后者挣扎心扉，易枝春到底展了眉目，郑重颔首。


    “走罢，别叫她分心。”张谦文催促道。易枝春低声同她说了句什么，数枚青丝缠脱了手，他便一把拽起哆哆嗦嗦柱子，领人朝堂外去。


    针至半途，打头走傀抬手一挡。趁此时机，张谦文长腿如鞭抽出，将供桌踹得翻滚而起，直撞向侧翼包抄的两具走傀。


    尘土迷眼，桌骸拦路，七傀阵势果然一乱。笛音再转，这一回岑立雪看得分明，最先起势的便是那陈老九。


    岑立雪调匀了吐息，心知吹笛者只是动动嘴皮子，走傀亦不知疲惫，她与三彩姐姐万万不可空耗。思索间，她软剑再起，迎上齐至傀爪便肩背一沉，自合击下矮身运了轻功，从众傀身隙间掠了过去。


    张谦文木棍横扫，为之拖住了走傀追势。岑立雪就此拧腰转腕，软剑灌注十成内力，凛冽寒光淬开来，她凌空一跃，护张谦文在身后，不顾傀爪穿肩，径自刺向走傀陈老九头颅。


    剑气破空，嘶鸣如裂帛。


    “噗嗤！”剑尖没入深褐之中，虫群翻涌傀身剧颤，尸身自它头顶汩汩淌落，余下走傀阵势亦是随之一滞。


    “姐姐随我来！”岑立雪踉跄落地，肩头血流如注。她咬紧牙关，再运轻功，身如离弦之箭，直扑祠堂大门。


    张谦文抡棍逼退了近身两傀，且战且撤，紧随岑立雪之后。二人冲至祠堂门前石阶，笛音戛然而止。


    身后追来的走傀如同断线木偶，“噗通噗通”接连倒地。不过转瞬，七具深褐躯体横陈院中，再不动弹。


    与此同时，一人自祠堂窗间掠出，瞬息便攀上檐瓦，身形几度腾跃，消失于望瘴屋舍之间。


    岑立雪只望一眼，便知他轻功极佳。莫要说她如今身负重伤，哪怕放在平时，恐怕也难以捞得半片衣角。


    张谦文提棍欲追，岑立雪伸手将她拦了下来：“姐姐，我并非头一回同他对上。”


    “先前柱子领我上山，是去一处埋伏着醒魂巨人的洞穴。若我所料不错，吹笛驭蛊，又于峭壁间脱逃的，是他。”


    岑立雪顿了顿，想起彼时身携断续藤的窥伺者，轻声道：“鬼船案发，我曾往府衙查验盐枭尸身，有人暗中窥伺，使阴毒伎俩脱逃……想来也是他。”


    午后日光明媚，然张岑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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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光相接，眼底俱是苦涩。岑立雪用力按住了肩头伤口，血自指缝渗出，她全然不顾痛楚，抬眼望向祠堂洞开门扉，尽管塌了一整面墙，里头景致依旧望不分明。


    “惊寒，我去里头看看。”张谦文心疼岑立雪血流不止，如何也不愿她再劳力。


    可岑立雪摇了摇头：“不可，我与平洲此番前来，本就是假扮道士，如今真相未明，走傀反自义庄暴起。幕后之人起了嫁祸之心，望瘴村民恐再不信生面孔，姐姐守在此处，若有人硬闯，尚可一拦。”


    轻重缓急，张谦文自然知晓。她扯下块里衣，悉心为岑立雪扎紧伤处，终究叹了口气，持棍立在义庄院落之外。


    岑立雪独个迈进祠堂。


    门内昏晦非常，香案翻倒，供品滚落了一地，祖宗牌位东倒西歪。地上数道拖痕，无不是自门口延伸。


    她循着拖痕一路望去，于祠堂西北砖墙旁，瞧见只破旧不堪的麻袋。轻悄踱过去，岑立雪以剑尖挑开了麻袋束口，本以为是方才遁走之人遗留之物，谁料脏污布料落下去，里头竟端坐着个双眼紧闭的中年男子。


    岑立雪谨慎俯身，探向此人。他鼻息温热绵长，颈侧脉搏有力，显然是昏迷不久。


    瞧着约莫五十上下，肤色黄黑嘴唇干裂，双眼紧闭满面皱纹，是常年曝晒的操劳面相。这面孔委实陌生，岑立雪笃定自己不曾见过此人，可看来看去，总觉得他眉宇骨相有些熟悉。


    莫非他曾易容去过六出？这般想着，岑立雪仔细检视起此人周身。粗布短打缀有补丁，并无拖行磨损及血迹，腰际并腋下空无一物，衣袋里同样干干净净，一样佐证身份的物什都没有。


    思及袖管还不曾查验，岑立雪瞥向他压在身下的小臂，略一用力，便将它抻了出来。“咣当”，有什么细长的东西从他掌心滚下来，落进了麻袋里。


    岑立雪伸长了手去捞，此物触手冰凉沉实，待拿出来看清了，她不由一惊。


    是柄骨笛。


    笛孔边沿隐约可见点点深褐，笛身惨白，密密麻麻刻满了咒文，有如毒蛇盘踞，荆棘绞缠，字符红黑参半，打眼望去像极了干涸的血，颇为邪异。


    手握骨笛，岑立雪心念疾转。若此人是吹笛控傀者，方才轻功绝顶之人又是谁？他既然能够从容遁去，为何不将骨笛一并带走？


    千头万绪，纷乱如麻。不待岑立雪理个分明，祠堂外头起了声呼唤：“惊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