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初刻，泮安酣眠。


    两道身影自云韶府后巷掠出，皆着灰扑扑短打，乍看同杂役并无两样。岑立雪在前，悄无声息。易枝春紧随其后，倒也算步履轻捷。


    听梭楼昔日琳琅，此刻皆掩进了枯骨案里。月光泠泠，看守衙役靠着墙根打盹，岑立雪静候片刻，见他并无醒转态势，才挥了手，示意易枝春跟上。


    待二人绕至楼后，岑立雪足尖轻点，翻上墙头，又回身搭上易枝春手腕，牵了他一跃。足底落地声响几不可察，只衣袂簌簌。


    后院亦贴了封条，好在二楼窗子虚掩。岑立雪仰头看了看，便向易枝春递了个眼神。易枝春知情知趣退开两步，为她腾出起势空余。


    岑立雪提气纵身，指尖勾住窗沿，腰腹一拧，便翻了进去。旋即亮了软剑，朝外头递去剑柄，引着易枝春手攀窗棂，将他也渡了进来。


    屋内漆黑，唯有月光漏来一线，勉强照出陈设轮廓。霉气比之白日库房更为浓郁，沉甸甸压上喉头，岑立雪面不改色，只燃了火折子，虚拢着光亮，细细打量。


    墙边架着绸缎，一幅《莲池鸳鸯图》尚未完活，丝线彩艳，想是戏文所唱“药池浸得鸳鸯散”了。地上足迹凌乱，一直延往阁楼。见其多出自男子，岑立雪皱起眉，心说王盟手下人办事实在毛躁。


    “此前枯骨便是在阁楼上。”易枝春低声道。


    岑立雪颔首，率先攀上木梯，落脚极轻。易枝春亦步步谨慎。


    阁楼极其凌乱，妆台倾倒，铜镜碎裂，床榻亦是狼藉。屋子中央一片深褐，或曾遭药液浸渍。易枝春蹲下身，拈了地缝里残渣，凑近细嗅：“浓醋，石灰。”


    “还掺了腐卤草，磐里胆。此二物相合，蚀性绝佳，却也剧毒。寻常药铺断不敢售。”


    自云韶府初见，易枝春轻易嗅出一味宁心草，岑立雪便知晓他颇通药理，是以并未疑其所言。她将火折子交予易枝春持着，即刻在阁楼这方狭仄天地里，一寸寸摸索起来。


    易枝春举着那点微弱火光，静静跟在她身侧。光晕随着岑立雪挪移良久，终于，她停了脚步，手按进妆台屉底，不多时，指尖便触及一细微凹凸。


    “咔。”屉内滑开道寸宽暗隙，此暗格机括精巧，里头并无金银书信，只躺着些簿册。岑立雪取出最上头一册，凑近了火光。


    是册手抄医书，字透韧劲，颇有风骨。岑立雪一目十行，终在一页停住。其上所绘，一者茎深紫，叶如锯齿，一者形如石胆，色褐多孔。


    底下以小楷密密记了药性，同易枝春所言相差无几。岑立雪与他对视一眼，合上了册子。火光映照下，二人眸色一般无二。


    市井传闻药浴化尸乃是绣娘歪打正着，如今一瞧，柳尚轻哪里只会穿针引线？


    远处更鼓沉沉敲响，岑立雪将册子原样搁回暗格。待一应物什复位如初，岑易二人相携翻出窗外，融入沉沉夜色。


    绣楼重归死寂，唯余青绸上再难成双的鸳鸯，泛起凄艳丝光。


    *


    卯末，晨雾将散未散，贩夫走卒吆喝才起，岑立雪便描画好另一副眉眼。


    她扎紧头巾，再套件半旧短褂。腰间系条帕子，扮作个赶市妇人。易枝春一身青布直裰，肩搭褡裢，二人隔着三五步，汇入街市，由人流推着，往听梭楼去。


    昨夜昏蒙，岑立雪并未将周遭瞧个分明。这听梭楼落在织染巷，常年浮着涩味。待越过了晾晒彩绸，也就听得封条于晨风里瑟索作响。


    她在巷口早点摊子驻足，要了碗热汤，顺势同摊主搭话：“阿婆，听说前头绣楼里出了桩骇人事？”


    摊主舀汤的手抖了抖，抬眼瞅一瞅巷尾，才颤颤巍巍回话：“可是呢。绣娘宰了汉子，还将骨头藏在阁楼上。有些日子了。”


    “杀夫藏骨，是个有胆色的，此绣娘平日做派便十足泼辣？”


    “哪里话，”摊主推来汤碗，叹了口气，“柳娘子从前话不多，手巧得很，总爱给街坊搭把手，见着生人了，也是好声好气笑模样。”


    岑立雪从容以对：“逼老实人抄了剪子，料她夫君死得不冤。”


    “谁说不是，也不知柳娘子看上他什么。”


    “或也有讲不出口的苦衷罢。”


    “兴许。不是我瞎说，街坊四邻，没有人不念柳娘子好的。有回孙家姑娘爬树摔了腿，疼得脸煞白。柳娘子路过，蹲下来摸了摸骨头，转身就去墙根扯了草叶子。”


    “放嘴里嚼烂了，给她敷上，”摊主比划着，“您猜怎么着，没几日，那丫头就下地了！”


    “性子好，本事大，”岑立雪颔首，“怎的沾上了那样一个赌鬼？”


    “嗐，知人知面不知心。郑三早先是做小买卖的，人看着本分。谁知成了亲，不过半年便频频出入赌坊，柳娘子并非泮安人士，没得娘家撑腰，郑三将钱输得精光不说，回来竟还恶言相向！”


    “老婆子说句糙话，我若是柳娘子，只怕都忍不了这样久。”


    不是泮安人，为何如此匆促就成了亲？岑立雪心头疑虑如点墨入水，缓缓洇开。她谢过摊主，三两口灌下汤，朝一旁茶摊走去。


    茶摊上，易枝春面前搁着个凉透的碗，身旁青年男子喋喋不休。


    此人嗓门本就洪亮，见又添了个看客，兴致愈发足，接着道：“柳娘子成了亲，同外头来往便少了，平日难得下楼。”


    “郑三死前个把月，有人听见他们屋里传出些古怪动静。哎，说不准是两口子干架，不提也罢。”


    岑立雪又闲扯几句，待男子讲得口干舌燥，便与易枝春一并道了告辞。


    日头升高，岑立雪思绪不停，半晌才道：“郑三死得不怨。柳尚轻胆识见地如此，可惜了。”


    “是，”易枝春面庞落了细碎光影，听岑立雪讲了柳尚轻治疗小儿跌打一事，眉目间略显凝重，“惊寒，柳姑娘通医理，又配得出那等化尸之药……”


    岑立雪心头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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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氏？”


    易枝春回首望一望死寂听梭楼，目光仿佛要越过封条，直抵其中掩藏的过往。许久，才缓缓道：“南氏故旧学徒散落各地，当年清查或有遗漏。若她当真与之相干，又认得罗七爷的玉佩……”


    他收了声，岑立雪偏过头，望见易枝春眼底怅惘犹疑。他许是有所觉察，轻轻对上她视线，匀出个格外苦涩的笑。


    “惊寒，”他郑重而富于歉意，“许多事，我亦在查证之中，未能尽言。然此柳姑娘若牵连南氏遗绪，或可为你我指点迷津。”


    岑立雪干脆利落：“也是该同她会一面了。”


    货郎吆喝，孩童嬉闹，车马喧嚣，泮安烟火气如浪如潮。岑立雪立在当中，心如明镜，倘若她要问些什么，易枝春自当如实相告，可他眼底眉梢缀了隐痛，倒令她不忍心刨根究底。


    也罢，谁还不是揣了秘密的人。盟友间未必要交付底牌，展露些不那么磊落的情绪，已称得上坦诚。


    “平洲兄，”见易枝春迟迟不应声，岑立雪有意调侃，“不知以立雪面子，可否够得上陪你探一回监？”


    易枝春弯了弯眼眉，就此驱散方才沉郁：“自然。若惊寒乐意，十回又有何妨。”


    “若真走上十回，你我倒同王盟成了一路人，”岑立雪失笑，“还望一击得中，尽早觅得真相。”


    *


    同易枝春作别，岑立雪回了六出。客稀人懒之际，她也不欲敲打伙计，理过账，慢悠悠拭上青瓷酒盅，忽闻堂外一阵骚动。


    岑立雪抬眼，便见易枝春撩起竹帘，不疾不徐迈了进来。


    他卸了易容，着一身素净青衫，长发束得齐整，眉目间带着些微倦色。烈日映在后头，将其衬得清癯挺拔。


    堂内霎时一静。擦桌伙计停了手，零星打盹的酒客醒了神，揉着眼往门口瞅，就连后厨布帘，也掀开了一道缝。


    岑立雪将手里软布青盅往案上一搁，面色如常：“平洲兄。”


    “惊寒，”易枝春望进她眼底，倦意也散去些，温润笑道，“品了许久霜三尺，倒也想尝尝六出菜色。”


    二人来往自然，却似投石入潭。有酒客轻轻“啧”了一声，随即便是窃窃私语，岑立雪耳力极佳，隐约听得“果真来了”云云。


    她仿若未闻，只绕至柜前：“二楼雅间清静，平洲兄若不嫌简陋，可移步叙话。”


    “叨扰了。”易枝春行罢礼，随她往楼上去。


    途经堂中方桌，埋头擦洗的韦安翎直起身。小姑娘手里抹布攥得死紧，眼刀在易枝春身上剐了一圈。


    易枝春步履稍停，侧首看向韦安翎。他目光平和，见她神色不悦，也还是微微颔首，递上个浅淡的笑。韦安翎一怔，面上戒备跟着僵了僵。


    岑立雪抬步上楼，此刻回头，正见二人对质，遂笑着唤韦安翎：“翎儿，我有些饿了。取一坛霜三尺，再切碟酱牛肉罢。”


    “就来。”韦安翎清脆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