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鬼船盐枭(六)
作品:《她在酒肆听风云》 亥时,芦苇荡外。
夜色浓稠如墨。白日里河道繁忙,此刻只余远处零星渔火,于无边黑暗里明明灭灭,恍若鬼眸。
岑立雪与易枝春并肩立在河湾畔。二人皆已易作林氏夫妇,四下芦苇轻响不绝,倒将低声交谈遮了严实。
蓦地,芦苇深处,一叶扁舟悄然荡出。
舟身漆黑,前头孤零零悬一盏油灯。灯色昏黄,火苗如豆,映出个佝偻身影。
此人身披破旧蓑衣,头戴斗笠,低低压着,看不清面目。他沉默以撑长篙,手上缓慢却稳极,篙尖入水起落,几乎听不见声响。
小舟稳稳停靠,船夫依旧垂着头,只将枯瘦手臂从蓑衣下探出,朝岸上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岑立雪目光一扫过,见此船身虽小,吃水线却颇深,船舷外侧有数处浅白痕迹,想来多有磕碰。不像打渔所留,反类接驳摆渡之用。
她与身侧人交换过眼神,易枝春微微颔首,面色于灯火下更显苍白,一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似是忍着咳意。
岑立雪面上谨慎,朝船夫略一拱手,便率先撩起衣摆,踏上小舟。她落脚时暗自使了巧劲,一蹬一收,小舟则稳当如初。易枝春随其后,抬脚时身形晃了晃,被岑立雪及时扶了臂弯。
“夫君小心。”她低声叮嘱,关切自然。
船夫待二人坐定,长篙一点岸边淤泥,小舟便轻巧调头,朝芦苇荡深处驶去。
一入苇丛,天地骤然小了。两侧芦苇墙立,黑影幢幢,头顶稀疏月光已遭隔绝,唯沙沙声响并着水腥,兜头笼了过来。
水道错综如迷宫,弯岔频频,深浅难辨。船夫却毫不慌张,撑篙转向避让暗礁,如臂使指。
岑立雪端坐舱中,看似放松,实则周身内力已暗暗提起。耳畔易枝春吐息沉静,蜷了身靠过来,岑立雪揽着他,方知其并未卸力。
约莫一炷香后,小舟穿过最末一道苇墙,眼前豁然开朗。
此处水面开阔,静泊于中央的,赫然是一艘船。
此船修长,其身较之寻常漕船更为低矮,通体漆黑,与接驳小舟如出一辙。船舷极高,两侧伸出数对桨架,黑沉沉融于夜色。
正是水上鬼魅,来去如风快蟹船。
小舟靠上快蟹船侧舷搭板,船夫终于停了篙,而后缓缓转过身。岑立雪以为此人欲引路,却见他慢慢挺直了脊背。
船夫抬手摘下斗笠,又一扬蓑衣,露出里头一身青灰劲装,布料紧束,勾勒出干练精悍身躯。肩宽臂长,绝非平凡老者。
他抬起了头。
此人约莫五十上下,皮肤黝黑,唇畔纹路深如刀刻。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精光内敛,睨来犹显冷硬。
“林掌柜,贝先生,”他开口,嗓音沙哑却并无老态,反而力道沉浑,“久等了。”
“某家姓田,承蒙道上朋友抬爱,唤一声‘窜天蛇’。”
快蟹船舷风灯骤亮,那身蓑衣斗笠委顿在地,与此人气势判若云泥。
岑立雪心中凛然。好一个窜天蛇!亲自操舟接引,如此“礼遇”,确是个十足的下马威。
不多时,她拱手朗声道:“田当家好手段!这幽冥摆渡,虚实相生,着实让我夫妇开了眼界。佩服,真是佩服!”
岑立雪赞叹由衷,只当自己是个大胆客商,乍遇奇事,不惊反喜。既接下这出戏,又顺势捧了窜天蛇一手,搅了蒙蔽其中的微妙气氛,往江湖同道之赏识上引了引。
窜天蛇面目严肃,只眼底深潭掠过微光。他侧身,又是一请:“舱内叙话。”
*
快蟹船内并非杂乱匪巢,反而整洁非凡,毫无冗余之物。四角站了高大健硕黑衣仆役,如同泥塑,吐息几不可闻,真合了码头大嘴巴所言。
窜天蛇大马金刀坐了上首,岑易二人则依礼于下首落座。
“林掌柜是爽快人,”窜天蛇开门见山,“布样路引皆已验过,便闲话少叙。泮安这条水路,肥则肥矣,凶险却也倍增。不知林掌柜凭何以为,田某要接下你这批货?”
试探这便来了。
岑立雪身形朝前一倾,手肘撑于案上,眼神不避不让迎向窜天蛇,光彩尤盛。
“田当家这话问在点上,但凭三样。”
“其一,货硬。我漳苏林氏三代积累,亦有飞华庄帮衬,吴掌柜掌过眼,想必田当家也心里有数。我寻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是长久通路,货若次了,砸的是自家招牌,断的是往后财运。”
“其二,钱足。”岑立雪爽朗一笑,“纹银千两,只是定金,验的是田当家路子。只要水路畅通,往后,我绝不让田当家空担风险。”
“其三,”她话锋一转,目光炯炯,“也是最要紧的,我夫妇二人懂规矩,更敬本事。江湖行走,靠的不是空口白话。”
“田当家能在泮安水道上立起‘窜天蛇’名号,让官私两路都睁只眼闭只眼,便是本事凭据。我们找的,正是当家这般豪杰。”
“就是不知……”
岑立雪刻意顿了顿:“田当家胃口,是否真如传闻所言,吞得下我林氏往后经略?毕竟,晗京要的,可不是三两趟的小打小闹。”
反将一军。窜天蛇此人素有声名,质疑其运力野心,恰恰彰显自身图谋。
窜天蛇听罢,缓缓开口:“田某胃口,不劳林掌柜挂心。”
“倒是林掌柜同飞华庄交情不浅,可知他家三年前与福貔庄那桩官司,是如何了结的?”此人陡然转向织造秘辛,何其刁钻。
岑立雪神色如常,闻言甚至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田当家消息灵通,身在泮安,竟连漳苏鸡毛蒜皮也晓得。”
“那场官司……面上是飞华庄赔了银子,折上几笔生意。可内里谁人不知,福貔庄管事后头栽了大跟头,连命都丢了。”
“飞华庄不过是舍了些浮财,根子可没伤着。不然,你我如今哪里还能坐在这里,谈他家绸缎?”
她字字笃定,仿佛亲身经历。这自然是易枝春所备文书中紧要一环,此刻由岑立雪信手拈来,成了有力佐证。
田当家盯着她,一对阴恻恻老眼似要看进骨子里去。岑立雪坦然反问:“怎么,田当家对此公案也有兴趣?莫非于漳苏早有生意往来?”
“如此,便是晗京班门弄斧了。”
窜天蛇避而不答,随口又问起漳苏其余绸缎庄近况,及南边码头货物吞吐时节,价钱浮动。岑立雪无不对答如流,时而添些枝节,时而又以“夫君更为清楚”为由,将话头自然丢给易枝春。
易枝春便气弱回应,如“咳……春市价高,但须得赶在普度河凌汛前抵岸”与“通辽码头查验颇严,务必提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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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上下”等。他言辞简短,却总能切中要害,自有精明敏锐商人派头。
商谈平稳推进。窜天蛇终是议起交易细节,出货验银,途中损耗,官府临检种种,岑立雪逐一回应,条理清晰,强硬时寸土不让,灵活时爽快干脆,分寸拿捏得极好。
期间,易枝春似因舱内沉闷,气息愈发不稳。他勉强去拾案上茶盏,手指轻颤间杯身倾斜,小半杯水便泼洒出来,润湿了桌案一角。
“夫君!”岑立雪低呼一声,似嗔怪似心疼,忙抽了易枝春袖中帕子擦拭。
易枝春连声致歉,亦从旁帮衬。就在这忙乱遮掩间,岑立雪察觉,易枝春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点。
她擦拭未停,借着俯身,耳际传来易枝春弱如游丝的提醒:“案木咸腥气甚重,且浸有松节油并烈性驱蠹药味道,非寻常货船所用。”
咸腥。鬼船案中,尸首并船只,皆与私盐息息相关。至于松节油,驱蠹药,她亦不陌生——无锋门库房存有古籍并贵重木器,亦会以类似方剂防护,然其性烈,气味刺鼻持久,绝非普通货船常例。
这快蟹船,平素所运究竟是何货物?
“无妨,无妨。”岑立雪压了心绪,只温声对易枝春如是道。案面水渍已干,她顺势交了湿淋淋帕子,由易枝春收回袖中。
窜天蛇冷眼旁观琴瑟和鸣,未置一词。
随着岑立雪再抛“若运力不足,可分批而行,但押金需单独结算”提议,其气势终于略微松动。他后仰靠入椅背:“林掌柜思虑周详。既如此……”
窜天蛇抬了手,似要击掌唤人。就在他手掌将合未合那一刹,舱外死寂夜色里,陡然撕开一短促尖锐呼哨!
呼哨声未落,紧随而来的便是利器破空尖啸:“噗嗤!”
“呃啊——”
闷响与惨叫几乎同时炸开,近在咫尺。与此同时,整艘快蟹船剧震,像是遭了水下巨物狠厉撞击。案上杯盏哐啷乱跳,灯焰疯狂摇曳,将舱内众人影子撕扯得支离破碎。
“有外敌!”窜天蛇脸色骤变,眼中凶光暴绽。高喝间,人已从椅中弹起,腰间一抹,一柄分水刺便握在手中。
变故来得太快太凶,岑立雪谨慎以对,自呼哨响起,内力便提至极致。她一手按了桌案稳住身形,一手欲揽上佯装惊慌易枝春。然此人步伐挪移间,竟将她护在了身后。
生死关头,还讲什么君子风度。岑立雪失笑,易大家,且捏着青丝缠寻机以对罢。
她飞身上窗:“田当家,晗京助你!”
舱内黑衣仆役亦动,直朝窜天蛇身畔聚拢。然而,不待窜天蛇下令——
“砰!”快蟹舱门从外破开,木屑飞溅。
一浑身是血的黑水帮众踉跄扑了进来,面上满是惊骇痛苦,他嘶吼道:“当家的!是金开轩玉面佛,她杀上来了!”
玉面佛!
岑立雪心念立动,不待出言,外头传来笑音:“咯咯咯……”
那笑初闻绵软甜腻,细听却又缠着湿冷恶意,丝丝缕缕,捆上众人脖颈。亦有兵刃拖曳随之而来,由远及近,不疾不徐,仿佛索命更漏。
“窜天老贼!谁借你的狗胆,污我玉面佛三字清名!”
“竟敢以盐枭贱血,冒充姑奶奶祭神?今夜便扒了你这身蛇皮蛇骨,好好立一立道上规矩!”

